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27章

作者:水叶子

“老朽在縣衙幹了大半輩子,卻教出來這麼個蠢兒子,慚愧,慚愧呀!”。

見唐成似乎還要說客氣話,一邊兒的老劉笑着插話接了過去,“都是喫公門飯的,何必這麼客套,唐成,今個兒林錄事當面,我覥顏做個和事佬,你跟林成之間……”。

“有劉叔和林錄事當面,我和林錄事那點小事還值當的再拿出來一說?”,唐成這兩天之所以如此折騰林成,一方面固然有出悶氣的打算,更多的卻是想借此事樹立自己在縣衙中的形象,畢竟他現在跟着的是失勢的張縣令,要是前邊兒太軟的話,估計誰都敢上來踩他一腳,如今目的既然已經達到,而且林成他爹的姿態還放的這麼低,唐成也正好順勢收篷,“我剛來縣衙做事時跟着的就是劉叔你,其實這事劉叔你說句話我還有不聽的,何至於還勞煩林錄事,這麼大年紀了!”。

林成在衙門裏喫癟的事情自然沒臉跟家人說,直到昨天散衙後他又沒按時回家才驚動了林道涵,既而,林道涵便將事情的始末問了個清清楚楚。

老林畢竟是喫了幾十年公門飯的,聽完整個過程之後,沒說一句話的就出了門,憑藉他在衙門裏的老資歷將唐成的底子探了出來,說實話,張縣令對唐成的賞識還真沒讓老林有多少忌憚,但一聽到唐成竟然要做趙老虎的侄女婿之後,他的臉色頓時就變了。

衙門裏呆的久了,林道涵自然清楚趙老虎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更知道他好護短的脾性。這唐成看着是個新人,但他一個人就把張縣令跟趙老虎牽到了一起,單是想想這個,老林就有些不寒而慄,他已經老了,兒子又是這麼個心粗的廢物,儘管他教了這麼多年,也沒真正明白在衙門裏的爲人處世之道,更沒明白的是有些人是真不能得罪的。

心情沉重地回到家,林道涵一聽到林成叨咕着讓他去縣衙找姚主簿的話後,二話沒說的一耳刮子扇在了林成臉上,這一巴掌直把全家人都打呆了,小十年了,自打林成成親那日起,林道涵可就再沒打過他。

當晚,林家書房裏的燈直亮到兩更天才熄滅,這不今天一早林道涵就出了門,把正準備上衙門的老劉給拉到了這兒。

若論普通的化解樑子,有老劉出面,再讓林成服個軟也儘夠了。但林道涵爲了徹底消除兒子跟唐成之間的樑子,終是不惜舍了老臉自己來了。

從唐成進門開始,林道涵就一直在細緻的觀察他,及至見他這番話說出,讓老劉甚至連自己都感覺有裏子有面子的把事情了結之後,林道涵徹底確定這趟沒來錯,比起他那個兒子,眼前這個年輕人的前途要遠的多了,欺老不欺少!這樣的人是最得罪不得的呀。

因是唐成還在上課,三人也就沒再多說,感覺甚有面子的老劉打趣了唐成幾句後就提到了林道涵中午在新開張的六合樓擺酒的事兒。唐成婉拒,但拒絕的也很真眨z毫沒讓兩人面子上過不去。

聽說唐成父母到了,林道涵也沒再多說什麼,三人就此告辭。

中午唐成散學回家,門房老高稟說上午有林姓客人送來了禮物,並指明瞭是看望唐張氏兩口子的。

接過那兩盒新羅白參和兩匹湖緞看了看,唐成自語着進了門,“這對兒父子差別還真是大”。

第八十九章 事不關己,關己則亂

這次來該說的事情都說了之後,唐張氏兩口子張羅着下午就要回去,卻被唐成給攔住了,雖然來的時候坐的是馬車,但這時代的馬車沒個彈簧減震,從鄉下到縣城的路面也算不得多平整,一趟馬車坐下來身子着實不好受,這不昨天剛來今天就走,唐成心裏實在不落忍。

好生把二老勸住,唐成轉身讓蘭草這兩天把別的事情都放下,好生陪唐張氏兩口子逛逛縣城。

喫過中飯,唐成陪着父母聊了一會兒村裏的家長裏短,又一再囑咐不要提走的事情後,這才動身去了縣衙。

下午在衙門裏沒什麼特別的事情,按照張縣令的說法,唐成光是看文卷就得半個月,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林成過來送文卷。

昨天他是交給了雜役,但今天卻是自己拿着文捲到了唐成的公事房,眼圈兒很黑,因連續熬夜的緣故,臉上蒙着一層憔悴的鐵灰色。

推門進來的時候,雖然笑得很尷尬也很難看,但不管怎麼說林成畢竟還是笑了,繼林道涵親赴縣學之後,林成算是以這種方式做了一個無聲的道歉。

其實從林成剛一進來時,唐成的注意力就沒離開過他,他從這個尷尬的笑容背後清楚的看出了林成的不甘乃至於那一絲絲抹不去的屈辱,他這趟能主動來示好,除了這兩天着實被唐成擺治得太狠之外,恐怕更重要的原因還在於林老爺子吧!

唐成對於在他眼神深處看到的這些東西並沒太放在心上,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依着林成的性子這也屬於正常反應,要是他連這些情緒都沒有,或者是自己一點兒都看不出來的話,那才真要讓唐成擔心了。

林成很尷尬,唐成很親熱,他方一進來,唐成就帶着臉上吟吟的笑意迎了上去,此後讓座,乃至於倒茶都是他自己親自去的,沒讓雜役插手兒。若看唐成此時的表現,任誰也不相信他跟林成足足鬥了兩天的法。

但也正是唐成的這種親熱化解了林成的不少尷尬,遞過文卷時臉上的表情總算是自然的多了。

兩人之間並沒有太多的話,林成送卷子,唐成接收,隨後就當着他的面兒翻開了文卷查驗數據後,提筆寫下了文卷摘要。

唐成提筆開始寫文卷摘要時,分明聽到了林成那聲極力壓抑後已顯得隱隱約約的如釋重負的嘆息,與此同時,唐成自己心底也是一嘆。

這件事畢竟算是過去了!

心結是沒那麼容易就解開的,尤其是對林成而言,所以兩人也並沒什麼可多說的,交完文卷之後,他再次向唐成笑笑後轉身走了,雖然這個笑容也有些僵硬,但比之剛來時卻又自然了很多。

散衙然後就是回家,唐成留下唐張氏兩口子帶來的一個始料未及的後果就是:他沒法像以前一樣正常溫習課業了。

除了對着澄寧老和尚給的默經練字之外,唐成在書房根本無事可幹,唐張氏徹底的把他的書給收了起來,說的就是她在的這兩天要讓兒子好好養養眼水兒。

唐成對於唐張氏這種行爲既感溫暖又是無奈,然則這份心意卻是屈枉不得的,因也就不能再去要書。

只是他不管是後世還是穿越來後晚上睡覺都不太早,要讓他八九點鐘就睡覺也着實爲難,至於看閒書卻也看不進去,陪着二老說完話,看着他們睡下後,在書房裏轉來轉去的唐成因就想到了澄寧老和尚上次佈置的課業——下次在上課時要交一份粉本。

想到就幹,雖然這已是晚上,但好在四五月間的月光很好,唐成索性推開窗戶,伏案以窗外月光下的桂樹爲本體,細心勾勒起月下桂子的粉本來,說來,這也是他的課業之一。

忙碌慣了的唐成一開始做起事後,剛纔還毛躁躁的心就迅速隨着筆墨的展動而靜定下來,漸漸的竟似窗外的如水月光,一片清寧澄澈。

隨後的兩天也沒什麼好說的,上午到縣學,下午到縣衙,晚上摹寫粉本,日子就這麼過去了。

平靜日子的打破是在三天後的那個下午,起因很簡單——由趙老虎親自選出充作信使的公差回來了,他也帶回了二龍寨的答覆。

二龍寨不願就撫,即便在公差說出了張縣令給出的很優厚的條件後,二龍寨依然如故!

這個舉動就意味着,除了剿滅這股子山匪之外,張縣令已經再也沒有別的選擇!

也就是在這個下午,唐成知道了素來儒雅的張縣令原來也會罵人,嘴裏爆着粗口的同時,他手中的茶盞也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成片片粉碎,遂使鄖溪縣衙公產裏最好的一套刑窯白瓷茶具就此不全。

茶盞碎裂聲中,張縣令目送那公差出了公事房,這夥子俜颂窳耍『艉舸藥卓诖謿忉針O力抑制住心中的惱怒憤懣後,他才沉聲開言道:“唐成,你這就去擬一份徵調各里民壯的文告拿來我看”。

剛纔那公差就是唐成領進來的,因知道公差帶回的是二龍寨的消息,又見張縣令並沒有讓他出去,他也就留了下來。

聽公差說到二龍寨不願就撫,唐成腦海裏自然而然又浮現出當日的隱憂來,這夥子人早不鬧騰晚不鬧騰,開始活躍的時間剛剛好的卡在了張縣令上任之初,若說是巧合,這也實在是太巧了些。

二龍寨不願就撫的事情本身倒沒什麼,畢竟招撫土匪也不像後世裏電視劇中三言兩語,王八之氣一發就能成功的,其實際情形要遠比後世的文人想象複雜得多。但讓唐成心裏沉甸甸的是,二龍寨這起子山匪是直接拒絕,也就是說他們壓根兒連討價還價的意思都沒有。

雖然既不願意承認,但唐成卻清楚的意識到,從二龍寨事態目前透露出的信息來看,似乎正一點點佐證着他的隱憂。

只是以張縣令現在的狀態卻不是說這些話的好時機,再說他也需要時間把前後事情好好理一理,以便在真要開口的時候能儘量簡潔清楚的把前後疑點說明白。

“好,我這就去”,唐成答應一聲就往外走,張縣令嘴裏吩咐唐成的同時也在往外走,只是走了三四步之後驀然又頓住了身子,“慢着”。

唐成頓步回頭,卻見張縣令已經停住了步子正在沉吟,片刻後才聽他道:“文告的事兒稍後再辦,你現在先去東院把趙縣尉請來”,說話間,張縣令人又重新走回書案後坐定,“對了,順便通知老孫進來把地上收拾收拾”。

像灑掃茶盞碎片這樣的小事,根本就不需要張縣令吩咐唐成自然是要辦的,如今他卻特特的將此事說了出來,“恩,我這就去”,嘴裏答應着,唐成往外走的同時,也藉由這件小事兒看出了故作鎮定的張縣令內心的煩躁,甚至隱隱還有的一點兒慌神兒。

這畢竟是張縣令第一次擔任一縣主官,或許他心裏根本就沒真正預想到在開出如此優厚的條件後,二龍寨那些毛匪竟然還有不肯欣然就撫的?

出門向那雜役吩咐了一句後,唐成就要去東院兒找趙老虎,走出幾步後,想到什麼的他又轉身過來向雜役老孫低聲囑咐了一句道:“張大人摔茶盞的事兒任誰都不能說”。

見唐成臉上神情鄭重,手裏提溜着掃笤的雜役老孫也收了笑容,“唐錄事放心,我懂規矩!”。

“好,這就好”,點頭之間,唐成轉身出門去了。

一路直到縣衙東院兒,唐成直接就進了趙老虎的公事房。

“阿成來了,坐”,見是唐成進來,趙老虎笑着示意了他書案對側的那張胡凳,只不過捏把着東西的手上卻沒停,“中午的時候才聽二女兒說你父母到縣城了,我置備了些給親家的東西已經送到你住處了,散衙回去後記得點收”。

“那我替父母謝過了”,張縣令那邊可是急等的,唐成也沒心思坐,“張縣令命我來請縣尉大人過去敘話”。

說話的中間兒,唐成自然注意到了趙老虎的雙手,原來他手上正捏把着的竟然是……泥團兒!

多新鮮哪,五十多歲的趙老虎竟然沒事兒在公事房裏捏泥巴玩兒。

“還是讀書人沉得住氣呀!”,趙老虎任唐成看着,手上半點沒停,“恩,我知道了,你回吧,就說我有事出去了,約莫着要得個多時辰後才能回衙”。

唐成再沒想到趙老虎會這樣說話,“嗯?”。

“蘇小七先到的我這兒,然後纔去的裏邊兒公事房,二龍寨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張無頗現在叫我過去是拿主意的,我現在還沒個準主意,去了有什麼用?”,嘴裏說着話,趙老虎手上的那團泥巴也慢慢的出了形狀,而這泥巴捏出來的……正是一座三面陡崖的平頭峯,“有些事情……還沒想明白,你就這麼回話吧,個多時辰後我自己會去的”。

唐成頓了一下才明白趙老虎口中的蘇小七該就是當信使的公差,他從二龍寨回來先找趙老虎,然後纔去找的張縣令,這事兒雖然不大,但畢竟關礙着尊卑不分的忌諱,而趙老虎能把這事兒直接跟他說出來,也足證沒拿他當外人。再細想想趙老虎說的也着實有道理,唐成也就沒再說什麼,轉身出了公事房。

“有些事情……還沒想明白”,從東院兒出來的路上,唐成一直在想趙老虎的這句話?他到底有什麼想不明白的?二龍寨這件事情本身又有多少違反常理的地方?

重新來到張縣令公事房外時,唐成心中已有了八成把握,現在趙老虎正絞盡腦汁想着的事情該也就是他自己擔心的事。

聽唐成回報說趙老虎已經出衙要個多時辰後才能回來,原本一直繃着的張縣令慢慢放軟了身子,而平靜的臉上也漸次湧現出幾絲焦躁,不過他也沒多說什麼的揮了揮手。

從張縣令公事房裏出來,卻不見了雜役老孫,唐成也沒心思打問他的去處,回到自己房間後便在那一排櫃子裏翻找起來。

初唐時對百姓的管理多延續太宗朝定製的編戶制度,按籍定戶,每戶人口多少,田畝多少,大牲口多少及丁男多少都需報備官府,編戶之民不得擅離原籍,若有出遠門的需要,就必須到地方官府申辦一張“過所”,這加蓋官印的過所類似於後世的身份證,不管是穿州過縣還是住店歇宿,都要查驗登記。凡是被各地衙門查到沒有憑證的既以流民論處,不僅抓住後要遣返原籍,且遣返之前還需好生喫一頓夯實板子。

編戶內的丁壯之男除抽調到邊軍及鎮軍中的以外,其他人都是在家種地務農,但遇有戰事或者是特殊需要時則需服從徵召調配,“昨夜見軍帖,可汗大點兵”,六朝樂府民歌《木蘭辭》裏所說的“軍貼”其實就是徵調文書的一種。

而這徵調文書的寫作本身也絕非像唐成剛纔想象的那樣就是一個通知,他遠比後世的通知要複雜也繁瑣的多,不僅需要寫明徵召的事由,範圍,時間等常規事項之外,更需在徵調文書後附上所有屬於徵調範圍內丁男的戶籍資料,說明他們接到徵召令後要到那裏去集合,聽誰調遣安排,又該幹什麼事情。這也就是爲什麼《木蘭辭》裏會特意寫到“軍書十二卷”的原因。

文告本身固然簡單,但最重要的卻是文告後面附着的徵調詳細條目。

所以張縣令佈置的這個任務雖然聽來簡單,但要做起來的話還真不是一般的複雜,而且要想做的不出紕漏,就必須有司倉、司戶等縣衙各曹的配合才能完成,遠不是剛剛入職的唐成能獨立辦好的。

捧着以前的徵調文書範本,唐成越看眉頭皺的越緊,不過他皺眉頭的原因卻不僅僅是爲了這份差事自己一個人根本就沒法兒做,更重要的在於隨着他對徵調的瞭解越多,也就越發看到徵調背後的危險。

等唐成他將這份徵調文告並後附的文書翻完,他再沒了伏案提筆開始做事的念頭,而是捧着這份徵調文告進了張縣令的公事房。

迎着張縣令的眼神兒,唐成將這份厚厚的一沓文卷攤放在了他面前,“大人要的可是這個?”。

張縣令隨手翻了翻文告,拍着腦門搖了搖頭,“是我思慮不周了,你這就去西院兒找姚清國,讓他從各曹刀筆吏中抽調人手兒過來,就依着這個樣本做一份出來,越快越好”。

唐成順着張縣令的話點了點頭,靜默了一會兒等文卷收好後要出去時,他才輕聲問了一句道:“大人的意思是在全縣範圍內統一徵調?眼下已經是四月底了”。

唐成這一問一說之間,兩句話聽來全然是風馬牛不相及,卻讓張縣令聽的身子猛然一愣,“我心下實有些煩亂,你要說什麼就儘管說,莫來這微言大義的春秋筆法”。

“是”,唐成等的就是張縣令這句話,其實這徵調背後的風險張縣令不是看不出來,只是他現在腦子太亂,所以就沒心思去想這些事兒,而身爲祕書的唐成就有必要加以提醒。

“大人,眼下時令已經是四月底,正是莊稼四遍鋤的時候,也是各里各村農活最忙的時候,這時候在全縣範圍內徵調丁壯必將影響到本縣全年的收成,那此後租、庸、調各項稅賦的徵收也必將大受影響;再則一次性徵調這麼多丁壯助戰圍剿二龍寨,不拘是軍器還是口糧,只怕本縣官倉裏都支應不起。三則剿匪總不免死人,這後續裏就還涉及到死者的安埋撫卹”,隨着唐成的侃侃而言,張縣令的臉色也越來越沉。

張縣令這雖然是第一次任主官,卻並非剛剛出來做官,這些東西他那兒有不明白的,眼下不過是急怒攻心罷了,所以諸般情況唐成也只是點到爲止,“撇去這些不說,最讓人擔心的卻是徵調過程中會出事。一旦這個徵調文告大人署印發轉下去後,就該是姚主簿負責具體操辦了”。

唐成這句話雖然說的含蓄,卻讓張縣令聽的悚然一驚,原本毛躁的根本沒法兒想事兒的他也因這一驚之後,迅速的靜定下來。

在莊稼收成前的大忙時候徵調身爲各家各戶主勞動力的丁壯男人,這本就是最容易激起民憤的事情,更別說具體操辦此事的還是姚主簿,只要他稍稍在裏面做點手腳煽煽風,點點火……跟轄境生匪升不了官兒比起來,因施政不當而激起民變可是要殺頭的罪名,“殘民以逞”這四個字實在是重於千鈞哪!

即便那姚主簿不趁着這個機會做手腳,若因此番徵調擾民耽擱了這一季莊稼的收成而使賦稅任務完不成的話……那還不等九月份監察御史來彈劾,張縣令這個位子就已經坐不住了。

忙中生亂,或者是關心則亂,世上有那麼多聰明人卻幹出了蠢事兒,往往就是因爲如此,而張縣令有心徵調全縣丁壯顯然就屬於這種情況。

說起來實是多虧了唐成的提醒,否則一旦他在急促之下給徵調文告署印發轉之後,到那時就是清醒反應過來之後也已經晚了,不定得鬧出多大的是非來。即便是亡羊補牢的能將此事消弭下去,有姚主簿乃至其背後的州城馬別駕在,異日吏部考功司考校時,張縣令“昏庸無能,朝令夕改”的八字考語是跑不了了,而一旦背上這八字考語,也就意味着他此生的仕宦之途算是走到了頂兒。

想着想着,張縣令額頭髮角竟然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還有什麼想法一併說出來”,雖然沒有對唐成說什麼感謝的話,但張縣令看過來的這個眼神中卻已表達了這個意思。

“又要剿滅二龍寨山匪,又不能請調鎮軍,如此以來徵調地方丁壯勢在必行,大人的想法是不錯的,只是具體該怎麼徵調,要徵調多少人,這些人又該如何安排,大人倒是可以垂詢一下趙縣尉的意見,我對此也是全然不懂的”。

“恩,說的對,事不關己,關己則亂哪!”,張縣令指了指唐成拿着的文卷,“擬寫徵調文告的事就先放放,趙縣尉到了之後立即請來見我”。

“是”,唐成拿着文卷出了公事房,並悄然將門給掩上了。

第九十章 真做假時假亦真!

回到公事房後,唐成暫時放下了這幾天一直看的文卷,轉而開始仔細閱看這份徵調文告及文告後附着的文書,不僅是看文書中涉及到那些內容,他更一一不厭其煩的抄錄下各項不同的數據,並據此計算出不同數據間的比例關係。

唐成雖然是從後世穿越而來,也曾在後世裏看了不少官場類的小說和電視劇,但畢竟沒有真正從事過公務員的工作。正是剛纔的經歷使他認識到這些看似乏味無比的官樣公文裏竟然藏着這麼深的門道兒。要想喫好這碗公門飯,不盡快熟悉這些門道小則難免會被那些老刀筆們瞧不起。往大了說萬一因爲不精通業務而被人下了絆子陰了黑手,到那時怕是悔都來不及了。

他這邊正在用“解剖麻雀法”細細分析文告時,就聽到門外一陣兒腳步聲響,唐成起身拉開門看去,卻見來的並不是預想中的趙老虎,而是剛纔沒見着人的雜役老孫領着縣學林學正走了進來。

見唐成從屋裏出來,林學正也沒跟他說話,點點頭便直接往張縣令的公事房去了。

見狀,唐成並沒有跟進去,反身回了自己的房中,只是他這一坐下剛算出三個比例數據,便又聽一陣腳步聲響,這次來的卻正是趙老虎。

“林學正剛進去”,迎出公事房,唐成對趙老虎低聲一句後,便也將他帶到了張縣令的公事房。

“趙縣尉你可算來了,來,趕緊坐,我剛還跟林學正說,盼着你來實在是有如久旱之盼雲霓呀”,見趙老虎到了,張縣令語調都激昂不少,甚至連倒茶這樣的事情都沒讓唐成動手,而是親力親爲,“唐成,從即刻起外人一個不見,有來請見的你都擋下就是了”。

剛纔分明想親自去找趙老虎,最終走了幾步卻又停下來,終是派了他去,這分明是自矜着身份;及至趙老虎人來了之後,卻又端茶倒水都是親自動手,着力表現親熱。唐成默默看着張縣令這番看似前後矛盾的舉動,看來在縣衙裏需要學的東西真的很多。

三人坐定,張縣令這一吩咐之後,唐成無聲的出了房門,雖然他很想聽聽三人的分析及分析過後制定的方略,但現在的他畢竟還沒有資格參與這樣的談話。

本縣只有五個人是吏部存檔的流內官,而這屋裏就佔了三個,至於唐成自己,雖然因張縣令發話,又有趙老虎的緣故而拿着跟林成一樣的薪俸,但按他剛剛入職的資歷來說,且不論流外吏與流內官的巨大差別,單就爲吏員們定等差的流外九等中,他也不過是最低的第九等,在整個縣衙中僅僅比連流外吏員都算不上的雜役們強一點而已。

對此,唐成倒沒什麼抱怨的意思,他畢竟年紀小,資歷湥谶@樣的正式會商中沒讓他參與也屬正常,即便張縣令再信任他,這官場尊卑總還是要講的。

三人這次的會商持續了很長的時間,直到散衙的鐘聲響過很久之後還沒結束,直到唐成將手上的事情忙活完,看窗外已是彎月初升時,張縣令的公事房門這纔打開。

張縣令親自將趙老虎送到外邊門口後停住了步子,“唐成,我還有些事情要跟林學正商議商議,送趙縣尉的事兒就交給你了”。

“外甥女婿送舅舅,這不就是正好”,林學正湊趣兒的這句話讓幾人都笑了出來,這個並不好笑地說辭於無形中沖淡了剛纔的沉重氣氛。

伴着趙老虎走出一段路後,唐成回頭看去,卻見目送他們去遠的張縣令兩人又重新回到了公事房,看來在二龍寨被徹底剿滅之前,張、林兩人是別想再過安生日子了。

兩人一起往衙門外走去,走着走着,趙老虎突然道:“你想問什麼就問吧,別這樣古古怪怪的看的人悶氣”。

“嘿嘿!”,唐成一笑之後也沒客氣,“二龍寨的事情準備怎麼處理?”。

“除了剿還有什麼辦法?”,趙老虎也沒等唐成再問,徑直把他想問的事情直接說出來了,“明天一早衙門會抽調兩個班頭兒的公差前往二龍寨,先把下山路圍死了再說,即便咱們攻不上去,這段時間也不會再讓他們下來作亂。圍住的同時也一併探查二龍寨的底細及平頭峯的地形,看看有沒有別的路子和辦法可想;等四遍鋤的大忙過後,趕在麥收雙搶之前二龍寨左右兩個裏的丁壯會被徵調起來,到時候也就該動手試試了”。

靜聽趙老虎把話說完,唐成點了點頭,如此佈置正是現下最穩妥的辦法了,“那明天誰帶那兩班公差過去?”。

“除了張子文還能有誰?等消息打探清楚,丁壯徵調完畢後我再過去”,趙老虎說到這裏,停下了腳步,“對了,徵調兩裏丁壯的事兒落在我身上了,申請有我,但文告可得你來寫,這一點你可要早點動手,明天到衙之後你列個單子出來,該要誰幫忙的我出面兒給你要去”。

由全縣徵調改爲只徵調兩裏丁壯,張縣令顯然是聽取了他剛纔的意見,說來二龍寨加上婦孺不過百多人,不管是打還是圍,兩裏丁壯再加上三十多個公差都儘夠了。至於由趙老虎出面申請徵調,這顯然是對着姚主簿去的。

想到姚主簿,唐成緩緩開口道:“說來這二龍寨的山匪也真是古怪,早兩年雖說是佔據了平頭峯,也不過只是爲了逃避稅賦而已,也沒下山幹過劫掠的活計!說起來除了不納糧之外也跟其他莊戶人家沒什麼兩樣。怎麼偏生張縣令甫一上任他們就跟變了個人一樣,扛起鋤頭衝下山就轉職成土匪了,這變化委實太突然,真是讓人想不明白呀”。

對於這番說辭,趙老虎只是聽,聽完也只是嘿然一笑,卻依舊什麼都沒說。唐成見狀,抿了抿嘴脣後繼續道:“除了這一點之外,還有更讓人想不明白的,二龍寨對於張縣令先後兩次招安的拒絕實在是太乾脆了,若說第一次拒絕倒也沒什麼,畢竟總得有個抻價試探的過程,這好歹還說的過去。但這第二次又該怎麼解釋,在張縣令開價如此之高的情況下毅然拒絕,而且沒有絲毫要討價還價的意思,莫非二龍寨的人真就傻的不知道拒絕的後果是什麼?放着接收招安後的好日子不過,頂着官府圍剿的風險死頂着要繼續幹土匪,難倒他們就這麼喜歡乾土匪?”。

“彎彎繞,繞繞彎,讀書人就是麻煩”,趙老虎停住了腳步,“你到底想說什麼?”。

唐成這次沒再長篇大論,迎着趙老虎的眼神兒道:“這裏面有問題!”。

“行!不愧是我家二女兒選中的人,不僅長的靈光,腦子也好使”,看到唐成一臉肅然的樣子,趙老虎反倒是嘿然一樂,“自己想到就行了,這事兒啊誰也別說去,包括你跟着的張縣令”。

趙老虎果然也想到了,但他的現下的表現卻實在讓唐成不解,“這……”。

“既然想到了,該提防的就會提防,做到這一步就夠了。有些話啊是不能說的,一旦說出來就是撕破臉皮了,也就是徹底絕了後路”,趙老虎雙手背在後面悠悠往前走,說話的聲音照舊是一如既往的平淡沉實,“二龍寨就一定能在九月份之前剿下來?張就一定能勝過姚?你不過就是一個小刀筆,雖然是跟着張縣令,但從根子上來說和衙門裏其他的文吏又有多大區別?老姚是個有大心思的人,未必還真把你這個流外九等的小吏時時放在心上?那他還不得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