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看了看碗裏還剩的一少半稀粥,唐成皺了皺眉頭,等吳玉軍幸災樂禍的笑完後纔開口問道:“這事兒衙門裏有啥說法?”。
“能有啥說法?刺史大人現在麻頭得很!這邊兒得愁着怎麼跟公主府交代,那邊兒波斯胡們還不依不饒的,這滿天下除了長安就數揚州波斯胡多,一個鬧得不好就得激起民變”,言至此處,吳玉軍還難得的拽了拽文兒:“‘自古皆貴中華而賤夷狄,朕獨愛之如一’這可是太宗皇帝詔書裏明告過天下的,真要激起胡變,他這刺史也就算幹到頭了”。
“衙門裏沒找快活樓里人問話?”,唐成刻意沒提七織的名字。
“昨晚就是快活樓急報的揚州府衙,要不然三個薛東也給打死了!青樓勾欄,尤其是像快活樓這樣的場子,那天沒有爭風喫醋的事兒?何況昨晚那麼多人看着,還有啥好問的?”,吳玉軍嘿嘿一笑,“也活該這刺史倒黴,要是換了別的場子他還能借機發作,好歹找個替罪羊出來。但快活樓根子硬啊,那王胖子可是淮南道觀察使的大舅哥兒,七織又是快活樓的頭牌搖錢樹,給揚州刺史借個膽子,他也不敢在頂頭上司的腦袋上動土,這回呀,他這關口算是難過嘍!”。
揚州刺史現如今的日子的確是難過,但唐成這幾天的日子卻着實過的松爽。
該做的工作都已經做了,既然鄭凌意放出的話裏指明的供貨商是吳玉軍,哪怕有能力參與定價的幾方都知道吳玉軍只是個傀儡,但爲了以後考慮,唐成也沒必要非得留在明面兒上。
快活樓之事後的第三天,由鄭凌意出面召集,各方在都拉赫的康樂園裏舉行了桐油定價會議。
除鄭凌意及吳玉軍之外,參加這次會議的還有唐人海商代表王漢祥老爺子,胡人海商代表都拉赫以及安國相王府張亮,本該也參加這次會議的鎮國太平公主府薛東因爲兴苤脑蛭茨艹鱿�
這次會議上插曲很多,王漢祥老爺子既不想桐油價格過高影響到自己利益,又因靠山薛東缺席不敢強抗來頭硬扎的張亮,是以提前就存着心思要憋着讓都拉赫出面壓價,孰知大出他意料之外的是:都拉赫對於吳玉軍的提議價竟然連一文錢都沒往下駁!
這就已經夠讓人喫驚的了,更讓老爺子看的目瞪口呆的是,本該是跟吳玉軍站在一起,桐油價格越高越好的張亮竟然跟腦子糊住了一樣,居然主動開言壓價!
賣桐油的站到了買桐油的立場上,竟然還怕價高!饒是王老爺子見多識廣,這樣的事兒還真是第一遭兒碰上,這話……這話本該是都拉赫來說纔對的呀!
日怪,真是日怪!
賣方既然如此能爲買方考慮,加之張亮背後的安國相王府又是如此顯赫,這生意就好談了!最終在一派祥和的氣氛中,由鄭凌意出面定案,擠擠吳玉軍價格裏的虛頭兒,再在乘風而上的王老爺子價格上稍做增添,最終定在了一個讓雙方都能滿意的價格上。
而這個價格比唐成預先告知鄭凌意的僅僅少了四文錢,高於去年市場價一成七的價位雖然算不上太高,但畢竟量大,吳玉軍等賣家少賺不了;而考慮到今年供應緊張的形勢,富可敵國的海商們也覺得這個價位在可接受範圍內,要知道前些日子來勢洶洶的周利容可是放過話要上漲三成到三成五的。
最重要的油價一定,至於此後的定金給付比例等就不再是問題了,最終整個會議在祥和中開始,在“相互體諒”中結束,足可當得上圓滿二字。
能有這樣的結果,對於憑藉表姐上官婉兒的緣故才得以出任此職的鄭凌意來說,也實實在在是一樁拿得出手的政績,畢竟這事涉及的利益團體太複雜,且涉及的利益也大,任誰坐到這個位子上都不會好過,且還不說鄭凌意的年紀和資歷了。
這邊忙活的時候,心事已去的唐成將關關贖身之事一併交託給鄭凌意之後,便又過起了類似前次來揚州最後幾天的生活,每天早晨起來之後便僱一葉扁舟在吆铀览镉七[。
篙子點入水中帶起一暈暈微微蕩蕩的漣漪,唐成閒坐在柳葉舟頭,細看兩岸十里繁華,間或還能聽到幾聲隱約傳來的琵琶,而這隱約的琵琶又爲揚州增添了幾分不可言說的古韻風情。
入目皆是畫,人在畫中游!
悠悠的槳聲裏,閒坐着的唐成偶爾也會陷入迷思,自己究竟是一個後世來的穿越人?抑或他本就是唐人,卻在那段忘掉的記憶裏穿越到了後世,在領略了另一種迥然不同的繁華後重新又回來了?
莊周夢蝶,到底是蝴蝶化爲了莊周?還是莊周化爲了蝴蝶?
像這樣文人傷春悲秋似的迷思畢竟很短,從迷思中走出來時,唐成自由紛飛的思緒總是難免又會飄到另一個地方——那個同樣在這條吆由仙龅南敕ā羰墙o我一縣一州,我是否能將之建成眼前揚州的如斯繁華……
當吳玉軍和鄭凌意那邊一切事情都已辦好的時候,唐成悠遊揚州的日子也正式結束,而他,也到了該回家的時候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不在乎,老子誰都不在乎!
唐時幾乎每一城外都設有專供送行之用的“離亭”,五里爲短,十里爲長。
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
“回去吧,難不成你要把我送到金州?”,看了看窗外正陪着張亮說話的吳玉軍,唐成笑着向鄭凌意道。
“真想啊!”,鄭凌意發出一聲幽幽地嘆息,低頭看了看兩人緊緊握着的手,喃喃聲道:“萬人叢中一握手,使我衣袖三年香!這詩聽着雖好,但想想卻使人心寒,三年!”。
“何至於此,我得便兒的時候就會來的”,眼見着鄭凌意眼圈兒都紅了,唐成心裏也有些酸酸的,他實是不習慣這樣的場面,“看你,怎麼跟小孩兒一樣了”。
鄭凌意任唐成揩拭着她的眼角,“阿成,你也調來揚州吧,市舶司衙門難倒還比不上金州州衙?”。
“凌意,這話我都說過三四回了,市舶司衙門是好,但這是宮裏管着的,我來能幹嗎?”,這兩天裏這個話題說的次數太多了,但唐成一直不爲所動,來市舶司跟着鄭凌意幹?且不說這樣的上下級關係實在彆扭,那他如此費心周折的勾搭李隆基還有什麼意義?
李隆基聯合太平公主發動的政變到底是在什麼時候唐成記不清了,但他知道這不會太遠。他也同樣知道就是在這次宮變裏韋后被廢,上官婉兒被殺。
“我得便兒就來”,唐成臉上正肅起來,“凌意,你要記着我囑咐你的話,這兩年且就留在揚州千萬別回宮,相王府上,尤其是李三郎若有什麼事情時,能行方便就行方便”。
“嗯”,鄭凌意點了點頭,眼見着唐成就要下車時,她手中驀然一緊,“阿成,我要你幾句好聽的”。
“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拍了拍鄭凌意明豔的臉龐後,唐成鬆開手下車去了。
見唐成走了過來,陪着張亮說話的吳玉軍知趣兒的轉悠到一邊兒去了。
“走,咱們到亭子裏說話”,張亮邊走邊微笑着拋出了一個問題:“唐成,想不想調往長安?”。
“長安”,正走着的唐成猛然停了下來,“這是張兄你的意思?還是……?”。
“三公子昨天下午的回書到了”,張亮燦然而笑,“公子對此次揚州之事非常滿意,遂有意調你往長安相王府辦事”。
王府裏也有很多職司,這些職司由朝廷支出薪俸,但人員卻是歸屬王爺調遣,簡單的說就是高級跑腿。
“王府裏還缺少侍奉的人?由張兄這等人才在,我去了又能有什麼用?”,唐成笑着搖搖頭,“我不去”。
“嗯?”,張亮也猛得停住了腳步。
帝都長安!黃金之城,那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所在,唐成居然想都沒多想的搖頭拒絕了,細細將唐成打量了一遍後,張亮失笑嘆道:“公子識人的眼光果然非我等可比”。
“什麼意思?”。
“三公子回書中說過你會拒絕,我原還不信”,張亮搖搖頭,做了個繼續前行的姿勢,兩人繼續往亭子走去,“沒想到他倒比我看的更準”。
聞言,唐成笑笑。這不奇怪,青年時代雄心壯志的李隆基眼光的確是好,否則身邊也不會聚集起張說、張九齡等一代人傑,近而手創出開元極盛之世。
“三公子欣賞你的辦事能力,不過跟這相比,他更爲欣賞你讓我轉呈的那句話”,走進亭中,張亮探手從懷中掏出了一面玉牌遞給了唐成。
這是一面材質與雕工俱都上佳的玉牌,下面繫着五彩線編成的絲絛,倒是正好作爲腰間的配飾之用,唐成接過玉牌,便見牌上光潤的正面陰刻着七個字:
天生我材必有用!
看着這七個字,唐成無聲而笑,雖然還沒有見過面,但對於如今正蟄伏待機的李隆基而言,自己也許比他的父母兄弟還要了解他,這句話就是往他心口上說的!
翻過僅僅只雕有這七個字的正面,玉牌背面也雕刻着一句詩,卻是出自《詩經》鄭風裏的《子衿》篇:
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子衿》篇在後世雖被學界公認爲是一首女子思念情人的戀歌,但在唐時,經學家們的解讀卻是賢主對人才的渴望,李三郎在這裏用上這兩句詩,不僅顯出了自負,也表達了對唐成才華的看重和延攬之意,確乎是用的合適!
不輕易延攬人,但只要確定對方稍有才華,那怕身份低微如自己,也果斷出手,青年時代的李隆基能成爲一代雄主,確有其過人之處啊!
這兩句詩後,玉牌反面的右下角還雕有三個小字,正是李三郎本人的名字。
有了這個名字,這面玉牌就化身成了最好的名刺。
“相王府的門子都認識這種玉牌,有了他,見三公子就不是難事了”。
看過之後,唐成將玉牌收入袖中,張亮見他並沒有就此外系在腰間,笑着點了點頭。
話已說完,唐成出言辭行,張亮也沒再留,跟着往亭外走去,“你既要回去,倒有一個消息需知會你一聲。山南東道節度使馬上就要換人了,金州刺史三年前由別駕升任上來時,正是由林白羽向吏部舉薦的,所以說吳玉軍他姐夫在金州刺史任上也幹不長了,這事你要早做準備纔是”。
這鋪生意給唐成帶來的第一個好處就此顯現出來,有安國相王的金字招牌在,其消息收集能力自不待言。
只可惜唐成分享到的第一個情報就是壞消息,太子兵變引發的大唐官場震盪已經醞釀成形,而對於金州,對於唐成來說,這次震盪帶來的直接衝擊就是孫使君即將去職。
“這消息知道的人多不多?”,唐成略一沉吟後跟着問道:“新接任的觀察使是誰?金州刺史又會是誰?”。
“這也不過是前幾天的事情,長安不好說,至少在山南東道,即便等你趕回去,能有門子探知這個消息的也不會超過十人”,張亮的話語雖淡,但這淡淡的腔調裏卻帶有一種別樣的味道,權利的味道!
“陛下聖心默定的新任觀察使人選是工部侍郎於東軍,至於金州刺史會由誰接任……”,張亮啞然一笑,“大明宮裏還議論不到這事兒”。
聞言,唐成點點頭,金州刺史的官兒終究還是太小,輪不着天子來操心,“工部侍郎?於東軍是個什麼樣人物?他又是那方的?”。
“他那方都不是,也就是說除了皇帝之外誰都不認的。他是從工部一步步幹起來的,沒放過外任,人有些迂闊,但架橋修路倒是把好手兒”,張亮看了看唐成,“不過這也是陛下選中他的最重要原因”。
居然還是個技術型官員,不過張亮後面那句話卻讓他不解,“嗯?”。
聽了張亮隨後的解釋唐成才明白過來,於東軍到山南東道的最主要目的就是爲修路,修一條從房州通往本道首府的道路。
當今天子李顯第一次當皇帝剛剛兩個月就被老孃武則天廢爲廬陵王,貶出京城長達十四年之久,安置他的地方正好就是緊鄰金州的房州。這李顯當皇帝雖然庸碌,但實實在在是個顧念舊情的人,八年前當他被垂垂老矣的母皇重新召回京城復立太子後,就有意爲房州做些好事。
最終,他選擇了修路,在山大林密的房州住了十四年,李顯太知道當地百姓出行的艱難了。
修一條從房州通往道城的大路,這不僅能惠及到最大多數的房州百姓,更是利在子孫的好事兒,就連鄉里的土老財們發家之後最喜歡做的善舉也是鋪路架橋,遑論李顯還是天子之尊,而且這件事情本身於朝廷來說也有好處。
雖然幾年前就有了這想法,但因李顯那時還是太子,還無力推動這樣的大工程,及至他登基這兩年,卻又忙於穩定朝堂,加之登基之初雜事太大因也就遷延了下來。
此番趁着山南東道節度使換人之際,早已等得不耐的李顯順勢推動了此事,素來少有主見的他拒絕了包括韋后在內所有人的提議,一力認定其實並不適合主持方面政務的於東軍接任觀察使,目的就在於了結多年夙願。
唐成靜聽張亮介紹這些背景時,金州的三潭印月在他腦子裏一閃而過,不過現在的他卻沒心思卻想這個,“此次官員調整要落到實處還有多長時間?”。
“落到實處?”,張亮愣了一下才明白意思,“你這說法倒別緻!一個月吧,當日衝出宮城逃走的李重俊已是窮途末路,朝廷總要料理了這件事情之後纔會進行官員調整,這是題中應有之意,算算時間,一個月該夠了”。
一個月呀!唐成無聲地點了點頭,卻是再也沒有前兩天的好心情了。
這一年多來他的路子之所以走的順,升的快,歸根結底的原因,若按後世官場的說法就是跟對了人,先是張縣令,後是孫使君。
本來,在圓滿完成桐油生意後,若是不出這樣的意外,他在金州州衙的前途完全可以用前程似鍋硇稳荩缃瘛瓕O使君離職,安知新使君又是什麼樣人物?抑或老馬會不會撿個漏子乘風上?
想到這些都是頭疼啊!總而言之就是一句,他回金州後的日子怕是不會再那麼好過了。
剎那之間,唐成真有了改變主意調往長安的衝動,但再細想想也只能廢然作罷。跑腿不跑腿的且不說,那地方現在也着實去不得。
身爲庶三子的李隆基前途雖然無比光明,但現在的力量卻又實在太小,甚至連單立門戶都做不到。隨後的日子裏,他得先跟韋后鬥,再跟太平公主鬥,甚或還得跟自己老子鬥,想想這個過程唐成就有些不寒而慄,在如今這個時候就湊到李隆基身邊,着實要有“玩兒的就是心跳”的勇氣。
要是不知道這些經歷也就罷了,明明知道還能拖家帶口的一頭扎進去,唐成自忖實在沒有這個勇氣。張說等人可謂都是一時俊傑之選了,還在這個過程裏起起落落,流放來流放去的,唐成雖然自信不比他們笨,但實也不敢自誇就比他們聰明。
最最關鍵是這年頭“連坐”的法令實在太嚇人,搞的不好全家,甚或九族都得搭進去,考慮到這個,就是再熱血的人勇氣也得立挫七分。
雖然明知李隆基最終會取得勝利,但後世裏誰又知道在這個過程中添進去了多少冤魂?
“若有於我有用的消息時,還請張兄告知”。
“我會留意”,說話間兩人走到了唐成的馬邊,張亮伸出手撫了撫長程健馬,“若是金州已不可爲,不妨給我來個信兒”。
聞言,唐成莫名一笑,沒說什麼地點點頭後翻身上馬。
眼見行人上馬要走,鄭凌意帶來送行的樂工們撫起了懷中的樂器,這已是唐時富貴之家送行的慣例,並不爲奇。
唐成並未再留,扭頭看了一眼依着馬車而立的鄭凌意後,馬鞭一揮,喫疼的健馬在長嘶聲中奮蹄而去。
身後,歌女婉揚幽怨的歌聲隨風而來:
挽郎手,折楊柳。
問郎幾時歸?不言但回首。
折楊柳,怨楊柳。
如何短長條,
只系妾心頭,不繫郎馬首?
……
遠遠的唐成已經看不清後,鄭凌意黯然向樂工們揮了揮手,又靜靜了站了一會兒,這才與張亮結伴回城。
約莫着又過了一柱多香的功夫,又有兩輛蔥油馬車疾馳而來,饒是馬車已經跑的極快,第一輛蔥油車中還有一個女子不時將頭探出窗外連聲催促。
路人驚鴻一瞥之間看到這女子的容貌後,多有人一愣之後愕然而立的,那蔥油車中的女子實在是太過於扎眼……不對……是太妖豔了,越是這般的驚鴻一瞥,越是惹人遐思。
“姐姐,他既然告訴你了時辰,你怎得不早些動身?”,從窗外縮回身子的七織向身邊的關關埋怨道:“這時候趕去他早就走沒影了,我的賬還沒跟他算清呢?”。
早來?我又何嘗不想?只是給他送行的人裏……聽着七織的抱怨,關關無聲一個苦笑,隨即便掩飾住了,“妹妹,你到底是來送我,還是來送他的?”。
“當然是來送姐姐的”,這句說完,七織將手中的迮翑Q了又擰,恨恨聲道:“不過,要是能趕上機會找他一併把賬算了豈不更好”。
任是七織催促的緊,依舊還是沒能趕上,看着空空的離亭,兩女都有些悵悵的。
“這小倭锏牡故强臁保呖棇⒙榛ㄒ粯拥腻帕重重地扔了出去,“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山南東道金州!總有讓我抓住你的時候”。
看着七織這副惱恨含嗔的樣子,關關心中一動,繼而又搖了搖頭,這怎麼可能?這丫頭只是被人寵慣了,沒受過唐成這樣的冷遇而已,所以纔會對他如此掛心。如今既然知道唐成已走,過個幾天也就好了。
徹底沒了指望的七織想起了此來的正事,已經贖了自由身的關關今天動身回鄉尋親,而她則是來送行的,“自小俳o了你那首新詩,姐姐現在正是當紅得令的時候,便是小妹也要暫避風頭,怎麼就要走了?”。
“十年一覺揚州夢,姐姐的夢早就醒了”,關關本待說“花無白日紅”,但終究顧念七織的身份,就沒將這句青樓中最是忌諱的話說出口,“妹妹年紀還小,總有一天會明白姐姐的心思”。
“這都十二年了,親人怕是不好尋了,姐姐若是尋親不遇的時候,別忘了還回揚州來”。
關關含笑點點頭,心底卻是一聲嘆息:揚州,我是再也不會回來了!
未久,載着關關的蔥油馬車走過十里離亭,邁上了右邊那條黃土古道。
……
前次來時走的水路,吳玉軍人胖,受不得狹船上的憋氣,是以提議這次回程走陸路,騎馬累了時僱車就是,唐成遂也依了他的提議。
因是張亮剛纔告知的消息,唐成臉色就算不得好,吳玉軍開始時還能忍着,到最後卻是憋不住了,“阿成,鄭凌意那兒你到底啥章程?”。
“什麼啥章程?”。
“看她剛纔送你那樣子,還有唱的那《折楊柳》曲子,可是情意綿綿得很”,吳玉軍想了想後又道:“她容貌好,長相好,但身份……就算不提這扯蛋事兒,她那心性……”,言至此處,吳玉軍沒再說什麼,只是手上比劃了一個狠狠下切的動作。
“她十二歲就進了宮,內宮,那是什麼地方?她要是一點狠勁沒有,即便再是表妹,上官婉兒也不會把她安排到那個位子上”,唐成嘿然長吐了一口氣,“她待我如何你也知道,對我來說,只要她這份心不變就成,至於其他的,去他孃的,誰他媽活着都不容易,該狠的時候不狠,沒準兒就得讓人喫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那羣扶桑矮子和新羅棒子可是要搶咱的食兒,死的再多也不可惜”。
唐成是藉着這個話題發泄心中剛纔積下的鬱悶,只是很少說髒話的他這番話出口後,卻讓吳玉軍激動起來了,“成,你能這麼想就行。龜兒子的,這世道活着是不易,咱們累死累活動了多大勁,喫了多少苦才把這鋪生意跑成,張亮那狗日的上來就喫了三分之一,這幫長安來的孫子,真他媽比扶桑矮子還狠”。
張亮的出現最終還是交由鄭凌意來解釋的,畢竟吳玉軍身後站得是孫使君,唐成避避也是好事,“沒他們就沒我們,該給的不給,咱們那份也別想到手”。
“這我知道,就是心裏氣不過”,說是氣不過,但想到這鋪桐油生意的收益時,吳玉軍依舊是滿臉紅光,“阿成,你知道這鋪做下來能賺多少,這個數,可是這個數啊”,吳玉軍比劃着兩根手指抽風似的搖來搖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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