作者:水叶子
“有過必罰,有功必賞,這賞錢不僅要拿,而且還不能拿少了,此事有我。但另一件事卻只能拜託大家了”,唐成特意扭頭看了看門外對面的其他曹司,“本曹雖說只剩一半兒人手,但這該辦的公務卻不能落下,交差不交差的且不說它,咱們都是男人,是男人就不能慫,是男人就不能再讓對面兒看咱們的笑話兒”。
“幹了”
“想看我們的笑話,沒門兒”。
許是這邊鬧的動靜太大,對面各曹公事房裏有人忍不住跑到門口向這邊張望,他們一邊張望着,一邊又怕那陳亮還沒走,所以動作上看來就有些偷偷摸摸的猥瑣。
看到這模樣,唐成忍不住先大笑出聲,隨即一片昂揚笑聲從司田曹公事房中傳出,直讓西院各曹大感驚訝,莫名所以……
……
靳御史立功心切,將老梁等人拿了之後竟是片刻也等不得,立地就在公差們辦公的東院兒審了起來。
唐成下午上衙後聽到的第一個爆炸性消息就是——本衙錄事參軍事陳亮被拿了!據說凡是上午被拿進去的人幾乎每一個指認到了他,涉及的錢貫加起來,已經快到兩萬貫了。
“兩萬貫哪,這廝手可真夠長的”,強壓着興奮告訴唐成這消息的刀筆滿臉的不忿,“平日看着人五人六的,隔不幾天就跑來說着要咱們秉持公心,廉潔如水,自己卻是這麼個貨!我呸,真他媽不要臉!”。
“陳亮被拿了!”,唐成精神一振,“可還牽連到其他人?”。
“怎麼沒有,就中午一會兒的功夫,先後拿進去的就有十好幾個,大人別擔心,都是別曹的,梁德祿他們以前呆過的地方兒,如今那些陳穀子爛芝麻的舊賬也都翻出來了”,那刀筆幸災樂禍的嘿嘿一笑,“大人你再看看對面,你看他們還高興的起來不?老梁瘋了,徹底瘋了,逮誰咬誰,他一瘋,老何他們想不咬都不成了。將功折罪也得分有個先後輕重之分不是?”。
正說着話兒的功夫,那刀筆猛然看着門外道:“來了,又來了,這回不知道又得是誰倒黴”。
唐成轉身看去,就見手裏提溜着鐵鏈子的張相文和皁服公差進了對面的司倉曹,不一會兒拎着一個刀筆走了出來。
見到這邊的唐成,張相文咧嘴笑了笑,唐成點了點頭,隨後舉起手指向身後屋裏指了指。
張相文點頭示意知道後,便和另一個公差一起押着那刀筆去了東院兒。
“這個公差倒是面生”。
“從鄖溪縣衙新抽調上來的,昨個兒才正式當值”,唐成本待問問馮海洲的案情,卻見着外面進來兩個挑擔子的雜役,那擔子裏放着的竟然都是胡餅等喫的東西,“這是怎麼回事?”。
“大人你中午走的早些不知道,你前腳兒剛走,後邊兒孫使君的命令就到了,除咱們司田曹之外,整個西院兒各曹任何人等不得擅出州衙一步,喏,這是給他們送飯來了”,解釋完,那刀筆沉吟了一下後嘖嘖嘆道:“一直沒看出來,咱們使君大人有這般魄力!”。
聞言,唐成笑笑沒說什麼,以他的想法,現如今孫使君還真有些是光腳的不怕穿鞋的,這事兒要麼不揭,要揭就徹底掀開,掀的越大越好,面子上是他過不去,其實真正難受的還是馬別駕,畢竟現在抓的人都是歸老馬管着的,孫使君是要走的人,但老馬往那兒走?
“孫使君是不是因爲聽了自己上午轉述的話受了刺激?”,唐成也實沒想到孫使君能做的這麼堅決,簡直是沒有半點遮掩。
想了想之後,唐成搖了搖頭,孫使君能坐到如今這個位子上,必定不會僅僅因爲老梁的幾句話就如此行事。
“那他又是爲什麼呢?”,唐成一邊往自己的公事房裏走着,一邊深思琢磨。
爲了面子?這個原因肯定是有,但份額肯定也不大;爲了他唐成?這個原因肯定也有,但也肯定不會是主要原因;那究竟是爲了什麼使得他比靳御史還上心?
靳御史!想到這裏,唐成猛然間恍然過來,對了,就是因爲靳御史,反正這個案子已經壓不住了,對於如今即將要走的孫使君來說,索性把這件事摷的越大越好,摷的越大就越容易引人注目,而靳御史的功勞就會越大,孫使君在其中的表現越堅決,越果斷……這可是金州州衙裏的案子,有直奏之權的靳御史在上摺子時,還能繞過他這個刺史去?
明白了,唐成真是明白了,孫使君之所以表現的如此堅決,原來是在搏,藉由靳御史掌握的直奏之權,爲自己搏一個上達天聽的機會。
壞事變好事,既然壞事已經不可避免,那就從這壞事裏深挖出自己可能得到的最大利益!這纔是今天上午才發生的事,孫使君的反應速度之快,心思之深,決斷之後的行事之果決,直讓唐成越想越是佩服。
原本唐成上午去時還是想着利用孫使君發揮下餘熱,現在看來,就在這反手之間,他所推動的這一切,反倒被孫使君給利用的淋漓盡致。
我靠,狐狸呀,真是老狐狸!難怪幾年前馬別駕幹不過孫使君,最終在刺史之爭上敗下陣來,論心思論手段,這兩人根本就不在一個級別上。
現在看來,他這次反挖坑的行動就如同當日在揚州的桐油生意,對於他唐成和孫使君來說,或許兩人都是贏家。只不過若是孫使君這一搏真能成功的話,他的收益將遠遠大於推動者的唐成。而換回這一切,靠的就是心機、手段。
由利用者變成被利用者,唐成細細琢磨,細細反思,細細總結,或許這就是最後一次從孫使君身上學東西了,他必須儘可能的多學點兒,否則就愈發虧的大了。
趙老虎是唐成走上公務員之路後的第一個老師,他教會了唐成許多,而他所教授告誡的那些東西直使唐成現在仍在使用,仍在獲益,而且還將繼續使用和獲益下去;此刻,孫使君就是唐成第二個老師,他要學的就是該怎麼抓住一切可利用因素從壞事中尋求利益最大化,怎麼把壞事變成好事,以及一旦決斷之後就絕不遲疑的行爲能力。
唐成堅信,他現在從孫使君身上學到的東西異日一定能用上,就如同從趙老虎那裏學到的一樣。只不過這兩個老師一個是主動,一個是被動罷了。
有用的學習意味着成長,有用的學習本身就是成長!
正在唐成思考總結的時候,張相文從公事房外走了進來,端過唐成面前的茶水咕咚一口氣灌進去後,隨手一抹茶水淋漓的嘴角問道,“大哥,找我啥事兒?”。
看來張相文今天也是累的不輕,唐成將茶盞倒滿後遞了過去,“那邊咋樣了?”。
“熱鬧,真熱鬧”,張相文接過茶盞又是一口氣灌了下去,“恩,不喝了!那邊現在熱鬧得很哪”,言至此處,張相文回頭看了看門口後,低聲道:“連孫使君和馬別駕都吵起來了,看那架勢,要不是顧忌着身份,這兩人都得打起來,我的個娘啊!這兩人可都是進士出身的五品官!想都不敢想啊,開眼了,這回是真開眼了,這趟金州來的不虧。要不然這樣的景兒在鄖溪一輩子也別想見着”。
“鬧翻了?”。
“何止鬧翻?,簡直是視對方如寇仇了”,張相文眉飛色舞,“孫使君畢竟是衙門老大,用手上的權把老馬壓得死死的,大哥你是沒看着老馬那樣子,憋得臉紅脖子粗的偏又說不出,看着真是……沒法兒說”。
“爲什麼吵起來的?”。
“開始抓其它曹裏的人時兩人就起了齷齪,抓的人越多這齷齪就愈發明顯,到孫使君下令抓陳亮、封西院兒的時候”,張相文手上做了個燒爆竹的姿勢,“老馬再也忍不住的炸了,然後就吵起來了”。
“噢!”,唐成點了點頭,也自放低聲音道:“陳亮可還供出什麼人來?”。
因是張相文剛來,是以並不清楚唐成與馬別駕之間的積怨,聞言就有些茫然,“大哥的意思是?”。
唐成沒說話,從茶甌裏點出一滴水,緩緩在書案上寫了個“馬”字。
“那倒沒有”,張相文訝然的看了唐成一眼,“不過也不好說,現在靳御史正在審他,這個老靳,精神頭兒真足,從上午到現在粒米未盡,還是滿臉紅光審的起勁兒”。
聽說陳亮沒供出馬別駕來,唐成有些失望,點了點頭後又問了問馮海洲的情況。
因這幾個都是司田曹裏抓進去的,又是最先被抓。張相文對大哥手底下的人關注的也就最多,倒也知道些情況,說起來馮海洲最多隻算個從犯,他是活倒黴,從沒主動伸手要過,但不該別人分他的也拿了,這麼多年攢下來也收了一百多貫。不過總而言之,現今抓起來的人裏,他這號的就算是最輕的了。
聽張相文這麼一說,唐成心裏鬆了口氣,要是這麼個情況,那馮海洲就還有保的餘地,他也能在孫使君面前張得開口。
整個下午西院兒裏能有心思幹公務的微乎其微,空氣裏瀰漫着緊張,幾乎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東院兒。
慢慢的,公差們來的越來越少,到最後終於再也沒來過,讓唐成有些失望的是,眼瞅着都到了黃昏該散衙的時候,依舊沒傳來馬別駕被牽連進去的消息。
散衙之後唐成並未就走,而是在公事房裏等着,一直等到天色徹底黑定之後,張相文才一溜兒小跑的過來,言說東院那邊暫時告一段落了,孫使君剛剛回自己的公事房。
等唐成快步趕到時,正好碰着孫使君從公事房裏出來,看樣子是準備回府的。
“有事兒?”,孫使君轉身又回了房中,“進來說吧”。
這一天驚心動魄的下來,孫使君也實是累了,唐成也沒多耽誤功夫,直接說了此來的目的,請孫使君幫着把馮海洲給保下來,該處理處理,只是別丟了職司。
“他的問題倒不大”,揉着額頭的孫使君讚許地看了唐成一眼,“嗯,雪中送炭,有你在這個時候拉他這麼一把,由不得他以後不給你賣命了”。
聰明人哪,根本不需多說就明白了他的心思,跟聰明人說話還就是方便,唐成嘿嘿一笑,順勢打問起陳亮的事兒來,準確的說就是打問陳亮爲什麼沒把老馬給供出來,“馬別駕真就這麼幹淨?”。
孫使君是謹慎,從他收禮的方式就看得出來。看老馬在文會上風騷的樣子,他不是這樣的人哪!要是如此的話,就只有一個解釋了——老馬很乾淨,但這個解釋唐成自己都不相信。
聽到唐成此問,孫使君無言一笑,“陳亮是不會供的,你也別費那心思了”。
“爲什麼?”。
“你從監察御史的職司上想想”,孫使君揉着額頭再沒多說。
監察御史的職司?唐成沉思了片刻後,恍然道:“大人指的是處斷權?”。
“孺子可教”,孫使君點了點頭,“監察御史只有審查奏事權,卻沒有處斷權,也就是說靳御史雖能問罪上奏,卻無法定罪。金州衙門出了這樣的大案,陳亮等人的結果如何最終只能由道衙處斷。這就是陳亮不會供馬東陽的原因,他還幻想着馬東陽身後那人能保他一條性命。只要他不供,老梁等人位份太低,知道得太少,想供也供不出什麼來”。
“老馬身後那人?誰?”。
“一個老而不死的狐狸精”,孫使君搖了搖頭,“若非我就是要走的人了,就衝着這老狐狸,今天也不會與馬東陽徹底撕破臉”。
能讓孫使君忌憚的老狐狸,唐成愈發的好奇了,跟着又問。
“那人已致仕多年,說了你也不知道”,孫使君看來是真累了,站起身來向門口走去,“走吧”。
唐成送着孫使君往側門走去,這次挖的坑沒能把馬別駕裝進去,他心裏多少總還有些縈懷。
孫使君似是知道他的心思一般,“還在想馬東陽?”。
唐成一愣,這才知道老馬的全名,“是啊”。
“他最後一次的前程都被你毀了,還想什麼?”,緩步之間,孫使君微微一笑,“做人不可太貪”。
這話唐成卻是不解,“大人此言何意?”。
孫使君扭頭深看了唐成一眼後,腳下繼續邁步前行,口中幽幽聲道:“有他那個老狐狸岳父在,值此亂局之時,我走之後馬東陽原是極有希望接任刺史的”。
“但他的年齡……”。
“事在人爲”,孫使君繼續道:“現在的山南東道正是出於亂局之中,到了馬東陽這個地步,趁亂而上也絕非不可能?此番若能上去,一兩年之內只要略有政績,往吏部活動個‘慰留’,他便能再幹五年,這一反一正就是七年。七年,你知道這對於他而言意味着什麼?”。
孫使君臉上又露出了那很江南的笑容,只是唐成怎麼看這笑容裏都帶着一股子濃濃的嘲諷,“只是出了今天的弊案之後,這就再無可能了。刀筆吏們正是他應份當管,出了這樣的事情,靳御史一個摺子上去,任誰使勁兒,吏部那一關都別想過去”,言至此處,孫使君停住腳步,“如此,你可明白了?”。
“嗯”,唐成點點頭。
“你不會明白的,不到馬東陽這個年齡,不到他這個處境,唐成你永遠不會明白此事對他的打擊到底有多大”,孫使君搖了搖頭:“所以,你就不會明白你面臨的危險有多大”。
“嗯?”。
“馬東陽雖然進取無望,但自保有餘,他還會繼續呆在這衙門裏”,孫使君抬頭看了看四周的州衙,“此事了結之後就該是年關了,年關之後……新使君想是也該到了”。
孫使君的落寞持續的時間很短,“其實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但一直都沒想明白。既然有鄭大人這個路子在,唐成,你爲什麼不走?”。
這個問題唐成無法回答,“父母都不願遠離鄉土”。
聞言,孫使君笑笑,很江南,顯然他不信這話,但是也沒再問,只悠悠地說了一句,“此時距離年關還有一個多月,唐成,也許你該再仔細想想”。
說完,不等唐成答話,孫使君已擺了擺手,“我累了,有事改日再說”,然後便邁步出側門而去……
第一百四十一章 孫子的,誰怕誰呀!
孫使君離開的側門是開在州衙的一個小園子裏,這個小園子雖然不大,但因刺史大人天天要從此地往來,所以雜役們打理起來就分外的經心,春秋時節時花紅柳綠的看着也甚是喜人,便是孫使君平日若在公事房裏呆的久了悶氣時,也喜歡到這個小圓子裏散散步透透氣。
目送孫使君從側門走了之後,唐成沒急着走,負手之間在小園子裏的花徑上緩緩慢步而行。
時下已是寒冬,小園中早已百花凋殘,一片蕭瑟衰敗的景象,唐成的眼神無意識的看着那些衰颯的花草,腦子裏邊兒卻在急轉而動,想着孫使君剛纔的那番話。
孫使君的意思分明是在勸他走啊!
雖然早知道新來的山南東道觀察使將是工部侍郎於東軍,張亮也說了些這人的情況,但畢竟太過於粗疏,他到底是什麼樣人,來了之後又會行些什麼章程?現下想這個看來似乎是太遠,但對於金州府衙及唐成來說,於東軍的一切都將作爲一個堅實的背景存在着。而年後必將劇烈變動的金州府衙就將在這種背景下咿D,起舞。
可惜呀,關於這個背景的更多情況卻是未知。
這些遠的背景不說,新來的州刺史又將是個什麼樣人物?強勢?平和?抑或是孫使君這樣外鬆內緊的?說起來這新使君的行事風格可是實實在在關係到每個在州衙裏质硟旱娜恕?上В瑢缎率咕那闆r也是一無所知。
想到這裏,唐成搖了搖頭,不拘是大背景還是未來金州的小環境都是未知,比之眼下,他跟馬別駕相處的難度確乎是大了許多!
沒有了孫使君,沒有了直接的借力,要面對一個被自己挖過坑兒的馬別駕,這樣的情勢……還真是太他媽有挑戰性了。想到這裏,唐成狠狠吐了一口氣。
天寒地凍的天氣,他吐出的這口氣頓時就在眼前化成一片白霧,隨即倏忽消散。
難就難吧,靠!沒有了孫使君自己就不活人了?一個老馬就值得自己望風而遁?老子好歹也是男人,是男人就不能慫了!
一腳重重地踢在前面那棵樹上,樹幹震動之間,猶自掛在上面的瑟瑟枯黃落葉飄飄而下,落在唐成頭上,肩上,他卻沒去拂,只覺隨着這一腳下去,心裏面卻是鬆快多了,與此同時,也自有一股子血性的鬥志在寒風的吹拂下從心底湧起。
自打踏進鄖溪縣衙,在唐朝幹公務員也有這麼些時候了,前有張縣令,趙老虎;後有孫使君,說起來這還是他唐成第一次在外無依仗的情況下獨自應對艱難的局面。緊張固然是有些緊張,但這種緊張的壓力對於性子堅韌的人來說,也能促起血性和鬥志。
來就來吧,老子好歹也是穿越人,孫子的,誰怕誰?
走?唐成從沒想過,即便是孫使君剛剛委婉勸他的時候,他也沒想過要走。走,往哪兒走?
往回走!有老馬在,就是想退回家種地都不成,破家縣令,滅門令尹,遠的不說,他可不想跟陳子昂一樣,多牛叉的一個人,竟然被一個小縣令段簡給冤死在獄裏。
往回走不成,往長安更不成。黃金之城裏可比金州複雜也危險的多了,李三郎將要面對的那些敵人,無論是韋皇后還是太平公主,甚或是他老爹安國相王,那一個不比老馬厲害十倍、百倍?若是他唐成連眼前這個馬別駕都應付不了,去長安還有個鳥用?
唐成如今的情況就是個進退無路,就是能進能退他也不會走,老子就跟這兒耗上了!還是那句話,是男人就不能慫,孫子的,誰怕誰呀!
化解了孫使君剛剛那番話帶來的負面情緒後,滿懷鬥志的唐成再次重重一腳踹在樹上,看那黃葉飄零,漫天飛舞。
“這鬼地方,真夠冷的”,心氣兒平順之後,唐成才覺出此地的冷來,再沒心思於此逗留,邁步向外走去。
剛剛想的是自己年後的路,此時走在這麻石鋪成的花徑上,心思重歸於清明的唐成猛然間想到的卻是隔壁房州通往道城的路,皇帝牽掛着這個,於東軍下來也是爲了這個。
剛纔還真是糊塗了!年後山南東道的大背景有什麼不清楚的?不就是路嘛,管他於東軍是什麼人,管他行事手段如何,他的目的都在這個。別的不知道,看不清楚又怎麼了,只要抓住這個主要矛盾,路子就錯不了。
他那四百多畝河灘地也不是白買的,還指着這條路增值掙錢吶!路啊路,唐成走着腳下的路,心思卻轉到了皇帝想修,於東軍要修的那條路上。
在這個過程中,比鄰房州的金州能發揮什麼作用?而他自己又該怎麼具體的,實實在在的抓住這個主要矛盾?
風潮、大勢,這樣的詞語看來懸乎,聽着也頭暈,卻是實實在在,威力無比的存在。而且越是在人治的社會中,風潮的威力就越大。後世裏曾有風潮所至,瞬時之間將一個農民造就爲副總理,使一個小工人火箭般崛起爲國家副主席,唐成不想做王洪文,也沒想過要當陳永貴,他當下所想的僅僅是藉助風潮。
混衙門許多時候沒有對錯之分,或者說衡量對錯的方式不同,它更講究方向,風潮一起,跟着走就是對,逆着走就是錯!
山南東道即將颳起的風潮是什麼?路,只要跟住了這個風潮,隱身在這個風潮裏,就是最大的安全。
通過張亮知道了即將到來的風潮所在,這是唐成此刻最大的優勢,但受制於身份及位份的限制,在想到怎麼跟上和利用風潮時,現下的唐成卻是很難有什麼規劃,事情太大,變數太多,他知道的東西又太少,看不清啊!
看不清就看不清吧,想了一會兒沒個頭緒後,唐成索性不再去想,既然無力操弄大勢,就只能等這股風潮起來之後再做應對,至少他知道方向,充分做好心理準備的情況下,年後要做的就是走對方向,並在風潮中努力抓住每一個可利用的機會。
暫時撇開這些形而上的大勢不想,邊往家走,唐成在路上就想到了眼前實實在在的事情。因老梁而起的這個弊案對於他來說,在今天之後就算已經徹底過去了。此後他所要做的就是在司田曹這個判司位置上不能出事兒。
立身需正啊,唐成在心裏再次提醒了自己一句,不該拿不該收的錢一文都不能要,這不僅是因爲受了上午那個孩子的觸動,在眼前的情形下,他更是不能留下任何把柄讓老馬去抓。往近了說,這是保身的必須;往遠了去說,司田曹判司這個位子他不能丟。
修路第一條就是要用地,只要還在這個位子上,只要他還管着金州的田畝,即便他官再小,在於東軍修路的大業中也繞不過他去,這就是個口子,雖然是很小的一個口子,卻是唐成得以附身風潮的門戶。
潔身自好守住門戶的同時,該強化聯絡的也要聯絡了,譬如鄖溪縣衙,上面沒了孫使君,從下邊借力就顯得尤爲重要了……
心裏想着這些,唐成到家時天色早已徹底黑定,進了內院兒正房,蘭草服侍着他換下了外穿的衣裳。
換上鬆軟隨意的家居常服後,唐成愜意的在火贿呑拢吙咀呕穑吘褪謨簡俗呕鸹上燙好的酒。
這一天唐成也有些累了,此時回到家裏坐在火贿叄瑔俗艩C的正好的三勒漿,直覺得全身上下,從裏到外的無一處不熨帖,只要有這麼個舒舒服服能徹底放鬆下來的家在,男人在外邊兒再苦再累也不算啥了,“寒夜溫酒,好享受啊!蘭草,你也來喫一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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