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我還真窮瘋成沒見過世面的土豹子了”,唐成收起飛票的時候很自嘲的笑了笑,在後世裏他還真不太把千把塊錢當多大的事兒,可這一穿越回來竟是越混越回去了,怎麼捏着這三貫的飛票竟有些心跳加速,手上微微發抖的感覺!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富日子好過,窮日子難熬,這些話雖然都是聽爛了的,但還真是半點都不假。
唐成收起飛票後拿起函封裏的另一張紙,卻是一張紅色的請柬,這種請柬明顯是那種制式請柬,就是一次性抄出多份的,上面只有落款卻沒有題名,說的是請收柬人晚上往寶合樓赴宴請。
唐成剛纔看張縣令並沒有讓他晚上一起去寶合樓的意思,加之他現在的事情實在太多,對這樣的應酬也就自然沒什麼興趣,正要伸手將請柬撂到一邊兒的時候,驀然想起什麼來,遂就伸手扯了扯繩子。evag校對。
等那雜役進來,唐成伸手將請柬遞了過去,“這是王掌櫃剛送來的請柬,我晚上有些私事忙着去不了,你若有時間不妨去去,要是沒時間就算了”。
像這樣的請柬雜役們是收不到的,自然也就撈不着去。但沒喫過豬肉總見過豬跑路,他們雖沒去過,但聽衙門裏的吏員們說多了之後也就知道了其中的門道,像寶合樓這般的大酒樓開張,接到請柬的人除了能大魚大肉的好喫好喝一頓外,酒樓在送客時照例還有一份兒表示,雖然東西算不上太多,但划算下來三四百文總是有的。
對於張縣令這樣的人來說喫這種宴請也許就是受罪,至於那價值三四百文的“表示”更是看不到眼裏來,但對於縣衙裏最底層的雜役們而言,這可就是實打實想不着的美事,他們薪俸低,平日又因身份太低沾不到什麼油水,雖然說的好聽是在縣衙當差,其實平日的生活跟城裏的普通老百姓也差不多。
普通老百姓若不是求人辦事,誰家會沒事兒跑去大酒樓喫飯的?尤其是像寶合樓這樣裝飾華麗的大酒樓,可能幾年都撈不着去一次,真要去上一次的話,還真就值得在街坊面前吹吹牛了,且還不說是酒樓請去白喫,走的時候還能順手帶一份兒價值三四百文的“心意”回來,實實在在的好處不說,單是事情本身在家人街坊眼裏就又是另一番體面了。
雜役從唐成手上接過請柬,小心地收好,“多謝唐錄事了”,比之剛纔在王掌櫃面前的恭敬,雜役此番說話時雖恭敬依舊,但這恭敬裏隱隱多了些親熱。
唐成感受到了這份子隱藏着的親熱,笑着隨意的揮揮手道:“既然都在這衙門裏當差,說來你我也是同僚,這也值當的你客氣。對了,我這正好有點事要去東院一趟,也費不了多少時候,若是張縣令問起時,你代我知會一聲。”
那雜役聞言自然是滿口子答應,唐成笑着點點頭,也沒再同他多說的出門去了。
要說趕的也真巧,他剛到東跨院兒門口,就見着一夥兒五個公差也從外面走進來,這夥子人裏就有穿着一身簇新公差服的張相文,此時他並沒看見前面的唐成,正跟其他公差們嘻嘻哈哈說的熱鬧。
唐成此來就是找張相文的,當下也就沒再往跨院兒裏走,停步站在門口等着。
不一會兒的功夫張相文就看到了他,這小子當下就跑了過來,由於他是剛當差不久,收拾的就不夠利落,這一跑起來之後身上掛着的腰刀、鐵戒尺和鎖人的鏈子就叮鈴哐啷一陣亂響,尤其搞笑的是那柄腰刀隨着他每跑一步就要打一下屁股,這樣的場景直讓唐成看的忍不住笑出聲來,至於另外幾個公差就更不用說了。
第八十七章 太詭異了
張相文是個臉皮厚的,對此毫不在意,跑到唐成身前後,他還特意整理了一下方帽子,拉了拉皁色的公差服,隨後又將繫着腰刀、鐵戒尺等物的紅色布腰帶緊了緊之後,這才煞有其事的擺了個姿勢道:“大哥,瞅瞅我這身兒,咋樣?”。
還別說,似乎張相文還真就適合喫公門飯,雖然剛纔跑的狼狽,但這麼一拾掇之後穿着一身差服的他還真是挺精神的,唐成仔細將他打量了一遍後,笑着點頭道:“恩,不錯,看着挺威武”。
“那是!”,張相文拍着腰刀得瑟了一句後,像走近的那幾個公差介紹道:“諸位哥哥,這位是我大哥唐成,也是昨天正式進衙門入的職,就跟在張縣令身邊做錄事”。
這些公差們雖說平時跟文職的刀筆吏員們往來不太多,也多沒見過唐成,但對這個名字可一點都不陌生,畢竟前些日子林成因爲自己被替換的事兒,沒少在縣衙裏宣揚唐成“勾搭”寡婦的事情。
這些公差們多是沒讀多少書的,平時也不大喜歡跟文吏們往來,加之林成前面的宣傳和唐成如今是跟着張縣令的緣故,是以那幾個差人雖然因着張相文的緣故打了招呼,但面上的神情卻淡淡的有些疏離。
張相文眼見同僚們對唐成不冷不熱的,這臉子上可就有些掛不住了,“嘿,我說哥哥們,我大哥可是自己人”。
“自己人?蚊子你有話就痛快說!”。
“我大哥前幾天才送的婚書,定下的媳婦兒就是咱趙爺的親侄女!這是不是實打實的自己人?”,張相文嘴裏說着,腳下特意到了唐成身邊比劃了一下道:“怎麼樣!夠一表人才吧?”。
“趙爺?蚊子你說的是咱們趙縣尉?”,問話的還是剛纔說話的那個公差。
“除了虎頭爺還有那個趙爺?”,隨着張相文這樣一介紹,那四個公差對唐成的態度頓時就不一樣了,雖然沒說多少話,但眼神兒和臉上的笑容明顯就透出親熱來。
公差們態度的前後變化很明顯,且唐成能明顯感覺到公差們此時對他的親熱是發自真心,並非是顧忌身份的敷衍。這當然是因爲愛屋及烏的緣故,看來趙老虎確實是實實在在的贏得了手下人的擁護。
幾人一路說笑着進了院子,唐成乍一走進那間闊大的差房,頓時就聞到一股子合着汗味兒的腳臭,雖然這氣味兒很是不好,但他腳下卻沒停,跟着公差們一起進了房。
“行!果然是自己人,不像西院兒那些酸丁們一樣假模三道的,嗨!兄弟們,給你們介紹個自己人”,拍着唐成肩頭說話的正是剛纔兩次接話問張相文的馬班頭,“這位是蚊子的結義大哥,咱們虎頭爺的侄女婿唐錄事,現如今也在衙門裏做事,跟的是張縣令,在家的兄弟都來認識下,以後有啥事能通氣兒的通氣兒,能照應的照應,嗨,我說老金,你就先別摳你那臭腳丫子了”。
鄖溪縣衙共有三十二名捕快,八人一班分由四個班頭統帶,日常裏都是兩班在外巡查,兩班在衙門裏坐鎮以應付突發情況,這吳姓公差就是四班頭其中的一個,聽他這麼一嗓子喊出來,屋裏四處坐着的公差們都圍了上來,先是好奇的上下一通打量,隨後再來見禮,沾着趙老虎侄女婿的光,這些人對他都很是親熱。
張相文趁着這邊見禮的功夫,跑到自己的位置上摘下腰刀等物,又將腳上的皁靴換成了一雙家居里穿的軟布履,等唐成這邊兒忙完之後,將他拉了出去。
“嘿,裏邊的氣味兒不好聞吧,天兒熱沒辦法,巡一趟街回來就沒有個不出腳汗的,誰回來第一件事兒就是換皁靴,這還好,要是到了散衙前那會兒都回來的時候,生人乍一進來能給燻暈過去,就爲這,西院兒那邊的刀筆吏們都不愛來,咱們也見不得那些假模三道的酸丁”,張相文說到這裏,看着唐成嘿嘿一笑道:“不過大哥你的表現真是不錯,到目前爲止進門不抽鼻子不變臉的文吏可是就你一個,嘿嘿!剛纔那些公差們對你那麼親熱,除了趙虎頭的原因,也就是因爲這個”。
“早知道有這事兒爲什麼不提前告訴我一聲兒,我要是剛纔皺了眉頭,這不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唐成笑着擂了張相文一拳,“好小子,連我都坑,真是欠揍了”。
“吳老大不讓”,張相文咧着嘴道:“再說我也想看看大哥你到底什麼反應?畢竟我也是公差嘛,再說了,就算大哥你真變了臉色公差們也不會怎樣,畢竟你是虎頭爺的親侄女婿呢”。
“行了,這就別說了,我來是找你有事兒”,嘴裏說着話,唐成順手把蘭草兒的身契及李英紈畫押過的放良文書掏了出來,一併交代了要辦的事情。
“就爲這事兒?”。
“縣衙裏分管此事的是林成,你去了就說給自己家辦的”。
“你是我大哥,你家可不就是我家”,聽唐成這麼一說張相文就明白過來了,當下也沒多廢話,嘿嘿一笑後拿着東西就奔了西院兒。
張相文一走,唐成也沒獨在院子裏站,索性轉身進了差房,他雖然是讀書人,但後世的教育背景使他並沒有時下讀書人瞧不起武人的意識,自然很快與那些公差們打成了一片聊的熱火朝天。
約等了兩炷香的功夫後,從西院兒回來的張相文在門口招了招手。
兩人到了院兒中剛纔站着的槐樹下面,張相文一邊遞東西一邊嘖嘖聲道:“大哥,你可真夠狠的呀!那林成讓你整成啥了,可憐見的手上給我辦着戶籍的時候都沒忍住打瞌睡,那眼睛裏可全是血絲,乍一看跟紅眼兒兔子一樣”。
既辦完了事,唐成惦記着怕張縣令有什麼事兒,笑了笑也沒多說什麼的回了自己的公事房。
整個下午張縣令都沒什麼事兒,唐成自然也落了個清閒,等到散衙鐘聲敲響,他把張縣令送回後院兒後,便徑直順着正路往衙門外走去。
正巧西院兒那邊有什麼事給耽擱了一下,等唐成走到前衙時正好見着一羣刀筆吏們從西邊院子裏出來,這些人原本還是邊走邊說說笑笑的,出了院門猛一看見唐成,原本的說笑聲竟然在很短的時間內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些人看向唐成的眼神兒很古怪,裏面包含的意思也複雜得很,但有一個共性就是少了昨天中午的輕視,隱隱的多出幾分戒備和忌憚來,顯然,林成的事情傳開了,且這件事情對周圍人的後續影響開始發酵了。
唐成眼光掃過這羣人,腳下卻是沒停,只要他是跟着張縣令的,那這羣在姚主簿手下討生活的人就不會對他太親近,既然如此,讓他們有些忌憚也好,免得以後的日子難過。
說來還真是邪門,唐成腳下沒停的剛走幾步就聽身後有人喊,扭頭看去,卻是東院兒裏走出來一羣公差。
西院兒的那些刀筆吏們此前都是跟唐成共過事的,畢竟他前些日子作爲縣學幫忙的學生被抽調來過,當時這些刀筆吏們對這個做事紮實,腦子靈活的學生很有好感。
隨着張縣令提議唐成取代林成的職位,械豆P吏們對唐成的印象就急轉而下了,縣衙裏本就是個論資排輩很嚴重的地方,一個新人的驟然冒起本就使人不舒服,更何況他所站的立場還跟刀筆吏們迥然不同。再加之唐成擠掉的還是林成的職差,這林成雖然不咋地,但他爹可是縣衙裏多年的老資格,械豆P吏們不看僧面看佛面,在情感上也是自然傾向於他的。
這幾條因素加起來,也就有了昨天中午唐成來時的冷清,除了老劉外,不久前還在一起共事的械豆P吏們竟無一個上前打招呼的,及至見到林成當姓f出小白臉兒的話後,更有不少人附和而笑。
見到唐成一句沒回的轉身走了,刀筆吏們本以爲此事就這麼過去了,既然有姚主簿在軟頂着,這小子就算有張縣令支持也別想進縣衙來!
但預想的東西總沒有變化來的快,先是唐成突然就正式入職了,這突如其來的變化直讓械豆P吏們莫名所以,雖然不敢直接找姚主簿問原因,但問問姚清國總該是沒什麼問題吧?然而當好事者真個跑去問時,除了對着姚清國的黑臉碰了一鼻子灰之外,竟是什麼都沒打聽着。
隨後就出了林成送去的文卷被退回的事兒,當那雜役把卷子退回來並說明了唐成給出的退卷理由後,整個西跨院兒都被震動了!挑釁,這簡直就是赤裸裸的挑釁,還沒見着那個新人敢這樣做的?他當自己是什麼了?又把這些前輩們當什麼了?這次要不把他的囂張氣焰打下去,且不說以後的日子如何,但是眼前這口氣怎麼出的了?
剛進的新人就敢挑釁老人兒,這種同仇敵愾的憤怒掩蓋了對唐成突然入職的好奇,當下腥思娂婇_言,鼓動本就是火冒三丈的林成去討個說法。
林成二話沒說的夾着文卷就去了,隨後又帶着一肚子火回來了,不過他卻不是乖乖的就去熬夜謄正文卷,而是氣呼呼的找到了姚清國,好歹他是頭兒。
結果,林成沒有得到想象中的支持,姚清國反倒是直接讓他按唐成說的辦,甚至在脾性不好的林成發牢騷時,姚清國更直接放出了不想幹就走這樣的狠話。
至此,心底要吐血的林成固然只能是遵命而爲,械豆P吏們也狠狠受了一回刺激,他們也都不是笨人,刺激過後也都意識到唐成遠沒有自己當初想象的那麼簡單,而這件事情背後也必有內幕,只是有了這兩次的教訓之後,卻是再沒一個人跑去觸姚清國的黴頭了。
隨後,事情更進一步升級,唐成竟然將林成的文卷二度退回,至此,形睦魝円呀浭菑氐卓疵靼琢耍@個唐成已經分明是跟林成槓上了。但這一次跟第一次不同的是,在雜役送回文卷後,除了林成的憤怒之外,形睦魝兠髦堑谋3至顺聊�
只是嘴上雖然是沉默了,但心裏的疑惑卻是越來越深,越來越大,到底發生了什麼?唐成又到底是什麼來頭兒,竟然就敢在入職之初如此強勢?
正是這兩天接連發生的事情與深深的疑惑讓械豆P吏們徹底改變了對唐成固有的印象,“他要是像對待林成對待自己又將如何?”,捫心自問到這個問題時,械豆P吏們其實已在不自知之間對唐成多了幾分忌憚。
前面的疑惑還沒解,此時又見到那些素來跟文吏們不太對眼兒的公差對唐成如此親熱,械豆P吏只覺得腦子都有些不夠用了,詭異,這兩天發生在唐成身上的事情實在是太詭異了。
械豆P吏目送唐成與公差們說笑着走出衙門大門,扭頭張望之間交換個眼色,可惜大家從對方眼中看到的除了疑惑還是疑惑。
第八十八章 順勢收篷!
唐成跟公差們分散後回到住處,進了院子首先看到的就是李英紈的那輛馬車,當下腳步就又加快了幾分。推開二進院門,見到的除了蘭草兒外,果然還有站在正廳門口的唐張氏兩口子,“爹,娘,趕這麼急幹嘛,累了吧?”。
“不累,不累,倒是成兒你自己要注意”,見到兒子回來,唐張氏一臉的慈愛,“聽蘭丫頭說你現在又是念書又是當差的,晚上一熬就熬到二更半,老這樣下去可怎麼得了?”,唐栓依舊還是言辭短少,跟着唐張氏的話點着頭。
三人在花廳裏坐定,唐張氏見蘭草去竈房忙活後,從懷裏掏出李英紈家的答婚書放在了桌子上,“當家兒的,你來說”。
唐栓聞言,擺了擺手,“你說就成”。
“這就不是你兒子?”,蘭草一走,唐張氏的臉色明顯多了幾份沉重,不過她也知道唐栓的脾性,搶白了這麼一句後就沒再說,先是探身透過窗子看了看花廳外面後,這才坐了下來,“成,今天我跟你你爹去給你們合過八字兒,也看過日子了,劉仙姑說你們不犯衝,現在要說的就是成親的日子”。
“這個那天都行,爹孃你們定就是”。
“這可是你第一次成親,可得好好合計合計,劉仙姑給了兩個日子,一個是下月初六,一個是八月十八”,報出兩個不同的日期後,唐張氏看了看唐栓後扭頭過來道:“論說你這年紀也不小了,自然是越早越好,但這事趕的實在糟心,你爹再過七天就要到去州城裏出徭役,讓這麼一衝的話,就只能到八月十八了”。
“服徭役?還是到州城?這到底怎麼回事兒?”,唐成詫異問道。
“這是五天前安排下的,是去修州城外的漢江江堤”。
聽唐張氏一說,唐成也想起來下午看到的文卷裏的確提到過這件事,是州府直接下的徵調文書,原是爲預防今夏漢江走洪水做準備的,只是這次徵調的範圍並不大呀,“恩,是有這事兒,咱們村徵調了多少人?”。
“十六個”,唐張氏說到這裏,遲疑一下後壓低聲音道:“成,你最近得罪劉里正了?”。
唐成聽到唐張氏報出人數時,臉上的笑容就已再難保持,他家所在的村子並不大,他也清楚的知道本村可做徵調的丁男有六十九口,六十九人裏只抽十六個,也就是說四個人裏面也抽不到一個,這樣的情況下居然把唐栓給抽到了,出現這種情況唯一的解釋就是劉里正那裏出了問題,難怪就連唐張氏也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來。
“我都沒怎麼回去,怎麼會得罪他?”,唐成挪了挪胡凳,坐得更靠近唐張氏一些,“娘,最近出啥事了?”。
“最近劉里正對咱家……”,唐張氏剛開口說到這裏,就被一邊兒坐着的唐栓給打斷了,“他劉叔這半年來對咋家照顧的還少了?翻這些是非弄啥?”。
唐栓先堵了唐張氏的話頭子,用柴耙子似的手揉了揉腦袋後看着唐成正色道:“成兒,別聽你娘瞎咧咧,咱莊戶人種田納糧出夫子是天經地義的事兒,劉里正這半年對咱們照顧的多,這次抽到了也不算啥。他坐在里正位子上也不易,四村八寨的牽扯到不少人呢,咱要多念着人家的好兒!”。
唐栓說到這裏,見唐張氏要插話,遂又一眼睛給她瞪了回去,“再說,成兒你這是剛剛進衙門喫公飯,現在就該是踏踏實實下苦幹活的時候,可不敢跟你娘一樣起什麼幺蛾子!你要是剛當差就弄風弄雨的,可就在衙門裏壞了臉皮,就不說以後,怕是眼下這碗飯也喫不長久了”。
自打兒子進縣學以來,唐張氏在村裏也就揚眉吐氣了,這小半年來因着唐成的緣故頗得劉里正照顧,漸漸的也習慣了自己家跟村人們有一些不同,所以當這次唐栓被抽中出徭役時,她心裏很不好受,總想着來城裏跟兒子叨咕叨咕,看能不能把這事兒給免了。畢竟到州城裏出徭役不僅遠,而且這種出夫子不僅沒錢拿,搞得不好還得倒貼糧食進去。
唐張氏原存着這樣的想法,所以剛纔就一直想接話,但是在聽了唐栓後面幾句後,心裏原本要抱怨的想法頓時就沒了,當家的說得沒錯,兒子這纔剛剛當差,要是現在就搗鼓來搗鼓去的把差事給鼓搗丟了,那……想到這裏,唐張氏激靈靈打了個寒顫,後悔起剛纔的話來,“成兒啊,你爹說的對着嘞,出夫子就出,反正一個多月就回來了,你莫管這事兒,安心先把差事飯碗捧結實了再說”。
畢竟是在一起生活了一年多的,唐成還能不明白唐張氏兩口子的想法?其實他們的想法也跟中國千百萬莊戶人一樣,很多時候寧可自己喫點虧也怕惹出事兒來,尤其是當事情關係到兒子的前途的時候就更是如此了。
就在剛纔唐栓說話的時候,唐成也已經想明白了劉里正態度變化的原因,其實是再簡單不過的,他肯定是已經知道自己跟了張縣令的事情,又不明白如今情勢的變化,以他想來張、姚之爭中張縣令必定是要輸的,有了這麼個認識,人送外號“劉三能”的劉里正自然要跟他這個張縣令的心腹撇清關係,這就是此次唐栓會被抽調出夫子的根本原因。
情勢變化,世態本就是如此,更何況是劉里正這樣能出精兒的人,明白了原因後唐成心裏也就有了應對的法子,不過爲了不讓唐張氏兩口子擔心,他現下也就沒多說什麼,點頭應下了。
唐張氏見唐成點了頭,這才放心的出了一口氣,只要兒子能平穩,當老的喫點小虧受點委屈又算啥?這件事暫時放到一邊兒,唐張氏因順勢就說起了另一件事,“日子既然是定在八月十八,咱就得再合計合計辦成婚的事兒,到底是在這城裏辦還是在村兒裏辦,我和你爹想聽聽你的說法”。
“不就是辦個結婚吧,在那兒不一樣,我聽你們的”。
唐張氏聞言與唐栓交換了個眼色,兩人都是如釋重負的長出了口氣,“你現在在衙門裏當差,論說應該在城裏辦體面些,但咱家這家底……哎,也怪我們做老的沒用,委屈你了”。
“娘,你說這話幹啥,咱就在村裏辦”,唐張氏說這話時不好受,但聽在唐成耳朵裏就更心酸,這樣的父母真是沒法說了!爲了沖淡氣氛讓二老不至於再傷感自責,唐成刻意耍寶笑着道:“你們愣是養出了一個進縣學的兒子,還說自己沒用?娘,這話可不敢多說,讓村裏其他當爹孃的聽見了,硬是要說你是存心顯擺的!”。
唐張氏兩口子如今在村兒裏最自傲的就是有個好兒子,唐成這句刻意耍寶自誇的話正撓到了他們的癢癢處,就不說唐張氏聽了發笑,就連唐栓聞言也露出個舒心的笑容。
“咱沒錢也就沒必要打腫臉充胖子,成親的熱鬧是花自己錢給別人看,咱不做這樣的傻蛋兒,花那冤枉錢還不如留着自己過日子”,唐成見二老笑了,心下也是高興,趁熱打鐵道:“在城裏辦成親花錢實在是多,光是酒席什麼的就不得了。還是在村兒裏辦的實惠,有鄰居幫忙在竈上搭手,請竈頭的錢都能省了,至於其它的借桌子借凳子什麼的也不用花費,只要把大頭兒的肉菜錢準備夠了,其它的倒花費不了多少就能辦的熱熱鬧鬧的”。
唐張氏一邊兒聽兒子說,一邊兒連連點頭,及至唐成說完後,一臉兒笑的她還特意推了推唐栓,“你還說兒子不會過日子,看看這盤算的多謹細,那點兒比你想的差了”。
“你這人……說這沒用的弄啥?”。
平日少言寡語的唐栓難得有這樣喫癟的表情,見狀唐張氏與唐成忍不住都笑起來,笑過之後唐張氏點頭道:“恩,成兒你說的跟我們想的差不多,只是怕李英紈那裏……她畢竟是……”。
“放心,這事兒由我去說”,唐成拍了拍唐張氏的手示意她別擔心,隨着又想起件事兒來,順手把懷裏那張三貫錢的飛票掏了出來,“對了,成親的花銷你們也別熬煎操心,都有我呢!這是三貫錢,娘你先收着”。
“三貫!”,唐張氏借飛票的手猛然一抖,“成兒啊,你這才當差幾天?咋就有這麼多錢?”。
“衙門裏發的,您就放心的收着吧”,唐成把飛票塞進唐張氏手裏,笑着道:“到八月十八還有四個月,以後我每月的俸錢留兩貫交在這邊竈房,另外一貫六也由娘你幫我存着,再加上衙門裏平日發的錢都攢上,四個月下來成親的錢也儘夠了”。
唐張氏拿着那張三貫錢的飛票正瞅瞅,反瞅瞅,掂兌了好一會兒後,卻把它交給了唐栓,“當家兒的,這你收着,三貫哪!捏着手裏總感覺心裏虛的慌,我性子毛躁些,萬一要是掉了咋得了?”。
“恩”,唐栓接過飛錢,仔仔細細的折了兩個對摺,別進腰裏後又重重地拍打了兩下兒後這才抬起頭來看着唐成,“成兒啊,這個錢哪我們就收了,攢下來給你備着娶媳婦兒用,以後要是再用衙門裏發這樣的錢我們也收,但說到那三貫六的俸錢,你就別給你娘了,除了自己身上留點零花的之外,其它的都交在這邊竈房上”。
“你這邊兒喫的什麼伙食?頓頓都有三四個碗兒,還頓頓不斷葷腥兒,我跟你娘約莫過了,交竈房三貫六是個正好的數兒,咱家底子是薄,但這錢不能省,咱不能還沒成親就讓兒媳婦兒給看小了”,跟剛纔一樣,唐栓也沒容唐成插嘴,“至於成親的錢你不用擔心,至不濟咱不還有七畝地?賣兩畝儘夠了,如今家裏就我跟你娘兩個人在,一年能要多少嚼穀?”。
就跟當初賣房子給兒子治病一樣,現如今的唐栓是寧願賣地也不願兒子被沒過門的媳婦兒給小看了,唐成看着眼前的唐栓真不知說什麼好,他這人走幾十裏地上城,要不是餓的狠了連個一文錢的炊餅都捨不得買,但要真大方的時候能嚇死人!
唐栓說完,根本就不容討論,撓的頭髮的手猛地一揮,“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唐成心底自然不會再讓唐栓賣地,但現在嘴上卻沒說什麼,畢竟還有四個月的時間,等他這邊錢弄夠了,賣地的事自自然然就撂一邊兒去了。
這晚唐成沒去書房,喫完飯陪着說話,說完話後唐張氏更親自把他書案上的書都給撿撿抱走了,“人的眼睛水兒都是有數的,可不敢天天這麼熬,好歹養養”。
聽着這熟悉的話,唐成又想起了去年剛剛到村學的時候,那時候唐張氏看他熬夜練字時說的也是這樣的話,轉眼一年過去了,再聽到同樣的話語,心中那股子潤潤的溫暖真是沒法兒用語言形容。
這一晚,唐成少有的睡了一個踏踏實實的混實覺,即便睡着之後,他脣角的那抹笑意依然沒有散去。
第二天早上起來時,唐成見着唐張氏兩口子早就起了身,就連他早上喫的飯都是唐張氏親自動手做的攪面魚兒。
一口氣連喫了三碗,肚子撐的溜圓的唐成去了縣學,他到縣衙正式入職已經兩天了,儘管他在學校裏行事低調,但這消息依舊還是傳了過來,這不,他走在學中路上時幾乎每一個路過的學子都會特意的扭過頭來盯着他看看,而這看他的眼神兒裏有羨慕,但更多的卻是嫉妒。
及至走進本班所在的校舍,變化就更大了,除了同樣的眼神兒外,要麼就是有同學特別熱情的上來說話,要不就是乾脆不理他,這跟前些日子同窗們將他視爲老大哥的感覺迥然兩樣,直讓唐成甚是不習慣。
上午的課正上到第二節的時候,就見有雜役到門口跟授課的先生說了兩句什麼,隨即先生轉過身來道:“唐成,劉學監有事找你,現在就去吧”。
唐成在同窗們的注目中出了校舍,跟着雜役到了劉學監的公事房中,他來時還在猜度學監怎麼會突然找他,及至進了房之後,才發現在這裏等着他的卻是縣衙老劉和另一個頭發近乎全白的老者。
“唐成來了!”,劉學監見是唐成到了,笑着起身相迎,“來,坐坐坐,這兩位一個是劉錄事,想必就不用我再紹介了,至於另一位卻是縣衙裏的老文吏林道涵林錄事”。
“姓林?”,唐成聽到這個姓氏心頭一動,藉着拱手還禮的機會仔細瞅了瞅這林道涵的容貌後,當下心中有了明悟,“此人該就是林成的老爹了”。
劉學監紹介完後,就沒再多留,找個由頭轉身出了公事房,走時還特意把房門給帶上了。
看了看掩上的房門,老劉直接開門見山道:“唐成,林錄事既是前輩,同時也是縣衙林成的父親”。
那林道涵一等老劉說完,竟上前躬身拱手一禮道:“犬子無狀,生性浮躁而口業不修,前事多有簡慢得罪之處,還請唐錄事多多見諒”。
唐成剛纔既然猜出了林道涵的身份,也就知道老劉此來是說合林成之事的,只是卻沒想到這林道涵的姿態能放的這麼低,畢竟他有着前輩的身份,加上又是這麼大把年紀的老人呢,這麼一彎腰賠禮下去,只讓原本還想抻一下的唐成再也坐不住了。
旁邊站着的可還有老劉哪!人林道涵能把姿態放的這麼低,他唐成要是再倨傲着,話一傳出去可就真是把縣衙西院兒那些刀筆吏們給得罪狠了,而且他這“鼠肚雞腸,小人得志”的考語也必定是少不得的。
這話平時聽着沒啥,似乎不用太在意,但一旦锌阼p金之後,那可就要命了。更別說不尊長者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是最容易遭人詬病的說辭。
“林錄事這不是打我的臉嘛”,唐成起身扶住了林道涵,“您是前輩,該我先給你見禮纔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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