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呵,我還收什麼潤筆”,劉三能一愣之後就笑着往回推,“再說就是收潤筆也沒這麼高的”。
“規矩不可廢,尤其是這大宗的房屋買賣,這次買回房子劉叔你操心不小,五貫潤筆儘可拿得”,唐成根本不容劉里正拒絕,“還有這些日子整頓那邊房子的花銷,劉叔你也得拿個賬目出來,清清爽爽的辦完交割纔好”,眼見劉里正還要說什麼,唐成淡淡一笑道:“劉叔,我這親事麻煩你的地處兒還多,你要這樣我可沒法再張口了”。
“行,我收下!”,劉里正說完向摁完手印的唐栓笑道:“唐老哥收回祖產,恭喜了!唐嫂子,你還記得我去年在這屋裏的話不?我說你們養了個好兒子,別說撐門立戶,就是光宗耀祖也盡靠得上,這才一年多時間,可不就一一應驗了”。
“成兒他爹!”,見當家的心思全在契約上,唐張氏招呼了他一下後只能自己答話道:“這還不是他劉叔你說的好,借你吉言”。
唐張氏這句引來劉里正一串兒笑,旁邊的王柱也是跟着笑的歡然,儘管他內心裏一點也不覺得這話有什麼好笑,但捧場的覺悟總還是有的。
辦完這件大事後劉里正繼續往村路上忙活,王柱連連感謝的去了,還口口聲聲說着讓婆娘馬上就來幫忙,屋子裏一時就只剩下三人,因是惦記着外面人多事忙,見說了好幾句話當家的都心不在焉,唐張氏隨後也出去張羅着忙活了。
唐成默默的陪着唐栓坐了一會兒,見他依舊沒說話,只是盯着那房契,心底一聲浩嘆後,便起身到了外邊堂屋將神櫃上供奉着的祖宗牌位請了進來。
看到請進來的祖宗牌位後,憋了這麼些時候的唐栓清醒過來,當唐成走出房門,反手放下門簾子時,依稀聽到裏邊兒傳出了壓抑不住後流露出的低沉哽咽……
當晚,等幫忙的人都走了,天色徹底黑定之後,唐成一家三口並蘭草一起去看了老房子,第二天一大早兒,還在睡夢中的唐成被唐栓給叫了起來去上墳,至於其間的具體經過委實沒什麼好說的,歡喜伴着心酸,對於唐栓的種種表現,唐成確信這一輩子他都不會忘記。
既然老房子買回來了,且修繕的甚好,唐栓兩口子自然也同意將吉禮放到那邊兒辦去,只是如此以來就鋪成了兩個攤子,幾人商量之後便即決定兩邊兒都操辦着,畢竟這次成親來的客多,介時這邊就專司招待左鄰右舍的村人,而老房子那邊兒則管待遠道兒來的外客。
到這個時候蘭草就顯出了本事,以前他跟着李英紈在莊子裏時經常要指揮一大羣莊客幹活,經驗真是足足的,此番唐張氏在這邊忙活,蘭草自帶了另一羣村婦到老房子那裏另起爐竈重開一攤兒,二三十人的隊伍居然被她團帶的順順利利,只把唐張氏高興的不輕,就連唐栓也破例的讚了句:“蘭草不錯,是把當家的好手兒”。
就在唐成回家後的第二天下午,穿得一身喜慶的張相文也從城裏趕了過來,問起來才知是趙老虎特地給他放了假,現在來幫忙,成親那天一併隨着去迎新婦。
“是你自己去鬧騰的吧,趙大人要真有這意思,前個兒就該放你的假隨我一起回來了”。
“大哥成親,我這當兄弟能不來幫忙”,張相文一笑起來依舊是那副沒正形兒的樣子,“我嫌麻煩,七盒八抬的賀禮都沒帶,這就瞅瞅大哥你需用啥,俺現趕着製備就是”。
唐成本來還在爲這事發愁,老房子雖然買回來了,且劉里正修繕的也盡心,但畢竟裏邊空蕩蕩的沒什麼擺設,這次成親來的一些頭臉客人多,家裏的那些粗笨傢俱也不好再搬過來,他如今雖是有錢置辦些,但一來家裏忙,二則也不懂行市所以就拖了下來,如今張相文來的可不正好。
“我這兒也沒多的,就三十貫,你看着往這屋裏置辦些使具,這是農家用的,別整那些花裏胡哨的東西來”,張相文一句多餘的都沒說,接過飛錢交給了同來的長隨,吩咐了幾句後那長隨便催馬走了,“這事還是請我四叔代辦,大哥你儘管放心就是”。
隨後兩天,原本空蕩蕩的老房子裏逐漸擺滿了起來,要說張相文這個四叔還真是會辦事,置辦下送來的東西既實用又透着些雅氣,等將他置辦下送來的傢伙什兒都放好之後,這院兒重新修繕過的老屋儼然有了幾分鄉紳家的氣派。
要不怎麼說張相文的四叔會辦事,除了這些傢俱之外,他還特特兒的送了幾個縫衣婆子過來,帶着上好的綢緞料子就地給唐成一家三口量尺寸的置辦衣裳。
唐成根本不用算,也知道這些花銷遠遠不止三十貫,原還琢磨着把留下的幾十貫備用錢貼補進去,卻讓張相文給拒了,“這花的都是我自己的私房,我四叔沒掏一個銅子兒,咋?大哥就不收我的禮錢了?”。
要說當初結拜的時候還有幾分玩笑意思的話,這些日子下來唐成心裏確乎是把張相文當成親弟弟了,親兄弟之間再客氣就沒意思了,“行啊,等你成親的時候我再給你貼補回來”。
就這樣忙忙叨叨的,連帶着連八月十五都沒心思過,成親正日的前一天中午,喫過飯後唐成就帶着張相文及一幫同去迎親的人到了縣城。
第二天,早早起身的唐成換上吉服後便帶着一套鑼鼓喜慶班子敲敲打打的往李家而去,原本按時俗有“下婿”的講究,所謂下婿就是俗稱的“弄女婿”,起自北朝,至唐朝時此風尤熾,弄女婿常用的招數就是婦家女賓齊集,一人準備一根纏着五彩布的花杖,等新女婿進門時便打將過去,若是新女婿靈便些知道多撒喜錢串子還好,若是手慢遲鈍的話,沒準兒就得好生喫上几杖。這既是女家親戚討要喜錢的一種方式,也是給新女婿的下馬威,讓他知道婦人孃家的厲害,莫做出虧待新婦的事兒來。
風俗雖然如此,但畢竟還是要看人的,以唐成如今的錄事參軍身份,李家人又怎好把他當一般新女婿對待?因此這弄女婿的過程不過就是有個意思罷了,喜錢串子照撒,花杖一下沒挨。
自打李英紈孃家人上次演了一齣兒強逼家財的戲後,不僅是張相文,連帶着唐成也對這家子人沒什麼好印象,是以進來之後循着該走的程序都走了一遍後,片刻也不多呆的將李英紈接上馬車走了。
看着唐成淡淡的神情,不僅是李家老兩口臉上幹臊臊的,那兩個上座的舅父也沒好意思細看唐成,至於李英貴兄弟倆,現在腸子都悔青了,日他先人的,誰知道唐成這窮措大轉眼之間就升成了錄事參軍?要是知道這個的話,老球還幹出當日那沒臉的事來……
唐成沒心思猜度他們的想法,剛一出了李家院門,鑼鼓班子就再次叮哐大作的敲響起來,引得路人紛紛圍看。
唐成個子高,長相本就不賴,今朝又仔細梳洗打理過,再有華麗的吉服一襯,端坐在馬上的他愈發就顯得高大俊朗,引得圍觀的路人不斷指點讚歎。
迎親隊伍上了正街之後,也不知是那家店鋪的老闆心存巴結,就地在店門前的火谎Y燒了一大堆爆竹,所謂大姐做鞋,二姐有樣,越是這些能在正街做生意的人越是消息靈通,他們多是知道那高頭大馬上坐着的就是新任錄事參軍大人,趕上這樣的事兒誰不要湊湊熱鬧,再說燒頓爆竹又能使費多少?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自第一堆爆竹之後不一會兒的功夫,整個正街從街頭到街尾都響起了爆竹聲聲,這波子來的急,持續的時間又長,一時之間小小的鄖溪城盡數淹沒在了連串兒的噼啪亂響聲裏,外面鬧出了這麼大動靜,就是性子再沉實的人在家裏也呆不住了,紛紛趕出來趁熱鬧。
拜那些爆竹所賜,幾乎滿城人都被炸出來往正街趕去,往日安靜的鄖溪縣城在這個上午實是熱鬧的夠嗆,尤其是以唐成爲首的迎親隊伍經過的正街更是人頭湧動,喧鬧的不堪,人羣中有些上了年紀的老鄖溪人見着眼前這景象,忍不住咋舌嘆道這可是幾十年不遇的熱鬧,往日裏就是除夕,上元也沒眼下的動靜兒大。
聽着外邊兒滾滾的爆竹及潮水般的嗡嗡聲,喜車裏頭披大紅蓋頭的李英紈再也忍不住了,輕輕掀起蓋頭布的她悄悄的將車窗簾子挑起了一線往外看去。
煙火繚繞,人山人海!很難想象小小的鄖溪城裏會出現這樣的情景,也因此,眼前這人頭湧動,擠擠嘈嘈的景象給了李英紈以巨大的震撼。
這那裏是什麼熱鬧?對於她這個出嫁的新婦而言,眼前的熱鬧就是實實在在的體面,是值得一輩子回味和珍藏的最美好記憶,尤其是在看到路人指指點點評論唐成要人才有人才,要前程有前程時;在看到街道邊人羣中無數年輕女兒向她的馬車投來豔羨妒忌的目光時,李英紈雖然還沒喝婚酒,但人已經醉了,濃濃的醉了。
過往的四段婚姻經歷一一浮上心頭,在那樣悽惶背景的映襯下,眼前的一切就愈發顯的醉人,就在這一刻,李英紈憋在心裏十多年的那口鬱氣終於徹徹底底的吐了出來,吐的乾乾淨淨,吐的意氣風發。
以正妻之禮迎娶妾室,就不說唐成平日裏的好,單是他給了自己這樣一個婚禮,單是他給了自己這樣一個揚眉吐氣的機會,愛他,惜他,就是爲他付出一切李英紈也覺得值了。
真值了!
等迎親隊伍艱難的走完正街出了城門時,端坐在馬上的唐成一扭頭之間見着張縣令就站在城門外不遠處的路上,其實不僅是他,趙老虎、林學正也都在此。
唐成見狀正要下馬,那邊的張縣令已連連擺手制止。
“那兒有新郎官中途下馬的道理?”,張縣令幾人笑着走了過來,“剛就聽城裏鬧騰的不行,着實讓本官揪了心思,譴差人問過之後才知道竟是你在迎親,說起來本官到任也有年餘了,就沒見過本縣有如此熱鬧的婚禮”,笑着說到這裏,張縣令扭頭看向了身側的趙老虎,“趙縣丞,恭喜恭喜呀!”。
趙老虎護短,尤其今天出嫁的又是他打小就最喜歡的二外甥女兒,看着馬上高大俊朗的唐成,心底着實歡喜的趙老虎笑的異常開懷,“同喜同喜”。
又說了幾句閒話後唐成才得着機會打問,卻原來今天就是孫使君到縣的正日,剛纔前頭已經來報說使君大人的車駕到了十里亭,而張縣令等人就是來此迎候孫刺史大駕的。
因有這麼個事兒在唐成也沒在城門多耽擱,幾人說了幾句後,迎親車隊便繼續往前,然後循着道左的小道直往鄉下家中而去。
剛一轉入小道,策馬走在最前面的唐成就注意到了地上那些縱橫交錯的車轍印兒,能碾出這麼多紛亂的印子,這條道上今天得過多少馬車?
自打剛纔辭別張縣令幾人後,陪着唐成來迎親的張相文就一直在古古怪怪的笑。
張相文笑的實在是硌應人,唐成忍不住就在馬上抬腳踢了踢他的腿,“你笑個啥?”。
“我笑縣令大人剛纔那句話”,眼瞅着他又要賣關子,唐成抬腿就準備踢過去,至此張相文才嘿嘿壞笑着道:“那兒有新郎官中途下馬的道理?”。
這就是張縣令剛纔的原話,這沒什麼呀!正自尋思的唐成看到張相文擠眉弄眼兒的樣子後才反應過來他影射的竟然是男女牀笫之事,這還有什麼好說的?唐成沒開口,腳就已經踢了過去……
等迎親隊伍回到村子後,唐成才赫然發現劉里正前兩天剛派人整修過的村道上已被軒車和婦人出門的蔥油小車擁擁堵堵的溜邊兒停滿了,一羣孩子在馬車叢裏穿來穿去的玩鬧,只看這軒車的架勢,不定來了多少人。
唐家老屋從屋內到外邊的場院裏都坐滿了人,男的一色是袍衫,除此之外還有十幾個着力收拾過的婦人,劉里正帶着他家娘子正裏裏外外的忙活招待,天氣分明已經過了八月十五,但劉三能的頭上卻跟大夏天一樣沁滿了汗珠子。
見迎親隊伍到了,屋子內外的賓客同時起身,這少不得又是一陣喧鬧,劉里正瞅着唐成跟人寒暄的空當插花兒說了幾句,話裏的意思不外兩點,一是今天的客人比預想中來的還多,根據身份尊卑不同分做了三處安排,除了唐家這兩處之外,還有一撥身份不高不低的財東都被安排到了他家招待喫茶,請的是鄰村牛蘭花他爹做知客招待。
至於劉里正另一點說的就是因知州大人要巡查本縣,所以縣衙前兩日行了公文,着地方里正近期內不得擅離屬境,正是緣於如此,今個兒里正們都沒來,來賀喜上禮的清一色兒都是各家裏正娘子,這也是院子裏坐着這麼多婦人的原因。
“劉叔,勞累你了,這情分我忘不了”,看着一臉汗珠子直冒的劉三能,唐成這句話說得很真摯,要是沒有劉里正這個總知客,就今天這陣勢,唐張氏兩口子根本就應付不過來。
看着眼前這喧鬧的樣子,唐成也沒敢再拖,往三處跟客人都寒暄了一遍,順便將另兩處的客人迎來老宅觀禮後,成親的儀式就一刻沒耽擱的開始了,原本按唐俗成婚一般是在晚上,取婚“昏”之意,只是眼下這陣勢已經擺成了這樣,真也是等不起了。
傳氈、拜堂、撒帳……這一套程序完整的走下來之後,饒是唐成性子沉穩,也因過度的喧鬧而頭昏腦漲,直到擠得水泄不通的賓客們在禮成後被分散三處坐席後,他才總算得了機會猛喘了幾口氣兒。
張相文比唐成還忙,畢竟唐成只要按着主禮的吩咐去做就行了,而他卻又要跑腿,又要招呼,再加上週遭的鬧嘈,着實比唐成這個新郎官兒累的多了,“我的個娘啊!沒想到成親這麼折騰人!”。
他這邊剛沒喘上幾口,那邊兒劉里正已使人來請他出去招呼客人,張相文向唐成做了個鬼臉後,急慌慌的跑出去了。
唐成歇了一會兒後就想着去找父母,只是剛纔這邊主禮一辦完,他二人就去了借住的土房子那邊招呼客人,現在想見也見不着。就連蘭草兒,如今也在劉里正家那一攤子裏忙活着。
就爲他這次成親,家裏人真是一個都沒閒着,且個個都使的夠夠兒的,想到這裏,唐成心裏驀然冒出個想法:要是自己這升任錄事參軍的公文晚幾天下發該多好?
這也只是想想,轉眼之間,唐成就被特意要找他喝酒的賓客們給拽進了席上。
觥籌交錯,你來我往,唐成好容易將三處地方都應付過一遍,眼瞅着酒宴將要結束,終於能鬆勁兒的時候,卻見一臉酒紅的劉里正忙忙慌慌的擠了過來。
這劉里正是個有靜氣兒的人,很少見到他如此失態的時候,唐成見他如此也是唬了一跳,今個兒這喜日子別出了什麼事兒纔好,“劉叔,咋了?”。
“走,快走!”,劉里正連喘息兒的功夫都沒有,扯了唐成就往外跑,邊跑邊道:“孫使君來了,點名要喫你的喜酒,我也是剛剛接到的信兒,使君大人的車駕怕是都快要到村口了”。
第一百一十三章 突然的轉折與跨越
“孫使君來了?”,唐成一愣之後實是喜憂參半,喜的是這畢竟是他成親的好日子,孫使君這個面子可真是給的大了;憂的卻是眼下這亂糟糟的樣子可怎麼接待纔好,尤其還是趕的這麼急,“這麼大個事兒,縣上咋也沒提前通知下”。
“那差人說了,孫使君下了話不讓提前通知,怕擾了這邊的大禮”,說到這句話時,正一路小跑的劉里正也沒忘側身瞅了瞅唐成。
踢騰,這個唐成實在是太能踢騰了,他成個親把一州刺史都給招引來了,天爺爺呀,那可是五品刺史,本州第一號人物,自打有這個村子以來,它就沒來過這麼大的人物!再聽聽孫使君下的話兒?這個兔能兔能的唐成究竟有多大面子?從他到縣學不也就一年多功夫嘛,他怎麼就能把世事踢騰成了這般紅火的樣子……
“劉叔你想啥呢!快走吧”。
“噢,走,走!”。
還不等到村口,劉里正轉過這間房舍剛一看到村道上那一長串兒馬車後頓時就急了,“村道本就窄,如今又被佔了半拉,使君大人的馬車怎麼進的來?對了,使君大人到了,這怎麼着也得黃土墊道才成,現在要人沒人,辰光也不夠……咋整,阿成,這可咋整?”。
劉三能是本地負責的里正,這要是一個接待不好讓使君大人怪罪下來……孫使君的來頭實在太大,劉里正一時慌了手腳。
“孫使君很和氣的,既然他前面有了交代,斷不會爲這事怪罪你”,看到往日在村裏行事有度的劉里正慌成這樣,唐成伸手拉了他一把,“現如今倒是要趕緊找個人通知我父母過來”。
“孫使君真的很和氣?”,見唐成鄭重點頭,劉里正總算是放下些心來,“阿成你說的對,孫使君是點名來喫你喜酒的,唐老哥兩口子不來不像話”。
不定使君的車駕什麼時候就到了,這時候兩人誰也不好走,劉里正抓了一個路過的村人回去報信兒。
就在前方出現一片浩浩蕩蕩的車馬時,唐栓兩口子也到了,不僅僅是他們到了,那些賓客及滿村人幾乎都到了。
剛纔那回去報信的村人心急之下也沒想到太多,尋着正招呼客人喫好喝好的唐張氏兩口子後,扯着嗓門就把這消息給撂了出來。
孫使君要來喫唐成的喜酒,這個消息吼出去,原本鬧嘈不已的場院裏轉瞬間就已鴉雀無聲,天爺爺,那可是本州第一大官兒,就連縣老爺也歸他管着!
聽到孫使君要來的消息,就連方圓五十里內最大的場面人劉里正都發慌,遑論唐張氏兩口子負責招待的左近村鄰?隨後這消息就跟長了腿一樣瞬間傳遍整個村落。於是就有了現下合村人等擁着唐張氏兩口子出迎的盛況。
人羣裏那些有體面的賓客,尤其是諸位里正娘子們原還對今天之行有些不滿,畢竟這裏既是鄉下,倉促之下唐家接待的也不夠周到,如此以來在自己地頭上被人奉承慣了的里正娘子們心裏就有些憋屈,只覺自家男人陣仗鬧得太大,禮金又備得太厚。
及至隨着人羣看到越來越近的刺史出行儀仗時,里正娘子們纔算對自家男人徹底服了氣,成個親能讓本州使君大人親來,有這樣的臉面在,別說唐成還是錄事參軍,他就是個住茅草棚子的,這趟來的也不虧!
婦人們這般尋思,那些來賀喜的商賈們則忙着撥弄心裏的算盤珠子,錄事參軍是一個價,但是能讓使君大人如此青睞,又這麼年輕的錄事參軍就得再漲漲行情了,看來剛纔送去的那份禮還是太薄,若爲以後長遠打算,說不得再得加加碼子了……
“當家的!”,看着孫刺史的出行隊伍,看着那一排排挺胸突肚的公差,耳聽着敲的咣咣作響的驚聞鑼,站在人前的唐張氏有些發慌,隨着隊伍越來越近,唐張氏心裏越來越慌,隱隱的甚至感覺小腿肚子都有些抽筋了。
唐張氏不知該往哪兒放的手捏着衣角搓了一遍又一遍後,終究還是沒着落,“當……當家的”。
悄悄伸出手扯住男人的胳膊,本想尋個依靠的唐張氏發現唐栓也有些手顫,這一發現直讓她心裏慌的更厲害了,竟至於連看人都有些不清楚的眼暈起來。
唐成伸過來的手堅定而沉穩,唐張氏緊緊攥着兒子的手,吊在半空裏的心總算落到了實處,“娘,沒多大事兒,這不還有兒子在嘛,別慌!”,手上有了着落,耳聽着這樣的話,唐張氏總算是穩過勁來,雖然緊張難免還有,但畢竟眼前不花,小腿也能使上勁了。
“當家的,有兒子在,別慌!”,唐張氏一手攥着唐成,另一隻手按住了身邊唐栓微微抖顫着的手,慢慢的,唐栓的手終於也不再抖了。
孫使君的車駕終於到了,在前導的差人們手提水火棍過來靜場時,不等劉里正說什麼,有過接官經驗的村人及賓客們已無聲拜迎下去。
唐栓兩口子也要隨之拜倒時,感覺到手上一沉的唐成猛的使了一把力支撐住了,“爹、娘,你們是主人家,不用拜迎”,低聲的耳語過後,此時整個村口除了唐成一家三口之外,合村百姓及賓客裏再沒有一個站着的人!
靜場之後,先是後面的張縣令等人從馬車裏下來,親往最前面的車駕迎下了孫使君,隨後的整個過程在唐成看來不過是正常的寒暄,孫使君依舊是那副江南水鄉人物的和煦,雖然他也說了幾句“百年好合”之類的應景話兒,但言行舉止並沒有什麼異常的地方,唯一不同的就是比之上次短暫的見面,這次的孫使君的確是親熱了些。
對於這麼個過程唐成記得很清楚,但對於唐張氏兩口子而言,卻始終有些迷迷糊糊的,事後他們在一起回憶時就只記得孫使君很和善的跟他們說了話,似乎還問了兩句什麼,但具體說的什麼,問的什麼,包括自己回答的是什麼卻怎麼回憶都記不起來了。在他們印象中唯一能記得的就是孫使君走後村人們看向他們的眼神兒。
強烈,多強烈的豔羨哪!當然,這樣的場景唐栓兩口子去年也遭逢過,但這次跟上次不同的是伴隨着豔羨的那種摸不着卻能實實在在感受到的距離,就在這一刻,在村人們眼裏,跟他們做了幾十年村鄰的唐栓兩口子跟以前已經是不一樣了。
作爲王朝時代發展的最高峯,唐朝是個徹底的官本位社會,而當人的官位做到足夠大,或者被別人認爲足夠大時,因這個官位而派生出的權力和影響力是能傳染的,權利的魔力不僅後世裏有,唐朝也有,甚至是表現的更爲明顯,也更爲突出。
刺史大人駕到,原本鬧哄哄已近尾聲的酒宴頓時清淨了下來,唐家老屋的正堂裏其它的桌子都已撤下,獨獨的擺着一福席面,席面上坐着的不過只有孫使君、張縣令、林學正、趙老虎、唐成及嚴老夫子六人。
孫使君雖然說着要請唐栓兩口子一起過來坐,但唐成實不願他們難受,笑着以雜事需要照顧爲由婉謝了,此後腥松俨坏靡f一些吉利話,猶自披着蓋頭的李英紈也要出來敬酒,等這一切程序走完之後,席面上纔算也清淨下來。
舉盞邀飲之間,孫使君先是回顧了二龍寨的事情,將張縣令及趙老虎等人褒獎了一番後,話題一轉到唐成身上,誇自然也是要誇幾句的,但誇過之後,孫使君才操着一口綿綿軟軟的江南水鄉口音緩緩道:“無頗,我有意將唐成調往州衙使用,未知你意下如何呀?”。
十幾天前唐成破格擢升錄事參軍可是孫使君一力促成的結果,這邊剛升了錄事參軍,還沒正式上任就要轉調到州衙,這……這算怎麼個事啊?張縣令等人不防孫使君突然說出這麼句話來,幾人的心思都有些跟不上。
這到底咋回事兒,從縣衙調到州衙,這畢竟不是個小事兒,咋提前連一點風聲都沒有?聽到這突如其來的消息,唐成恍惚了片刻,看到張縣令等人的表情後纔算是明白過來,孫使君的這個想法當是臨時起意,要不然前面也就不會有他超擢爲錄事參軍的事兒。
而能讓孫使君臨時改變主意,並不惜鄉路顛簸來自己婚宴的除了揚州的桐油生意之外,唐成再也找不到別的原因,對,肯定就是爲這個。
這麼些日子下來,張縣令用唐成實在是用的順手了,最重要的是這個唐成實在算得是自己的福星,他還真不想現在就這樣把唐成給放到州衙裏,“大人,唐成剛剛升任錄事參軍……”。
“怎麼,無頗你捨不得了?將唐成調往州衙,這也是你鄖溪縣衙善於發現、涵養人才的榮光嘛,啊!偌大一個鄖溪縣衙還怕選不出一個新的錄事參軍來?”,孫使君笑得很和煦,很江南,但話語裏的意思卻硬邦邦的一點回旋的餘地都沒有。
唐成,他孫使君是要定了。
孫使君既已說出了這樣的話,張縣令還能說什麼?官大一級壓死人,便是心裏再捨不得也只能認了,只是他心裏實在納悶,這到底爲了啥呀?畢竟唐成如今的身份實在夠不上讓一州刺史來親自要人的。
儘管張縣令心中不解,但這份疑惑也只能放到心裏,面帶笑容的依了孫使君的提議。
張縣令與孫使君說話的當口兒,唐成邊留心他們的對答,眼神兒卻是尋到了趙老虎身上,雖說從縣衙到州衙怎麼着都算一個飛躍,但在這麼大個事情面前他確乎需要趙老虎的提點。
“嗯,好!”,孫使君對張縣令的表態很滿意,隨後便面帶笑容的轉了過來,“唐成,你可願到州衙?”。
恰在孫使君問話的時候,趙老虎微微點了點頭。輪到唐成說話時,自然少不得要說一番捨不得走的話,這倒不純是爲了面子上好看,論說起來他在鄖溪縣衙裏的日子的確過得很舒心,要單從感情上說,唐成是真不願走,是以這番話就說的情真意摯,直讓張縣令及林學正聽得唏噓不已,到最後時,這兩人反過來對他好一番安慰勸說。
看到眼前這一幕,默默無言的趙老虎暗暗點了點頭,跟當日那個在縣衙前的十字路口上發愣的年輕人比起來,眼前的唐成的確是成熟的多了。
比起自己當年,唐成成長的速度快的多了,如今他又躍上了一個新的臺階,二女兒啊二女兒,你選中的這個女婿到底能走到那一步呢?
該說的都說完了,事情也就正式塵埃落定,剛剛擢升爲鄖溪縣衙錄事參軍的唐成還沒到職,就在成親的正日隨着孫使君突如其來的一句話完成了從縣到州的跨越。
從鄖溪縣城到金州州城不過大半天的車程,從縣到州聽來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但就是這看似短短的距離,鄖溪縣衙裏這麼多年來有多少代刀筆吏終其一生也無法跨越……
……
紅燭高燃,間或發出三兩聲蓽撥的聲響,唐家老宅闢出的新房內,一身大紅吉服的李英紈端端正正坐在撒滿了花果的榻上,因是頭上披着紅蓋頭,是以看不清她臉上的神情。
當唐成推開門進來時,聽見聲響的李英紈想要起身來迎,孰知披着蓋頭的她竟沒注意到榻邊的踏板,身子一絆就歪了過去。
唐成見狀,忙上前扶了,“就這麼想我?一來就投懷送抱的”。
“……別……得用那銀挑子才成……”,唐成都已將紅蓋頭掀起一半兒了,卻被李英紈偏着頭又避了過去,“使君大人走了?”。
“剛喫完酒的時候天色就已經黑下來了,這時節那兒還走得了,劉里正如今正安置他們呢”,唐成邊順手拿起旁邊紅布托盤裏奉着的銀挑子,邊笑着道:“這幾位個個都尊貴,劉里正今晚有得愁了!”。
“這倒是……”,李英紈這話還沒說完,就被唐成給止了,“今晚是咱的洞房花燭夜,老說別人有什麼勁兒?來,坐好”。
李英紈重又端坐回了榻上,也不知是她本身的緣故還是紅燭的閃耀,總之她那一身紅有些微微地顫抖,隨着唐成手中的銀挑子一點點撩起,婦人盛裝下豔光逼人的桃花粉面終於露了出來。
隨後,唐成的發愣讓這個特殊時刻的李英紈有些五心不定,“官人……你……”。
“難怪有人說看美人就得在月下,燈下,花下,英紈,你今個兒真是漂亮”,得了誇獎之後,粉面含羞的李英紈愈發的多了幾分美態,這含羞帶媚的美態刺激的唐成再沒了遠觀的心思,上前一步便將婦人摟在了懷裏,口中學着後世電視劇裏聽到的話語調笑道:“娘子,天色不早,咱們這就安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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