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這還真是見了鬼了,後世裏少婦早晨酒醒以後起來,也是因爲心思太亂,出門的時候給絆了一下,還是唐缺手疾眼快的扶住,她的頭這纔沒撞上門框。
唐缺心裏這般想着,手下倒是半點不慢的扶住了身子已經歪倒的蘭姐兒。
唐缺一手扶着蘭姐的胳膊,另一支手伸出去引住她的腰肢,這丫頭倒着實是一副好皮肉,碰着摸着都是一片滑膩膩能掐出水般的柔嫩,“小心腳下”。
因莊中沒有得力男人支應外事,身爲高李氏貼身丫頭的蘭姐兒免不得常與莊漢們打交道,早就不是那種見了男人就臉紅的內宅人,但今天卻不知怎麼了,看着近在咫尺,呼吸可聞的唐缺,感受着他雙手的溫度,耳聽着溫言的囑咐,蘭姐兒竟莫名所以的臉上微微一紅。
還不等說出感謝的話來,就聽身前照壁後傳來“吱呀”的門響聲,蘭姐聞聲忙離了唐缺前走兩步。
“夫人,就是他揭的告示”,照壁後正堂裏走出的正是毒寡婦高門李氏,她的髮髻式樣與妝飾都與那晚沒什麼區別,只是身上換了一身更顯富貴氣的夏日銀泥裙,“唐成……你什麼時候學過算科?”。
唐缺微笑頷首爲禮,“我什麼時候學的算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幫夫人做賬”。
“你這孩子倒是會說話”,見唐缺的眼神兒無意間又落在了她的鴛鴦緞鞋上,高李氏驀然又想起那晚的事情來,三個月功夫不見,眼前這唐成怎麼像變了個人一樣,從剛纔的頷首爲禮,到說話時語氣與言辭,再到身上透出的沉靜自信的氣度,總之眼前的這個唐成現在怎麼看着也不像是個山農該有的樣子,倒……倒是比鄖溪縣學裏的學子們更像讀書人。
“怎麼?李夫人不願請我做賬?”。
“啊……走,去書房說話”,高李氏隨口接了一句後,看到唐缺的微笑中略帶着一絲調侃的意味,再想想自己剛纔的失神兒,倒有些不自在起來,這幾年來她是從骨子裏對男人強硬慣了的,這種不自在的感覺還真有些彆扭,更何況造成這感覺的還是個她眼中的半大孩子。
高李氏行走之間的腰肢驀然軟了三分,嘴角抿出一絲湝笑意時,雙眼已蕩起一抹流波向唐成勾了過去,見自家夫人祭出了勾引男人的殺招,後邊跟着兩人的蘭姐兒頗有些擔心地看了唐缺一眼。
實事求是的說,長相本就出械母呃钍蠑[出這副姿態來還真是撩人得很,再考慮到她所處的是這樣一個偏遠的山村,其效果基本就是通殺了,難怪她能在村裏人家兒中攪出這麼多的事兒來。
“唐成你就這麼來了,也不怕我那唐嫂子掐着耳朵把你拖回去?”,高李氏嘴裏較着勁兒,眼中的流波反而益發的濃了,聲音也柔柔糯糯起來。
高李氏這套對於後世頗經歷了一些辦公室曖昧的唐缺來說基本可以無視,不僅臉上沒露出什麼色授魂銷的表情,就連聲音也沒什麼變化,依舊是微笑着的淡淡清朗,“李夫人出錢僱人,我來出力掙錢,再正常不過的事兒,我娘爲什麼要掐我的耳朵?”。
他這一問倒讓高李氏說不出話來,她總不能自揭短處的說起克男人的事來。唐缺這一問讓原本準備看他喫癟的高李氏無言以對。但最初的鬱悶之後,高李氏心底又莫名生出一股難言的情緒,畢竟在唐缺剛纔話裏的意思是明白無誤的在把她當一個正常女人看待,而不是其他人口中妖魔化的毒寡婦,再細想想剛纔這段時間裏唐缺的表現,高李氏心底竟猛然湧起一股巨大的驚喜,眼前的這個唐缺從一開始見到她時就沒有任何恐懼或者是厭惡的表示,不管言語和眼神都沒有。
忽然之間意識到這個,對高李氏的震動只可以用海嘯形容,被別人當了十多年的另類之後,突然有一個人完完全全的將她以正常人來看待,無論如何,這份感動都是巨大而又令人震撼的。
第九章 回到唐朝去應聘(下)
飽經世事坎坷的高李氏強抑制住了心底的震動,儘量保持着臉上的平靜。
說話之間三人就已到了書房,看來那鄉下老財生前也喜歡附庸風雅,雖然房中佈置的有些不倫不類,但各式書籍倒着實不少,唐缺粗粗目測了一下三排書架,估其總量怕不下三百本之多。
“莊子裏養的有鵝吧?”,接過蘭姐兒遞過的茶盞時,唐缺順口問了一句。
這一問實在突兀,蘭姐兒愣了一下後才道:“有哇,雞鴨鵝都有”。
“那就勞煩蘭姐兒辛苦一趟幫我找幾支鵝羽來,要尾巴上的那種硬羽”,唐缺說完這句,看了看書架後扭頭向高李氏道:“我想看看府中的藏書,夫人不介意吧?”。
“啊……你隨意就是”。
“夫人……”,高李氏也猜不透唐缺的意思,索性揮揮手讓蘭草兒照辦。
目送蘭草走出書房後,收回目光的高李氏順勢就將眼神兒落到了在書架前轉悠的唐缺身上,只是這眼神中卻沒了開始時的好奇,更多的是探究,隱隱的夾雜着幾絲自然流露的感激。
看着唐缺雙眼饒有興趣的在書架上逡巡,看着他雙臂抱於胸前支起一隻手撐着下頜,看着他腳下悠悠然漫步……總之,在高李氏眼中,這個唐成的一切舉動都是從沒有在任何熟識的人身上看到過的,有些古怪,但這古怪之中卻流露出一種讓人說不清的氣度,專注,沉穩,卻又有幾分傳說中才子們不拘禮的飄逸灑脫。
唐缺自然沒想到身後的高李氏在如此細緻的觀察他,現在的他就是後世時逛學校圖書館書庫時的姿態,書架中的書不外乎四書五經之類,另有許多前代詩人的合集或是別集,偶爾也能發現幾本類書,但這些都引不起他的興趣。
直到緩步走到第三橫架前的最右側時,剛纔只看書目的唐缺驀然眼前一亮,伸手將那本《說文解字》抽了出來。
《說文解字》簡稱《說文》,是東漢人許慎花費了二十一年時間著成的一部字書,它是中國語言史上第一部分析字形,說解字義,辨識聲讀的字典。當然,這本語言學史上劃時代的書還有很多重要的意義,但那些都不是唐缺感興趣的,他看中的就是這本書最基本的功能——字典。
等唐缺翻開書頁用部首檢字法順利地將“唐”字查出來之後,心中的石頭徹底的落了地。
理賬時的計數自然沒什麼問題,唐缺好歹也得過全區心算競賽冠軍,日常裏的應用綽綽有餘。至於書寫,這就是他爲什麼要鵝羽的原因,反正這又不是參加文會或科試,會對毛筆字有很高的要求。三項裏反倒是寫字最麻煩,但唐缺作爲一名後世211大學的中文系畢業生,繁體字雖然認不全,但一些基本的總算沒什麼大問題,想來一個農村莊子裏要做賬該也不會有太生僻的字,正是綜合考量了這三點,太過於缺錢的唐缺才揭的告示。但雖然想是這麼想,心裏畢竟還有些惴惴,現在有了這本字典,至少眼前這個活兒是沒什麼讓他可擔心的了。
將《說文解字》放在案頭,當唐缺手執鵝羽,蘸着硯臺裏的濃墨一口氣寫完武后朝名詩人駱賓王的《詠鵝》詩後,高李氏主婢兩人臉上驚詫莫名的表情依然沒變過來。
要說唐缺不會寫字吧,她們面前的這十八個字卻是清清楚楚的就在眼前,而且單從表面上看去,這些字寫的都還挺好看;但要說他會寫字,誰……誰見過用鵝毛寫字的?別說見過,就是聽也沒聽過呀?
但無論如何驚詫,但有一點是確定無疑的,那就是不管他用的是什麼,但寫出來的終歸是字,記賬不會有任何問題。
隨後,唐缺又在主婢兩人驚詫的眼光中顯露了一把“神乎其技”的心算水平,往往是蘭姐兒前面剛報出數兒來,唐缺已隨口報出了答案,而此時一邊兒的高李氏卻連算盤珠子都沒撥弄整齊。
這一手露出來,高李氏固然是覺得不可思議,蘭姐兒的眼神兒中幾乎都是毫不掩飾的崇拜了,感受着這樣的眼神兒,唐缺心情大好的同時也有些汗顏,一則剛纔《詠鵝》裏面的用字跟後世通用的簡體是一模一樣,畢竟那是駱冰王七歲時寫的詩,自然沒什麼太生僻的。這就避免了他露醜去翻字典的尷尬。至於後面的計算更是簡單,蘭姐兒報出的題目中最難的也沒超過兩位數的乘法,即便是他沒經過心算訓練也能應付過來。
至此,高李氏再也不懷疑唐缺做賬的能力,雖然她依舊在喫驚這個唐成怎麼就有了這麼大的本事。
由此唐缺也知道了高李氏突然急着招募賬房的原因,卻是中宗皇帝重登皇帝位不久,便下詔要天下各道州重新清點田畝,人口及畜產情況,並覈實地方檔籍中租庸調稅賦的徵收數目,雖然戶部也知道這項詔令後有明顯的朝爭背景,但越是如此,戶部越是不敢有絲毫怠慢,除了連連行文地方督催此事外,更將本部四司中大批的員外郎及主事派往地方督陣,由此,新皇登基後佈置下的第一項大政就這樣在大唐境內轟轟烈烈的被推動起來。
原本象這種每隔十年二十年就會輪上一次的事情也算不得什麼,地方依着舊日法式應對就成,但這次的風色實在不對,就搞的地方無比緊張。且不說戶部已嚴令將此事辦結的時間定在一年以內,要知道象這種浩大的工程過去最少也得一年半以上,長則拖到兩三年的都有;就看那些下來督管的戶部官員嘴臉,也讓各級官吏心裏發寒。請酒不喫,請見又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就連各地變着法子孝敬的冰敬這些個窮京官們也不收了,這是什麼意思還用多說?
戶部搞的如此緊張,爲了頭上烏紗帽着想的地方官們就益發嚴苛,不僅將手下的書辦和刀筆吏們催的要死,更下了通告給轄區內家大業大的主兒們,不僅要他們配合田畝丈量之事,更要一併交上本家最近四任八年以內的賬目進出,至於這麼做的目的自然是未雨綢繆,誰都看出來朝廷現在的政治氣味有些不對,好歹要留個保身的本錢,至於追到前三任,自然是萬一有了事好有說頭,雖然官場有後任不追前任的傳統,但真遇着這等嚴苛的形勢,萬一關涉到自己的烏紗乃至性命的時候,需也就顧不得了。
高李氏作爲方圓百里之內產業最大的地主,整個鄖溪縣赫赫有名的富戶,自然也躲不過去。也正因爲她有孃家親戚在縣衙裏做事,也就越發明白這件事情的重要性,但她這莊子裏素來是沒有讀書先生願來做賬房的,以前倒也沒什麼,如今賬目要交上縣衙備案的時候就着了急,也就有了村學外的那張告示。
高李氏在給唐缺介紹着從親戚處聽來的這些背景時,蘭姐兒已將這幾年高李氏自己記的賬冊捧了進來,厚厚的一大摞堆在了唐缺身側的書案上。
信手翻開最上面那本賬冊,待看到賬冊所記之後,愣了一下的唐缺臉上油然浮現出一片笑容,隨着他這個笑容,高李氏臉上卻起了一暈淡紅的羞澀。
“夫人害羞了!這是多少年沒有過的事情了”,一邊站着的蘭姐兒如是想到。
第十章 上完大學上小學(上)
唐缺手底的與其說是賬冊,倒不如說是畫冊更爲貼切,賬冊中記載的小麥就用畫麥穗的方式表現,大豆就畫一個小圓圈,僱傭的莊漢就是畫的小人兒。至於時間是用畫太陽來表示,時間的長短則是靠太陽外邊的光芒來標記。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唐缺沒法看出實際意義的符號,顯然這也是出於高李氏自創,至於這些符號到底是什麼意思也只有她自己才能解讀出來。
笑過之後唐缺又微微皺了皺眉頭,如果是這種情況的話,那就意味着在隨後的一段時間裏他將要與高李氏朝夕相處,他倒不怕被克,只是如此以來他遇到不會寫的字時查字典的窘態怕是也隱藏不住了。
不過倒有另一件事情值得唐缺高興,看這一摞積攢了八年的賬冊的厚度,要想將之全部整理成能送交給縣衙備案的式樣,怎麼着也得兩個月的時間,兩個月,這就意味着他最少能從這份差事裏得到七貫多的收入。
七貫多!這就相當於後世裏兩千二百塊錢,此時正逢大唐盛世,物價既低且穩定,升米不過七文,想想這七貫多能幹多少事?想月前唐張氏準備賣了自個兒時也不過要價八貫而已。
雖然家裏在隨後的大忙中少了一個壯勞力,但有了這七貫錢僱兩個人都沒問題。家裏少一個人喫飯,這七貫錢若是再用的謹細些,交完官家稅錢後應該不用買新糧就能支持過去。這也就意味着一直堅持到秋收他家都不會有乏糧之虞,措置得當的話或許還能略有盈餘。
心裏想着這些,唐缺帶着一份好心情走出了莊子,但隨着離家越近,他又爲說辭之事發起愁來。就憑唐張氏的性子肯定不會容他到高李氏那裏去幫忙,更別說還是朝夕相處。道理是講不通的,唯一的辦法就是找個好由頭把這事瞞過去,好歹把錢掙到手上纔是正經。
只是,這由頭該怎麼找呢?
……
唐缺回到家時正是喫飯的時候,忙時喫幹,閒時喫稀,他家現在也就只有這麼個條件。
天氣熱的屋裏呆不住,唐缺就在井邊洗了手臉後,接過唐張氏遞過來的一大碗菜葉子麪糊糊喝起來,一口氣喝了大半碗後,他才抬起頭來,“爹,娘,想跟你們商量個事兒。這些天正好是空閒時候,家裏也沒什麼活計,我想到村學裏學些識字計算的本事”。
聽唐缺這麼一說,老唐喝麪糊糊的吸溜聲猛然停住了,過了片刻後才又響起來,“兒子這是怎麼了?他小時候家裏條件正好,上頭有兩個姐姐幫着幹活,那時候打着他都不肯去學堂,怎麼今天突然說起這個?”,老唐心裏想着這些,臉色就有些沉重下來。
雖說不用出束脩也就是學費錢,但既要去學堂的話,老師那裏兩個肉條和文房四寶的一套禮就斷少不得,就算再謹細的製備,也少不了百二十文的花銷,稍微手鬆一點的話,只怕一百五十文都打不住。這筆錢對於家中的現狀來說實在算不上個小數。但面對家裏唯一的獨子,老唐真正心疼的其實不是錢,他怕的是兒子是因爲受不下地裏的苦纔會想着要去學堂,若真是這樣的話……想到這裏,老唐竟有些不敢想下去了。
村裏這樣的先例他看得太多了,學堂裏學不出來,地裏的苦活又不願幹,時間久了就成了遊手好閒的二混子,多少曾經興旺的人家兒就是這麼把家給敗下來的。身爲一個在地裏刨食爲生的種田人,喫苦是本分,也是立身支撐家業的根本,丟了這個根本還怎麼活人?
只是兒子幾個月前才大病痊癒,過去三個月幹活也是穩穩紮扎沒有半點虛頭,沒聽滿村子裏都在贊嗎?倒不像下不得苦的樣子,如此以來,自己這勸誡的話倒不好說出口了。畢竟是十六七的人,若不是這病拖累着怕是早就結婚生子了,總要顧忌他的臉面不是。
當家的在想什麼唐張氏自然明白,她心裏也未嘗沒有擔憂,但這擔憂隨即就被對兒子的心疼給取代了,想想兒子在過去的幾個月裏常常累的飯都喫不下,話都不想說的情景,唐張氏就覺得一陣心酸。
前些年家裏光景好,地裏的農活儘可以請山客們幫着幹,萬一顧不過來的話還有兩個女婿支應,她這個獨苗兒子說起來從小也是沒喫過什麼苦的,那兒像前幾個月累的手都磨爛了,兒子雖然故意瞞着他們,但當孃的還能不知道?就爲這,她晚上不知道偷哭過多少回。現下兒子想松泛松泛,他們這沒本事的爹孃斷沒有再攔着的道理。
連着咳嗽了幾聲見當家的還不說話,唐張氏就將手裏的粗陶土碗一放,“成兒你想去學堂這是好事,不拘是學算賬還是識字總有好處,最起碼將來寫個文書啥的就不用費酒菜再請中人,我們當爹孃的還能攔着你不讓去?他爹,你說我說的是這個理兒不?”。
唐張氏這一開口,倒讓正不知道該怎麼說的老唐鬆了一口氣,兒子想歇歇就讓他歇歇,畢竟過去三個月乾的也太狠了。至於家裏地裏的活兒自己多下些苦也就是了。“恩,成你想去就先去個把月看看,去了就聽先生的話好生下苦學。成他娘,你喫完飯後拿上百五十文錢去里正娘子那裏,先割兩溜兒各重三斤三兩的肉案,再置辦一套送先生的文房四寶,另外把‘福’字頭兒四色點心也置辦上一匣”,一個月的期限雖然說的是活話,但老唐在給先生備禮上卻半點不怠慢,那怕兒子只是去一個月,也不能讓村學裏的先生們小瞧了他。
唐缺前些時細細打聽過村學的情況,自然知道通行的都是送兩條肉外加一份文房四寶,至於多加一份點心匣子,這在村學裏就算拜師的重禮了。二老爲什麼這麼做的目的他自然知道,尤其是再考慮到家裏的現狀,他就越發的感動。
喫完飯後,唐張氏連鍋都沒顧上刷,就帶着錢跑到里正娘子開的店裏置辦東西,這是村裏唯一的雜貨鋪子,村人們日常量油買鹽啥的都在這裏。
等唐張氏回來後,唐缺左手拎着兩根六斤六兩重的肉條子,右手提溜着點心匣子和文房四寶就出了門,在他身後,唐張氏兩人站在柴扉處目送他順着村路走遠,倒不是他們不想去,只是唐缺堅決不肯,開玩笑,十七八歲了上學還要家長跟着給別人陪笑臉算怎麼個事兒?
唐缺沿着村路走不多遠就遇見幾個村人,這些人看着他手上提着的東西滿臉詫異,“唐成,你這是要去學堂?”。
“是啊!”,唐缺也沒多說,答應一聲後繼續往前走。
“去學堂好,讀書好,唐成你硬是有志氣!”,身後這句話傳來不多久,唐缺就聽到一陣兒忍不住的竊笑聲。
他知道這些是在笑他,說句不好聽的,此時他要去的村學就類似於後世的小學,想想看,一個本該高中畢業的人再去上小學是個什麼樣子?這要是趕在後世怕都能上報紙了。尤其是再考慮到這個時代的男人普遍十五歲結婚的情況後,這種舉動就愈發讓人覺得可笑了。那些村人沒罵他失心瘋就算是不錯的了。
“這就是代溝吧?”,這裏的代可不是一代兩代的代,而是時代的代,差着一千三百多年,他們怎會明白我的心思?想到這裏,唐缺自也坦然,一路跟村人們打招呼時也是大大方方的沒有半點彆扭處,如此以來反倒讓那些有心想笑話他兩句的村人說不出口。
在這樣封閉的村子裏新鮮事本來就少,那家少只雞都夠滿村人議論好幾天的,唐家十幾歲的獨兒子上學堂的事幾乎是不到兩炷香的功夫就一陣風似的傳遍了整個村子。
第十一章 上完大學上小學(下)
聽到這個消息後,說什麼的都有,但不消說的是大多都沒什麼好話,話輕點兒的還只說他是痰迷了心竅,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的是啥命,話語難聽的就直接說唐家小子忤逆不孝,老人爲他賣房賣地的連家都敗了,這悖晦小子還這樣不管不顧的跑去清閒……總之,村人們過去三個月對唐缺積攢下的好印象隨着這件事頓時蕩然無存,他儼然之間就成了村裏又一個遊手好閒二混子的代表。
這些議論唐缺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也不會在意,此時的他正將手中的肉條子和禮盒放到桌子上,而無言看他做着這一切的是個年過六旬,鬚髮斑白的老人。
老人面容清癯,大夏天裏也穿着嚴整的團領長袍儒服,每一個布紐都扣的嚴嚴實實,第一眼看到他,唐缺心裏浮現出的就是“師道尊嚴”四字。
這位嚴老夫子就是村學裏公推的學正,從金州道學學諭位子上告老還鄉的嚴清臣。
“你此前真不曾上過學?”,等唐缺放好東西,嚴老夫子又將他仔細打量了一遍後這才帶着濃濃的疑惑問道。
也難怪嚴老夫子疑惑,上過學跟沒上過學的人氣質迥然不同,眼前的唐缺別說在這個小村子裏面,就是放到州學裏也沒人能看出異常來,這樣的人竟然一天學都沒上過,那豈非是咄咄怪哉?
“我自小在村中長大,確實不曾念過書,因前些時聽村學中的玩伴說及‘朝聞道,夕死可足’,遂就有了向學之心,還請夫子收錄”。
唐缺這一開口應答,愈發的讓嚴老夫子驚詫,不論從眉眼間及身上無形流露出的氣度還是口中的言辭,眼前這年輕人顯得溫文有度,從沒上過學就能有這番樣子,那就是根子裏帶來的天賦,這樣的人實在難得。
嚴老夫子驚詫過後再一想及唐缺的年紀,卻又不免在心裏暗暗搖頭連嘆可惜,可惜他進學的時間實在太晚,實實辜負了一副好讀書根骨。教諭做的久了之後,最見不得的就是眼下這種情況,念及這裏,嚴老夫子就有些意興闌珊,但口中依舊道:“古人貴朝聞夕死,況你前途尚可,且人之大患乃志之不立,只要你肯刻苦用功,天道酬勤,又何懼令名不彰?”。
嚴老夫子這段話的出處唐缺是知道的,說來這還是他後世初中時學過的課文,說的是晉朝名臣周處的事,這周處年少時兇強任氣,被鄉人視之爲與山中白額虎、橋下混蛟龍並稱的三大害,後來周處知道後心有悔改之意,乃入東吳尋名士陸機,陸雲。此時嚴老夫子說的這番話就跟陸雲當日對周處所說幾乎是一模一樣,倒也甚閤眼前的情況,唯一不同的是周處是因爲以前劣行太多,而唐缺自己卻是年齡太大。
唐缺見嚴老夫子說這番話時滿臉惋惜之色,也就知道老夫子也只是說說而已,不過他也不在意,完成了這道例行的訓誡勸勉程序後,唐缺就謝過嚴學正後走了出來。
這時候的教育體系類分科挺多,象官學裏就設有進士科,明經科,道科,律科,算科,書科等近十種,但眼下這個小小的村學裏卻只有明經及算科兩種,而且跟官學迥然不同的是,這裏讀算科的學生反倒比明經科的要多。原因無他,還是村人們圖實在而已。
聽唐缺說要讀明經科,村學中的老年雜役就領着他去了後院庫房領教材,教材一共分三類。孔子嫡系孫,貞觀朝大儒孔穎達親自校注的《五經正義》乃是科舉及官學規定的教材,也是明經科學子最主要的功課;除此之外還有一套《昭明文選》,《文選》自編定行世以後就成爲古代士子們求學科舉必備的教材之一。整套文選兩千多頁,分成三冊印出,份量也頗爲不輕。
除了上面的兩套之外,因唐缺從來沒進過學,是以又另領了《兔園冊府》及《千字文》各一。《千字文》倒不陌生,至於《兔園冊府》又稱《兔園冊》,原是貞觀朝中蔣王李惲令其幕僚杜嗣先撰寫的一部啓蒙類教科書,因爲這本書是在蔣王府中兔園編成,所以就取了這麼個古怪名字。這本書跟後來的《蒙求》,明清時的《幼學瓊林》一樣,都是學生髮蒙識字時學的第一本書。
因這些書都是從縣中富商處募化而來,並不收學生一分錢,所以無論紙張還是雕版印刷的效果都差得很,不過是勉強能看罷了。
村學裏學生來的前前後後不整齊,所以就實行的是輪教制,就好比後世貧困山區裏的學生們一樣,一個教室裏一二三年紀都有。唐時學生的發矇時間跟後世頗有類似,早點六七歲,至遲也不過八九歲,像唐缺這樣十六七上小學一年級的可謂是絕無僅有,見他抱着一堆書由雜役領進來,那些小屁孩們頓時都滿臉好奇地盯着看,隨後就有學生粜Τ雎暎瓦B正在授課的先生也是一臉愕然。
隨後的課是沒法上了,滿屋的學生們不住的轉過頭來看坐在最後的唐缺,有竊笑不已的,有做鬼臉的,任是先生拿戒尺一連懲戒了四個學生也沒彈壓住。
這樣的情形讓唐缺也彆扭,他趁着下課的間歇直接找到了先生,目的就是要他把《兔園冊府》給自己單獨講一遍,然後自己回家自行研讀,先生只需五日檢查一次即可。
那先生也正在爲此發愁,唐缺的提議可謂正合他心意,至於回家之後效果究竟如何?反正一個十六七歲才發矇的人是不會有什麼出息的,沒得爲他一個人把其他人給耽誤了。
隨後先生給其他學子佈置了課業之後,便將唐缺單領到簡陋的書房中誦講了一遍《兔園冊府》,本是發矇的書能難到那兒去?唐缺標註了句讀,又將其中不認識的繁體字用後世所學的簡體標註後,先生的任務也就算完成了,當下他也不耽擱的起身告辭。
《兔園冊府》就算再簡單,好歹裏面也摻雜着一些典故,雖然這些典故對於讀書人而言都是耳熟能詳之事,但先生卻不認爲剛剛發矇的唐缺就能知道,原本還想等第一遍正音正字後再細講這些典故,卻被唐缺告辭的話語給堵了回去。
目送唐缺抱着厚厚的一摞書去遠,先生搖搖頭後長嘆了一口氣,這個學生他算是徹底不抱希望了。
唐缺出了村學後卻沒回家,而是鑽進後面的林子抄山路直接到了高李氏的莊子裏。
雖然住在一個村子裏,村中還有許多人佃着她的田,但自從旁邊幾戶人家搬走後,高李氏的莊子幾乎就是與村子隔絕了,除了每年交田租的時候外,村子裏沒人願意來此,至於莊子裏面,除了高李氏有時候忍不住聽來的閒言碎語出去“勾引”男人外,其他人也不願到村裏招人白眼兒,以至於蘭姐兒都來了三年,竟然還認不全村子裏的人。
唐缺走進二進院子時蘭姐兒正端着木盆出來倒水,見他捧着一大摞書,忙放下手中的木盆過來幫忙,“這是幹啥,怎麼買這麼多書?”。
聞言,唐缺笑笑沒說話,進書房放下手中的書後也顧不得身上一身的汗,就直奔到書架前,不一會兒,他就滿臉笑容的抽出了《聖教虛》及《蘭亭集序》這兩本法帖。
這兩本都是書聖王羲之的法帖,《蘭亭集序》的名聲自然大,但它的法度對於初學書法者卻不容易掌握,反倒是結構謹嚴,用筆規範且又包容性強的《聖教序》更適合初學寫毛筆字的唐缺。
眼下課本有了,字帖有了,筆墨紙硯有了,穩定的收入有了,連書房都有了,萬事俱備之後,唐缺也就下定心思在做賬之餘該好生用功學習了。他在後世裏打小就一直是優等生,所以想到學習並不覺苦,反而像當年高考前一樣有隱隱的期待。
第十二章 半工半讀
等蘭姐兒端着一盆清水走進來時,放下手中法帖的唐缺才感覺到一身汗膩膩的不爽快,後世裏的男人夏天打個赤膊算什麼,一時高興之下他也就隨手脫了身上的半臂褂子,光着上身就着冰涼的井水痛痛快快的洗起來。
蘭姐兒倒沒想到他會這樣,偏過頭去的同時又忍不住偷眼過來瞥看,誰能想到看上去斯斯文文的唐缺竟然端的是一身好筋骨,看着唐缺六塊兒醒目虯曲的腹肌和勻稱剛健的身子,素來與莊漢們從容對罵也不害羞的蘭姐竟莫名紅了臉。
唐缺洗完之後擦背卻有些不方便,本來身上帶點水也沒什麼,倒是一邊的蘭姐兒走上前來接過了手巾把子,“我來幫你”。
唐缺遞過手巾後就站正了身子,任蘭姐幫他揩抹肩下的水珠,剛沒擦兩下,卻覺背後猛然靠上來兩大團滑滑膩膩的綿軟,伏天裏本就穿的輕薄,唐缺又是個赤膊,如此以來竟是連那兩團綿軟上的紅豆也清晰無比的感覺到了。
“這丫頭倒是一副好本錢”,等唐缺轉過身來時,猛然退回身去的蘭姐兒已是滿臉羞紅,“伏天裏太熱,人一沾了暑氣後頭就容易犯暈,蘭姐兒你要多注意了”,唐缺嘴裏笑說着,手上已接過手巾,動作自自然然的幫她揩去了額頭的一層細汗。
原本蘭姐還正在自罵不該心思發飄的以至於腳下沒站穩,唐缺這番動作卻正好化解了她的尷尬,“就你嘴甜”,嘴裏佯作嗔怪,她也就隨手拿過手巾幫唐缺擦起來,渾似剛纔的事情沒發生過一樣。
見唐缺又轉回了身子,蘭姐卻不免又心思聯翩起來,“若是他剛纔一下抱住了我該怎麼辦?”,這樣想着她自己臉上又臊紅起來,“沒準兒就此把這事坐實了也說不定,我雖是個奴婢出身,但總算模樣長得不錯,也還有些私房,他家寒苦,總歸不會嫌棄我吧!若是能嫁給這麼個男人……”,心緒信馬由繮的想到這裏時,剛剛還覺害臊的蘭姐心底竟又生出一股子莫名的遺憾來。
“好了,開始做賬吧!”,唐缺穿上半臂後看到蘭姐兒一臉春情的樣子心下也是唏噓,這要是放在後世裏遇上這麼個長相不錯身材一流的小姑娘,他早就趁機撩撥上去了,又怎會像現在這樣處理。說起來都是缺錢惹的禍,家裏的光景悽惶成這樣,他那兒有心思去幹摘花的勾當?
“我這就去請夫人過來”,眼神複雜地看了唐缺一眼後,蘭姐兒轉身出房去了。
許是太長時間沒與男人這般接近的緣故,當高李氏與唐缺共據一張書案做賬時,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有些不習慣,整個人的坐姿繃的緊緊的難受之極,好在唐缺從小就是個一做起事情來就心無旁颍J真無比的人,他既紮紮實實做事,高李氏又是個經歷世事多的,遂也就慢慢自然下來,兩人一個報一個寫,配合的倒甚是默契。
許是上學時的習慣養成,唐缺幹起事來還真有些拼命三郎的勁頭,一直到暮色四合時他才放下手中的鵝毛筆,算算時間恰也正好是村學下學的時候,草草喫完飯後,他便將筆墨紙硯及《兔園冊府》、《聖教虛》卷在一個青布包裏夾着回去了,自然這些都是經過高李氏同意的。
等他依舊繞着山路由村學回到家中時,唐張氏二人正在等他回來喫飯,想着自己晚上喫的好茶飯,再看看二老碗裏的麪糊,唐缺心裏真有些不是滋味,所以他一邊喝着麪糊,一邊生出“折現”的念頭,一家人不能同甘,那最起碼也要共苦,伙食費每天好歹也能折現出二三十文來,不差什麼就能買四鬥米了,四鬥米聽來不多,摺合到後世不過五斤,但一天五斤,兩個月下來可就是三百斤了。還真應了唐張氏經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喫不窮喝不窮,算計不到一世窮”。
心裏打定這個主意後,唐缺也就坦然了,喝完麪糊放下碗之後,回到房中的他幾乎是迫不及待的翻開了《兔園策府》,一本發矇的書自然不會難到那兒去,整本書都是押韻的四字句,用四字格的方式把“孟母三遷”,“秦滅六國”這些事情按着朝代順序給穿起來,裏面很少生僻的字,其體式非常像後世蓮花落鼓詞或者是順口溜,不僅朗朗上口,而且因爲有時代線索在裏邊,所以非常易於背誦。
聽着兒子的房間裏傳出了朗朗讀書聲,唐張氏兩口對望一眼後,又不約而同的輕輕搖了搖頭,這孩子要是六七歲的時候就能這樣該有多好?
上一篇:大明:从洪武末年开始
下一篇:会穿越的面包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