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大人,非是我有意如此,實是不得已而爲之”,迎着慍怒的孫使君,唐成將此事的前因後果一一說了出來。
孫使君靜靜聽着,當唐成說到老梁的那番話時,他輕輕在腹部轉動着的手猛然停了一下,片刻之後就又恢復了常態。
等唐成說完之後,孫使君沉吟了片刻,“你既然能推動此事,自然是沒有在其中沾手”。
“是”。
“拔出蘿蔔帶出泥”,孫使君喃喃自語了一句後轉過頭來,“唐成,近日之內司田曹會進來兩到三個新人,你以後對他們要多照拂些”。
唐成卻沒想到孫使君突然會提到這茬兒,微微一愣後隨即明白過來,孫使君這是開始鋪後手了。
事情還沒開始處理,就已經想着安置了,這纔多大會兒功夫?就這短短的一句話,讓唐成對孫使君的瞭解又深了一層。
“本官爲天子牧守一方,自當視民如子,雖州衙之內絕不姑息養奸,此次情弊發於司田曹,唐成你身爲判司更應嚴守朝廷法度,一力配合弊案查辦”。
這既是孫使君對此事的態度,也是對他的回答,唐成點頭稱是。
“恩,你去吧”,孫使君說話的同時,已扯動了通往雜役房的喚鈴繩索。
當唐成從孫使君房裏走出來時,正好聽到裏面的吩咐聲,“速去請司馬大人前來見我”。
那雜役後進去,但人卻跑得飛快衝在了唐成前面。見到這一幕,他不期然的笑了笑。
唐成剛走出中庭,恰與負責州衙門房的老公差楊德馳撞了個對面,老楊脾性好,人緣兒也好,平日唐成來衙經過門房時多要跟他玩笑一兩句,現在出了這樣的事自然更少不了,只是他玩笑話還沒出口,堪堪見着了老楊身後跟着的靳御史。
因唐代科舉有吏部關試,第一條就要求新進士的容貌,是以這些憑科舉功名晉身的唐朝官員還真就沒有長的特別難看的,眼前這個靳御史更是儀表堂堂,這樣的容貌再配上凝重的神色,看來還真有幾分御史青天的樣子。
玩笑自然是沒法再開了,與老楊交換了一個眼色後,唐成避往道路一邊,直到看着靳御史走進孫使君的公事房後,這才繼續前行。
等他回到自己的公事房時,老梁已經不見了,唐成往外看了看,馮海洲走上前來低聲道:“大人走後沒一會兒,老梁也出去了,因是大人沒吩咐,所以我和小苗也沒攔着”。
“嗯,他去那兒了?”。
馮海洲聞言沒說話,抬起頭往左邊擺了擺。
門外上手兒左邊拐進去一點兒就是錄事參軍事陳亮的公事房,唐成點點頭,“行,想去就讓他去吧”,說完,便自回了公事房。
自己該做的,能做的事情都已經做完,唐成的心反倒定了下來,打開櫃子將早晨從老梁處拿來的文卷翻出來細細看着。
等唐成將那一千一百多畝的損耗從合總裏減下來,又在另一本文捲上把賬做平之後,這才愜意的具名簽章,身爲司田曹判司,能看着掌握在自己手上的損耗多一點,怎麼着都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兒。
忙完這事兒沒一會兒,唐成正捧着茶盞輕輕呷飲時,公事房外傳來一陣兒往日少有的喧譁聲。
“來了”,唐成放下茶盞到了外間的公事房門口。
要說這外邊兒的陣仗還真是不小。孫使君陪着靳御史走在最前面,馬別駕與張司馬稍稍落後半步跟在兩人後面,再然後便是一班手持鐵鎖的公差,再然後……竟然是那牽着孩子一身孝的小寡婦及另外幾個神色緊張的百姓。
這一羣奇怪的組合穿過西院兒門後,便直往這邊走來。
因孫使君等人平日上下衙門走的都是專屬的側門,是以雖說是在同一個衙門,但這些普通刀筆吏們其實也不容易見着這幾個頭兒,此番不僅見着了,而且還是三人同時出現,臉上表情凝重,身後公差手中的鎖鏈嘩啦作響,這情景,就算再遲鈍的人也知道是出大事了。
眼見着孫使君等人看都沒看別的曹司,而是直奔司田曹而來,原本還存着新奇看熱鬧心思的老何等人就有些驚疑不定,“啥意思,怎麼個意思啊?”,嘴裏低聲嘀咕着,他們的眼神兒自然就着落到了唐成身上,他可是剛被使君大人叫去過的。
“老梁的事兒發了”,唐成說話時特地留意了一下老何的臉色,驚疑之外帶着慌亂。
“拔出蘿蔔帶出泥,老何也完了”,兩人的職司連接太過緊密,老梁負責寫契書,老何則負責契書複覈及簽章,可以說沒有老何的配合,老梁也成不了事兒,說起來老何也牽連進去實是意料中事。
此時,滿院兒各曹的刀筆吏們都簇擁到了門口看熱鬧,在這心款ヮブ拢瑢O使君等人到了司田曹門口外站定。
“唐成,司田曹所有人等可都在此?”。
“本曹除梁德祿在陳參軍公事房外,其他人俱都在此”。
“嗯”,孫使君向陳亮的公事房點了點頭,當即便有兩個公差向上走去。
“自唐成以下,司田曹所有人等在廊下背牆而立”,孫使君吩咐完,唐成率先上前一步,隨後其他人以他爲齊頭,在門外廊下整齊的排了過去。老何幾人雖是臉色發白,但這時候卻是躲都沒地方躲了。
唐成等人站好之後,孫使君側身道:“靳御史,請”。
那靳御史臉上的表情有些過度凝重,要說這監察御史也實在不是個好乾的差事,看起來平日走那兒都被地方衙門供着實在風光,被人供着自然是爽,但老這麼供着考課可怎麼完成?一年多少本子這在御史臺都有明確要求和記錄的;不管是圖完成任務還是立功心切,總之等他們想查問案子時,原本供着的那些衙門立馬兒就變了臉,嘴裏說着好好好,但拖着推着的,總之是怎麼拖後腿怎麼來,甚或上下聯合齊手兒遮掩的也盡見的多了。
沒辦法,誰讓御史臺的職責就是糾察百官,監察御史們註定就得跟地方衙門過不去,就爲這,靳御史這幾年沒少喫苦頭兒。
自打九月間來了金州,眼瞅着兩個月了一本考課本子都沒上,靳御史心裏也是急呀,今個兒特特前來拜會負責刑名的張司馬也是希望有所收穫,但在謹慎的張子山面前,他收穫的只能是失望。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當那牽着兒子的小寡婦在自己面前噗通一跪時,靳御史心裏的舒爽實在難以用筆墨形容,而後,隨着告狀的人越來越多,靳御史心裏又是興奮,又是擔憂。
興奮的是這個案子夠大,最起碼牽連到的人夠多,憑藉他的經驗自然知道衙門裏的弊案僅憑一兩個人是做不出來眼前這麼大動靜的;至於擔憂,則是針對金州州衙而發,不管是害怕牽扯到自身,抑或是爲了衙門的顏面,這樣的大案子他們肯定得攔着。
若是別的地方,靳御史可能還會避避麻煩,但這裏可是金州,房州隔壁的金州!對於一個監察御史來說,還有比這更好的立功地方?
唐成剛纔在路上碰到靳御史時他一臉的凝重,這份凝重的根源即在於此,這位年輕的監察御史在踏進孫使君的公事房內時,心裏已經充分做好了吵架的準備。
但結果卻大出意料之外,靳御史碰上了自他出任監察御史以來最爲合作的地方官,至於孫使君這麼合作的原因是什麼,他一點兒都不想關心。
當監察御史以來,真是很少有機會像今天這麼順心,這麼露臉的,心款ヮブ碌慕芬驙懪d奮而使臉色顯得有些過份凝重。
“多謝使君大人”,發自真心的拱手一禮爲謝後,靳御史走到了小寡婦等人身邊,“廊下站立之人中有誰曾盤剝爾等,便指認吧”。
告狀時人多膽子自然就大,而今深入州衙內部,四周裏盯着他們的可都是“官”,這樣的氣氛下,小寡婦等人一時怎敢上前?幾人中甚或還有小腿肚子發軟抽筋兒,直後悔不該前來的。
氣氛一時有些尷尬,正當靳御史準備說話時,卻見小寡婦手裏牽着的那小孩兒猛然掙脫了母親的手,穿着一身孝衣的他直直的跑到了老何身前。
“就是你欺負我娘,你是壞人”,年紀還不到五歲的小孩說話時還帶着奶腔兒,但此刻這奶聲奶氣的聲音卻顯得如此響亮,嘴裏一邊叫着壞人,小孩的手還緊緊揪住老何的褲子,不斷用穿着虎頭鞋的腳去踢他。
看着這小孩清明澄澈的眼睛裏滿是仇恨的盯着老何,一邊站着的唐成心底感慨實多,自打進鄖溪縣衙以來,許是在衙門裏待得久了,許多事情他慢慢的都習慣了,譬如老梁這事兒,若非是爲了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單就收錢這件事情本身來說,他內心裏還真就覺得這事兒沒什麼大不了的。
而今聽着這奶聲奶氣的聲音,看着這樣的眼神,唐成忽然發現自己此前的想法真是錯了,不論別人如何,至少就他自己而言,以後再想到這個孩子的聲音和眼神時,那些不該收不該拿的錢是再也拿不下去了。
越是純真的單純的東西越能觸動人,對於有些人來說,每一次心裏的觸動多多少少都會改變一些他的行爲模式,而每一種行爲模式的改變必然會帶來或深或湥蚝没驂牡慕Y果。
行爲決定習慣,而習慣的累積將最終決定人生道路的方向和結局。譬如老梁,譬如老何,細節決定成敗,這句在後世很流行的話說的雖然是做事,但做人又何嘗不是如此?
善於學習的人必定勤于思考與總結,譬如眼下,譬如唐成。
那孩子的這番舉動實讓靳御史喜出望外,當下趁熱打鐵道:“爾等枉自爲人父母,連這孩子都不如?”,他這話剛剛說完,那突然之間淚水漣漣的小寡婦已手指老何道:“有他”。
有人帶了頭,其他那幾個百姓也紛紛跟上,“有他”,一時間,九根手指都筆直的指向了老何。
“拿!”,隨着臉色有些發紅的靳御史一聲令下,兩個公差看了看張司馬後徑直上前將面白如雪的老何給鎖了。
公差的這一舉動極大的鼓舞了那幾個百姓,當下便有人又指着另一人道:“還有他”。
司田曹被稱爲州衙最有油水的地方,這畢竟不是白叫的,而且他們負責管理的還是作爲百姓們命根子的田畝,一個接着一個,轉眼之間,唐成手下除老梁之外的其他十四人就被指出了五個之多。
唐成臉色雖是沉重,但這也僅僅只是面上而已,有過那麼一段當“空氣”的經歷後,加之相處的時間短,他對這些手下實在說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如今藉着靳御史的手將曹裏清理一遍,對於他這個判司來說只有好處。
或者,這也算得是他此次反擊的另一個意外收穫吧!
正當唐成心下這般尋思着時,令人愕然的一幕出現了,他身邊的馮海洲竟然成了最後一個被指出來的人。
見到馮海洲被公差拉往一邊,唐成的臉色是真正沉重下來了。
馮海洲年富力強,精通曹務,兼且性格沉穩,想事情也清楚,更重要的是對他的吩咐能不折不扣的完成,唐成剛還尋思着此後在曹務上要對他多加重用,轉眼之間怎麼就……
我靠,這算不算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馮海洲回身之間看到了唐成帶着愕然與驚訝的眼神,臉上油然浮現出愧悔之色,一聲長嘆之後,扭過頭的他無言跟着公差往一邊兒走去。
這邊還沒完,上邊兒兩個公差已帶着老梁走了下來,三人身後跟着的是臉色陰晴不定的陳亮。
幾乎是老梁剛剛繞過上邊房子的拐角兒,就如同剛纔老何的待遇一樣,九根手指已筆直的指向了他。
“還有他”,這聲音格外的大。
看清楚下面這形勢後,老梁的腿立時就軟了,靳御史一聲“拿”後,老梁先是木呆呆的,待公差手中冰冷的鐵鏈套上脖子時,他才猛然反應過來,呼啦一聲轉過身子,“陳參軍,我是冤枉的,你得給我做主啊,我是冤枉的”。
因老梁轉身太猛,竟將正給他套鎖鏈的公差帶了一個趔趄。
同是一個衙門,抬頭不見低頭見,雖然公差們和刀筆吏平時不太對盤,但情分總還是有的,所以剛纔在拿老何等人時,他們更多的也只是做個姿態,平日裏鎖拿的手段連一分都沒用上,當然這也跟馮海洲等人無過激行爲有關。
老梁來了這麼一齣兒,搞的那公差在心款ヮブ律跏窍虏涣伺_,臉色漲紅的就上了手段,站穩後的他手上一穿一繞,老梁頓時就雙手反剪的彎下了腰。
“此事自有列位大人處斷,渾說什麼”,陳亮的反應速度之快實在讓唐成有些佩服。
公差拽着鎖鏈拖着腰弓如蝦的老梁往下走,老梁邊走邊還不斷叫着冤枉,喊陳亮給他做主,待經過孫使君等人身前時,看見馬別駕後益發叫的起勁兒,而叫喚的內容也從“陳參軍”變成了“馬大人”。
看着陳亮臉上的驚懼和馬別駕一副喫了蒼蠅的表情,唐成真有放聲大笑的衝動,至於老梁,此刻他只覺得這人實在可憐,多大的膽子做多大的事,利令智昏之下,老梁顯然是高估了自己的膽子。
老梁在百姓及靳御史面前如此失態,只讓整個州衙裏的人都感覺臉上無光,隨着孫使君一個眼神兒,那公差手中握着的鐵鏈尾部猛然反抽過去,只一下,老梁已經滿嘴是血的被強行封了口。
見到這一幕,那小孩害怕的躲進了母親懷裏,隨即,徹底泄了心頭鬱恨的小寡婦抱着兒子失聲痛哭。
當靳御史等人押着老梁等去了東院之後,西院兒由寂靜陡然變得熱鬧不堪,其他各曹的刀筆們指着司田曹說個不停,看他們那刻意壓抑着的興奮表情,顯然對油水最肥的司田曹有些幸災樂禍。
“抽什麼瘋”,隨着院子正中遲疑着沒跟去的陳亮一聲吼,胁艿牡豆P們就跟受驚的老鼠一樣,出溜出溜反身鑽回了公事房。
唐成沒回,然後,他的眼神就跟陳亮撞在了一起。
陳亮的眼神跟他的臉色一樣複雜,驚疑,懼怕,後悔……但當兩人的眼神兒撞上時,最大的卻變成了怨恨。
怨恨!唐成真是覺得很委屈,事情因他而起,老梁直接受他的指使給自己挖坑,而今他怎麼能怨恨我?這他娘也太欺負了,還講不講道理了?
耶和華說:當別人投以怨恨的眼神時,你應當還以微笑!
唐成雖然不是耶和華的信徒,但他此刻卻聽從了這勸諭,微笑着從廊下走到了陳亮面前,拱拱手見了禮後,這才用與平日毫無差別的語調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參軍大人忙着給我挖坑時,可曾想過掉進坑裏的會是自己?”。
“你以爲這坑就一定埋得住我?”,陳亮冷冷一笑,“只要……”。
“沒有隻要”,唐成笑着朝陳亮搖了搖手指,“心存僥倖的人往往都會失望,老梁的膽子遠比你想象的要小,他剛纔就已經崩潰了,一個崩潰的人還能隱瞞什麼?或許他現在正在想着的該怎麼將功折罪?參軍大人,你說呢?”。
“唐成,只要這關我能過去……”。
“我已經說過了,沒有隻要!”,唐成再次打斷了他的話,一點一點剝掉陳亮的僥倖,將他內心深處最不願意想的結果赤裸裸的呈現出來。
既然挖了坑,就得管埋!唐成現在就正在實踐後世幹兼職寫手時的深刻教訓,而眼下打破陳亮所有的僥倖,在心理上狠狠的蹂躪他,就是埋坑的一部分,“即便老梁什麼都不說,在司田曹出了這麼大的弊案之後,你以爲你這個當管主官還能再幹得下去?”。
“哼!五十步笑百步,你豈非也同樣?”
“別拿我和你比,這是對我的污辱!我才上任幾天?更別說還乾淨的跟白紙一樣,出淤泥而不染,或許靳御史會這麼誇我也說不定”,唐成哈哈一笑,隨後放慢語速,幾乎是一字一頓地緊盯着陳亮道:“落水狗還想咬人?丟了錄事參軍事,陳亮……你以爲你還是個什麼東西!”
第一百四十章 金州亂!
這畢竟是州衙,唐成和陳亮也都是公務員,怎麼着都得顧忌面子,所以儘管語言上極盡刻薄打擊之能事,但兩人的談話並沒有演變爲全武行,當然,如果真要這樣的話唐成也不介意,單以身量而言,黑瘦的陳亮在他面前就跟個小雞子似的,根本就不是一個重量級。
看着陳亮氣急敗壞的出了西院兒,唐成悠悠然吐出一口氣來,昨個兒晚上做噩夢的鬱悶終於發散出來了。
其實今天早上起得那麼早,倒並不全爲蘭草翻來翻去睡不着給鬧醒的,更主要的還在於唐成自己的那個惡夢,很嚇人的一個夢——他夢見自己的頭被砍了下來,血淋淋的掛在金州鎮軍大營的旗鬥上,旗鬥下面的無頭屍身荒暴在外,一堆堆的蒼蠅撲來撲去;不遠處他那剛剛置下不久的宅子已被籍沒入官,一片狼藉的宅子裏面,唐張氏兩口子及李英紈、蘭草四人被一根繩串成了串串兒,正要被拉到城北人市上去官賣……
當唐成從這個惡夢中陡然驚醒的時候,脊骨發寒,冷汗淋漓,至此他再也睡不着了,而旁邊的蘭草也在輾轉反側。
這個惡夢唐成沒跟蘭草說,他誰也不會說,作爲一個男人,他應該,也必須讓家人有安全感,有尊嚴的活着。
司田曹公事房內氣氛很低沉,加上馮海洲及後來的老梁,唐成手下的十四個刀筆在剛纔的指認中整整摺進去一半兒,一下子去了半數,就使得外面這間碩大的公事房內顯得份外冷清,而剩下的七人顯然還沒從剛纔的驚嚇中回過神兒來,噤若寒蟬的他們沉悶而茫然。
看着唐成從外面走進來,呆坐在胡凳上的七人不約而同的都把目光投向了他,他是司田曹判司,當此特殊時刻,自然也就成了腥说闹餍墓恰�
“下什麼種,收什麼苗!萬事切不可存有僥倖之心,還望諸同僚能牢記今日,在今後的公事中時時自省,以梁德祿等人爲戒”,沉聲說完這句話後,唐成放鬆了臉色,“當然,百姓指認也未嘗沒有出錯的可能,是否有弊還得兩說兒;就是有弊,大小多少總還有個區分,目前靳御史會同列位大人正在東院兒突審此案,本司定當時刻關注此事,身爲判司,只要本曹中人有一人可救,能救,則本司定當據理力爭,絕不坐視!”。
唐成這話說的雖慢,但卻鏗鏘有力,在當前的情勢下他還敢說出這樣的話來,於剩餘的七人而言不啻於一劑強心針,至少他們臉上的神情活泛的多了。
“所謂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經此一事本曹雖折損近半,但也足證了剩餘人等的清白。正如大浪淘沙,風浪過後現出的自是真金,對於司田曹而言什麼纔是最可寶貴的真金?”,言至此處,唐成低沉有力的話語一頓,眼神從七人臉上一一掃視過後,朗聲道:“對於本司來說,就是此刻依然在座的列位同僚。”
這一刻,本就安靜的司田曹愈發的落針可聞,唐成鏗鏘的聲音在這片安靜中愈發顯得有力,苗實等七人不覺之間已挺直了身子,眼睛緊緊看着判司大人。
“功過分明,賞罰分明!什麼是功,列位同僚能出淤泥而不染,多年來能不同流合污就是功,是大功!有過當罰,有功則必賞!俟此案完結,本司必當親擬公文爲諸位請功請賞”,當唐成說到這裏時,公事房內的氣氛已一掃剛纔的低沉。
唐成當判司之前是“空氣”,當了判司之後也是蕭規曹隨,新官上任的三把火連個火星子都沒冒一個,以至於這些刀筆們難免對他有諸多腹誹,私下裏說他庸常的人實不止三五之數。
遇事才能顯人,剛剛經歷的事情對司田曹而言不啻於地震,正是以這樣的大事爲背景,唐成完成了他自擔任判司以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亮相,至於效果,只看公事房內的氣氛變化,苗實等人的神情變化就知道了。
“現在滿衙門都在看咱們笑話,大人想給我們請功請賞,怕是不容易呀”,有一人說話,精神重新振奮起來的其他人也就隨之接上,“是啊,看看剛纔那些人的嘴臉,怕是巴不得咱們曹裏所有人都摺進去了纔好”。
“這是嫉妒”
“對,就是紅眼嫉妒,誰不知道整個州衙就屬咱們曹最爲重要”。
跟請賞一樣,同仇敵愾總是最能凝聚人心,活躍氣氛的,唐成刻意沒有在這個時候說話,任下面七人你一言我一語,這七人越說越是氣憤,言語情緒也越來越火爆,而在這一過程中,他們剛纔所受到的驚嚇和壓力也隨之盡情的宣泄了出來。
良久之後,隨着唐成一聲清咳,公事房裏很快就重新安靜了下來。
“請功請賞的事兒大家交給本司就是,馬別駕若是不批,那本司就直接去找孫使君,若是孫使君也不批,本曹雖然窮,這些賞金總還是湊得夠的。若是連這個都不夠……”。
他這麼一說,腥寺勓远夹Γ咎锊軙F?這本身就是最大的笑話,便在這一片笑聲裏,一人湊趣問道:“若是曹裏也不夠,大人怎麼辦?”。
“那我就自己掏腰包”,唐成也笑了出來,“列位同僚出淤泥而不染,這就是給我這個判司長臉,這錢我掏的心甘情願”。
說完,唐成端肅了臉色,拱手向腥藞F了個拜禮,口中沉聲道:“多謝了!”。
“大人,使不得”,見狀,那七人忙忙起身還禮,臉上也早收了笑容,與唐成一般端肅。
司田曹僅餘的八人在顯得有些空曠的公事房內肅容對拜,這情形若是不知道的人見了,肯定得以爲他們是在搞什麼桃園結義的儀式。
對拜之後,剛纔那刀筆慨聲道:“有大人這番話,這份心,咱們就是一文賞錢不拿,心裏也熱乎,也值!”。
一言既出,其餘六人紛紛附和,端肅的臉色使他們的話語顯得異常真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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