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朝公務員 第144章

作者:水叶子

孔珪身爲御史中丞有專奏之權,政事堂別說是壓下這本奏章,甚至在此之前看都沒看到過,一石激起千層浪,在當前的朝局下,在太平公主權勢熏天的背景下,孔老夫子的這道奏章實實在在有石破天驚的效果,雖然皇帝李旦將這本奏摺留中不發,但其火爆的內容卻跟長了翅膀一樣迅即傳遍皇城,進而傳遍長安,皇城各部寺監的大小官兒們被震的暈暈乎乎,噤若寒蟬的同時,長安士林也跟打了雞血一樣紛紛熱議起這道奏章來。

其實孔珪奏章中所說的本就是很多人想過的事情,只不過在此之前敢如此大庭廣邪言捥舫鰜淼娜瞬欢啵幢闶怯幸惨驙懝傥槐靶‰y達天聽,整不出大的影響。及至孔珪憤然而起,憑藉他的官位及聲望,這個被太平公主極力壓制的話題瞬時之間就被翻到了太陽底下任人評說。

評說的越多,太平公主弄權的根基就越弱,畢竟千百年來的政治傳統裏容不得女子摻和國家大事,即便強如武則天經過幾十年的佈置掌握了政權,最終還是在年老生病失去對朝政的控制力時遭遇了宮變,更不提先朝韋后作亂的事情不過就發生在年餘之前。對此太平公主也是心知肚明,是以她一邊在控制朝政的同時盡力唤j士林,另一手則是儘量把這個話題給壓下去淡化處理,希望最終能做到母親那一步。

應當說在此之前太平公主的咦鬟�是很成功的,可惜孔珪的出現將她多年的咦髦ъ兑坏驮谄渑c李隆基爭權達到緊要關頭時,隨着這一道奏章,她此前極力掩飾而又根本無可補救的弱點就此毫無遮掩的彰顯人前。

這道撕破窗戶紙的奏章對於太平公主的打擊犀利而深遠。而此前表面上看來平靜的朝局也因爲這道奏章被弄的波譎雲詭起來。

此前因爲李隆基根基太湥且栽谂c太平公主的朝爭中只能佔據守勢,但隨着這道不受控制的奏章,太子殿下的聲望一時暴漲數倍,但跟太平公主一樣的是,李隆基對孔珪這突如其來的一手兒同樣也沒心理準備。

驚喜的餘韻還沒散盡,東宮一脈就油然感覺到了恐懼,恐懼於若是朝局變化得太烈會刺激起太平公主鋌而走險。

唐成明白對於李隆基來說,他是希望當前的朝局穩定的,雖然在爭鬥中處於弱勢,但這是因爲他竄起的時間太短的緣故,他需要時間來發展鞏固自己的勢力,而隨着每一天時間的過去,他的力量都會有所增長。在這種情況下,若是太平公主被逼太甚而不顧一切的用暴力方式破局,對於李隆基來說其實並沒有什麼好處。

按照歷史原本的進程,太平公主就是在李旦禪位,李隆基登基之後發起的宮變,而羽翼漸豐的李隆基也沒花費太多的心思就順利將宮變平定,進而順利接收全部政權手創出開元極盛之世。

世間的事物總是緊密聯繫着的。孔珪的出現是一個變數,原本的歷史中不存在的,被唐成這個穿越者用翅膀扇起的變數,而對於這個雙刃劍般的變數,不僅太平公主害怕,李隆基也同樣害怕。

李隆基極力想將孔珪這個變數控制在手中,但等他真這麼做的時候才陡然發現這近乎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聖人後裔的孔珪典型就是那種特殊材料做成的人,只要他認爲應該做的事情就會奮力去做,其言行舉止服從的是“聖人教誨”,而不是權勢,對於這種特殊材料的人而言,慣常好用的唤j,威壓都手段全然都是白給。

威武不能屈,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此之爲大丈夫!孔珪面對太平公主時如此,對李隆基時也同樣如此。

無可奈何之下,害怕朝堂被引爆破局的東宮想到了唐成,畢竟孔珪此番能順利回京是他居中謩澋慕Y果,而孔老夫子在人前也從未掩飾過他對小小龍門縣令唐成的讚譽,按照唐朝的官場規矩,五品官員以上有向朝廷察舉賢才的權利,孔老大人出任御史中丞後第二本奏章就是專折舉薦唐成。

這本奏章裏備敘了唐成赴任前後龍門縣的種種變化,對其治政之纔給予了充分肯定,奏章末尾更強烈建議朝廷當知人善用,調唐成回長安戶部供職。

唐成由龍門縣調任饒樂司馬乃是出自聖意,孔珪的這道奏章自然又被留中,但李隆基卻從這道奏章裏看出了孔珪對唐成的欣賞,張明之更是生出一個想法來:興許唐成能幫着勸勸油鹽不進的老頭子?

此外,張亮這封信中另外說到的意思就是讓唐城做好心理準備,有孔珪這道奏章打底,東宮再趁機發力,沒準兒能找着機會把他從饒樂撈出來也說不定。

見一邊坐着的張相文眼巴巴的瞅着自己,唐成看完後隨手將信遞了給他,隨後顧自陷入了沉思。

孔珪回京是他居中操弄的結果,這在原本的歷史中也是不曾發生的,若是按照歷史的固有路線,前朝廢太子平反可是很久以後的事情了,自然也不會有這些逐臣回京的事情發生,所以饒是唐成身爲知道歷史大事的穿越者,也從沒想到過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當初他一力想把孔珪等人弄回長安,私心的想法是爲自己在朝堂中埋下一支可爲奧援的力量,從孔珪的薦舉摺子來看這個目的算是達到了,但出乎意料之外的是他竟然能在甫回朝堂之初就攪起如此大的風浪。

這一翅膀扇的風可是不小啊!唐成頗有些得色的一笑,能給太平公主和李隆基帶來如此大的麻煩,他心中因調任饒樂司馬而起的怨氣又發泄出不少。

一邊的張相文看完信後,嘿的笑出聲來,“孔老爺子就是孔老爺子,老而彌堅。他能專折薦舉大哥,也不枉當日在龍門縣時咱們的一番小心伺候了”。

“明知其不可爲而爲之,君子之仕,取其義也,不管怎麼說,這老爺子是真君子”,唐成說完這句後復又一聲嘆息道:“可惜呀,君子在朝堂上總是站不穩當。孔老爺子這御史中丞怕是幹不了幾天嘍”。

“大哥此言何意”,張相文抖着手中的信箋,“張大人這不是想讓大哥幫着勸說嘛”。

“能生出這樣的主意,張明之要不是知人不明,就是病急亂投醫的僥倖試試,若是任人一勸就改了主意,那還是孔珪?”,唐成搖着頭輕笑道:“再者他這個要求根本就是無用,從長安到此地,一來一回的信使往還得多長時間?即便我真給老爺子寫了勸說的信,先不說勸說無用,即便是有用,等到京的時候孔老爺子也早就換了職司”。

張相文實在不明白大哥怎麼就這麼肯定孔珪一定會丟了御史中丞的官職,遂緊跟着問出聲來。

透過紛繁的現象看本質,幾年的官場磨礪下來,唐成對政治事件的觀察力早已非吳下阿蒙,回答中自然而然的有了沉穩的自信,“這還不簡單,如今長安朝堂中真正管事的其實就是三個人,陛下是一個,太平公主與太子殿下是另兩個,老爺子這麼一鬧,難受的不僅是太平公主與太子殿下,只怕就連陛下現在也後悔不該把他安置在御史中丞的位子上。既然讓這三位都覺得難受了,你說孔老爺子在御史中丞的位子上還能坐得住?所以我這勸說的信不能寫,就是寫了也是白寫”。

唐成在孔珪等人身上所花的心思張相文也明白,一聽這話可就急了,“那孔老爺子……”。

“放心吧,御史中丞的位子雖然保不住了,但孔老爺子還不至於被趕出朝堂”,坐得太久的唐成站起身來邊在皮帳裏緩步活動手腳,邊侃侃而言的分析道:“他是流放還京,如今雖說惹了陛下不高興,卻也沒有將官職一削到底的說法兒,就算陛下真有這心思,也缺少理由,畢竟他那道奏章本身是沒有任何問題的。無故謫貶大臣,既難以服校斀襁@位也沒這魄力。”

“再則老爺子雖然給太子惹了麻煩,但帶來的好處也不少,東宮若是坐視孔珪失位而不救未免讓人心寒,更重要的是太子還需要孔珪留在朝堂裏用以打壓太平在士林的影響力,士林風評平常裏看着無用,但對於女子出身卻想當皇帝的太平來說卻是致命的缺陷,對此,太子不會坐視不用的。而在這件事情上太平還無法太用力,若是她對孔珪的打壓太甚,其在士林經營多年的好名聲就會崩塌的越快,得不償失啊!所以,孔老爺子坐不穩御史中丞是一定的,但還不至於被再次逐出朝堂,若我所料不差的話,不過就是換個職司罷了。而且十有八九會被換到禮部任職,地位既尊,又只能管些祭祀禮儀及科舉之事,倒也算得其所哉”。

“只要不丟官不出朝堂就好”,去了這個擔心之後,張相文隨即又想到張亮信中說到的另一件事情,“那大哥回京……”。

“太平現在只怕是把孔珪恨到了骨子裏,我是始作俑者,又是孔珪薦舉的人,她能容我回去?張明之太想當然了”,唐成笑着搖搖頭,“話又說回來,即便是現在吏部真要招我回去,我也只有固辭的。現在的長安豈是好呆的,孔聖還說過君子不立危牆之下,倒不如我在饒樂來的從容,再說我也不忍就此舍了此間的大好局面”。

聞言,張相文點了點頭,“大哥說的是,只是有些可惜了的,那可是長安哪!”。

“長安!我總有一天會回去的”,唐城的語聲清晰而沉穩,“仕宦險惡,有的時候退是爲了更好的進,別說這些沒用的了,還是先把眼前的這些奚蠻子料理好了再說”。

正事說完之後,唐成邊吩咐人去請七織,邊命人設酒擺宴,自入饒樂以來就是連日的勞累,今天倒是個好好放鬆的機會。

這邊剛吩咐完,帳外值守的天成軍騎兵卻進來稟說圖多及平措兩部的使者在帳外緊急求見。

剛想放鬆一下就出了這事,唐成的心情那兒還好的起來,當即便沉着臉道:“不見,讓他們回帳好生待著去”。

不一會兒功夫,梳洗過後細心打扮下更添麗色的七織帶着一身舞服的安祿山走了進來。

“帳外那兩個奚胡是誰?眼巴巴的瞅着皮帳看着也着實可憐,夫君若有公事但先料理了就是,我再等等也無妨,倒不好因私廢公的”。

帳中再無閒人,唐成笑着拉起了七織的手,“你倒是明理,不過外邊那兩人我是故意晾着的,見嘛終歸是要見的,只是現在還不到火候。來,不說這些掃興事了,難得一聚,今日定當歡聚歌舞,不醉不散”。

絲竹嫋嫋,觥籌交錯,身着亮麗舞服的安祿山在一塊方形氈毯上隨着勁健的鼓樂合節而舞,史書中果然沒記載錯,這傢伙的確有跳胡旋舞的天賦,只是經過七織短短數月的調教,他的舞姿比之上次所見便又多了幾分自如與神韻,假以時日,七織當日對其許下的十年期望未嘗不能實現。

一曲胡旋健舞跳完,唐成撫掌長贊,口中更是毫不吝惜諸般美詞的對小安祿山鼓勵有加,以至於張相文聽到後來都有些喫味兒,半真半假的玩笑着說兩人結拜數年以來,可沒聽大哥這麼贊過我一句。

見狀,額頭汗津津的安祿山雙眼更亮,心中對唐成倍加感激的同時,也愈發堅定了十年後做一名“大唐舞神”的理想,否則的話怎麼對得起從第一次見面就對他青睞有加的唐大人?

人美,酒美,舞亦美,正在這次小歡宴的氣氛到達最高潮時,圖也嗣從外面走進來悄聲向唐成稟說道:“大人,多莫部的多莫奇來了,正在帳外請見!”。

第二百八十四章 亂起多莫

與圖多與平措兩部的使者不同,聽說來的是多莫部的多莫奇之後,唐成沒多耽擱的起身,囑咐着將其帶往別帳相見。

圖也嗣跟在唐成身後,看他醉意微醺的樣子,開口提醒道:“要不就讓多莫奇再等等,大人醒醒酒後再見他不遲”。

“些許薄酒算不了什麼”,唐成笑着擺了擺手,多莫奇這人太過於重要,他對與此人相見還是頗爲期待,“讓人準備個熱熱的手巾把子送過來”。

進了旁邊一個帳幕坐定之後,唐成剛就着熱手巾擦完臉,圖也嗣已親帶着多莫奇走了進來。

唐成第一次聽見多莫奇的名字是在廢奚王李罩业膸づ裱Y,當時,唐成讓他推薦一個在多莫部落中可取代多莫高的人選,李罩以诼犃恕昂每刂啤钡娜诉x要求後,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報出了這個名字。此後幾度派人私相聯絡,暗使書信往還,唐成對此人已不再陌生,但真個兒見面這還是第一次。

這是一個三十六七歲正當盛年的漢子,若單從相貌上來看,其與多莫高有六分相似,但氣質上兩人倒是差得遠,多莫高給人的感覺就如同一頭狼一樣,而眼前這位穿着寬袖唐服的多莫奇卻是整個人都透出一股在奚人中極其罕見的文氣,尤其是眉眼之間頗爲溫潤。

“異數”,唐成心底嘀咕了一句,“分明該是大唐江南人物,怎麼生在了極北的奚族”。

多莫奇走進帳中後,等了一會兒卻不見主人發話難免有些尷尬,還好圖也嗣是陪着他進來的,見狀在旁邊輕輕的咳嗽了一聲。

聽到圖也嗣的提醒,唐成自失的一笑,“見鬼的,看來即便是度數低的果酒也不能過量”,心底這般自語,他面上卻是極爲熱情的哈哈一笑,“某自入饒樂以來,雄壯漢子見的多了,但像多莫兄這般的溫潤君子卻是第一回遇着,帶着幾分酒意恍然竟有長安文會中與江南士子初相結交之感,一時失了禮數,多莫先生勿怪!”。

聞聽此言,多莫奇臉上油然流露出一份欣喜的笑容,拱手施了一禮後道:“言重了!司馬大人進士及第,名詩佳作更是遍傳天下久矣,奇也曾於相熟之唐人書商中覓得數首,日常吟詠之際,實對大人仰慕已久,今日終於得見尊顏,幸甚,幸甚!”,這番初見的寒暄話說完,他居然還真就順口吟出了一首詩:三月春歸風雨天,碧桃花下感流年。殘紅尚有三千瓣,不及初開一支鮮。

且不說多莫奇行禮時的做派,還有他那吟詩時比唐成更標準的長安官話,單就他所吟的這首詩來說,還是唐成當日剛走出山村進入鄖溪縣學明經科時與柳隨風斗氣之下“借”來的作品,且不說彼時距離現在時間甚久,單是這首詩的流傳範圍本身就不廣,多莫奇竟然能隨口吟出,即便是他來前就下了工夫,那這番功夫也下得太大了。

單憑多莫奇能對他下這般大功夫來看,此人就不是個簡單人物。這樣的人物會是好控制的?瞬時之間,唐成因酒意而有些放鬆的精神頓時緊繃,看來自己真是太大意竟被李罩夷抢掀シ蚪o騙了,一念至此,唐成心下暗恨,打定主意只等着這次見面完後就找個茬口把李罩液蒙蘩硪环�

“好說”,隨着心思的變化,唐成的神情也悄然起了變化,抬手略一邀禮讓着多莫奇坐下之後便徑直道:“前兩天我命商隊送去的軍器及鹽巴等物可收到了?”。

多莫奇渾然不知唐成怎麼突然就有些冷淡下來,邊在心中揣度,口中邊用標準的長安官話答道:“收到了,多虧大人譴來這兩支商隊,本族不僅補充了半數軍器及鹽巴、陶器等物,也趁勢出手了四成圈中存下的牲口,就此節省下大批牧草。這是關係到本族每一頂帳篷的大事,我合族上下同感司馬大人恩情”。

多莫奇鄭而重之的回答完後,居然又起身給唐成行了一禮。

多莫奇的表現大出唐成意料之外,這廝不是在譏諷我吧!莫非他真就不知道對多莫部的貿易禁令是自己下的?

緊盯着多莫奇,卻見他一臉論唇z毫不似僞飾,唐成心中的警惕愈發深厚,這廝演戲的功夫這麼強,還能如此隱忍,看來不僅是個人物,而且是個極厲害的人物!

李罩夷銈�老匹夫真是好日子過夠了!

“這是我本就許了你的事情,某自然不會食言而肥”,心中愈是凜惕,唐成面上愈是淡然從容,“多莫高近來表現如何?此外你我當日約定之事也該給個迴音了吧?”。

“多莫族長近來未曾理事,終日只與醇酒美人爲伴,昔日的豪雄之氣已消磨盡矣”,多莫奇一句“多莫族長”的稱呼聽的唐成眉頭猛然一皺,眼瞅着已是圖窮匕見的時候了,這廝還這般稱呼多莫高,究竟是什麼意思?不過心下儘自怒火急升,他臉色上還是穩穩壓住耐着心聽多莫奇把話說完。

“至於當日與司馬大人約定之事……”,說到這個,多莫奇頓時吞吞吐吐起來,“他畢竟是一族之長,我與他又有兄弟之份,這……無論是以下弒上,還是以弟殺兄,都與綱常人倫相悖,我……”。

“沒看出來呀,你竟是這般志站印保链耍瞥尚刂械呐鹪僖舶崔嗖蛔。陌付疬车溃骸岸嗄妫阆霘Ъs不成?”。

自出任龍門縣令以來,有了主官自覺的唐成就很少發怒,但越是如此,他這怒火迸發時的氣勢就越是嚇人,見狀,多莫奇臉上先是一白,進而又通紅起來,饒是如此,他仍是挺着腰抗聲道:“某自幼因慕唐風而習唐教,九歲誦《論語》,十三學《禮記》,自十五成年以來日日三省吾身,以聖人之教自警。司馬大人上國進士,聖人門徒,焉有如此身份而逼人以下弒上,以弟殺兄的?如此,則忠何在?悌何在?”。

饒是唐成正在盛怒的當口兒,也被多莫奇這番話說的一個愣怔,他孃的還有沒有天理,一個奚胡嘴裏說出的話竟比唐人還唐人了。

他固然是在後世的史書中早就知道唐朝對周邊各族的文化浸潤很深,而周邊各族各蕃的上層貴族也以說漢話,服唐服,即接受唐朝文化爲榮,此即爲盛唐之“盛”的主要表現。但知道是一回事,親自見到眼前這個奚胡張口閉口聖人之教卻又是另一回事,孃的,當日在山南金州曾見過癡迷於胡風的唐朝“慕胡女”,合着眼前這個多莫奇竟是個狂熱的慕唐男!

但不管多莫奇是多狂熱的慕唐男,也只是讓唐成愣怔了一下,而沒能消解其心中的怒氣,根據李罩彝扑]的人選扶植多莫奇殺多莫高以掌控多莫部,這本就是早就定好的方略,也是唐成進一步介入饒樂草原事務最重要的支點。爲此這段時間他可沒少投入,比如剛纔所言的給多莫奇族人的軍器鹽巴等物都是顯例。

現在倒好,多莫奇把好處都給喫了,殺人的時候倒手軟了。在他面前唐成活活就成了個偷雞不成蝕把米的蠢蛋,這對於向來不肯喫虧的唐成來說,還真是嬸可忍,叔不可忍了!

自打幹起唐朝公務員的第一天開始,老子就沒做過賠本買賣。嘿嘿一聲冷笑,唐成斷聲喝道:“來呀!把這出爾反爾的購P給我綁了”。

他這話音方落,帳外應聲走進兩個值守的天成軍士,三下五去二便把多莫奇捆了個結實,不過這廝也真跟許多拗了筋的漢人讀書人一樣,此時不僅沒求饒,反倒還在聲嘶力竭的喊叫着什麼經書言語,“生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當日書信往還的時候你可是言之鑿鑿,現在好處喫完了嘴一抹就想翻臉,就你這號的背信棄義之徒還口口聲聲義我所欲,孟夫子都讓你糟蹋盡了”,唐成這番滿帶不屑的言語一出,頓時讓剛纔還梗着脖子的多莫奇臉色漲紅如血,“當日是我二弟揹着我答應你的,某何曾背信?”。

“那信上你的印鑑莫非也是假的不成”,至此,唐成也知道前面對多莫奇的那些想法是全錯了,這廝那是什麼心思深沉隱忍之輩,根本就是個讀孔孟書讀傻了的狂生。一句堵回去之後,他也懶得跟這拗筋的混人再辯,“去,把他拖出去……”。

眼瞅着唐成的手突然高高揚起,臉上更是蓄滿殺氣,一邊站着的圖也嗣心裏咯噔就是一跳,當日龍門縣中唐成平亂時的景象他可是親歷的,知道這位唐大人雖然人看着溫文,但下手殺起人來卻半點不含糊,眼下這多莫奇十有八九怕是保不住命了。

正在圖也嗣屏聲等着司馬大人殺人的命令下達時,卻見唐成高揚起的手猛然頓在了空中,嘴裏的話也是堪堪說到一半兒就停住了,良久之後才又聽到“把他拖出去好好醒醒腦子”。

兩個護兵剛把多莫奇順地拖出去,唐成也已邁步向外,“走,跟我會會李罩疫@老匹夫”。

跟着唐成走出帳外,圖也嗣略一沉吟後輕笑出聲道:“饒樂奚人十停裏就九停都是不知書的,能出多莫奇這等人物也實在是個異數,大人對他隱忍包容,這份度量實讓人欽佩”。

聞言,唐成頭也沒回的顧自道:“多莫部此時就是秋後寒蟬惶惶難安,命脈都控制在我手裏,殺他一個多莫奇跟碾死只螞蟻有什麼區別?若不是想着他興許還能有用,我剛纔就親自剁了他。不過歸根結底還是李罩疫@老匹夫可惡,推薦這麼個無用的狂生上來,一來一回得浪費我多長時間”。

“多莫奇並非一人獨來,跟他一起的除了護衛之外,尚有三個衣逯恕薄�

饒樂草原不產絲綢只能從大唐內地輸入,其價格昂貴處絕非普通奚人所能染指,能穿得起寰勥@三人必定是多莫部的貴族無疑了。

“噢!這消息怎麼不早說”,聞言停住步子的唐成轉身開始往回走,“找人帶他們來見我,再容李罩疫@老匹夫安生一會兒”。

回到帳篷時,圖也嗣看着帳外捆的嚴嚴實實,就連嘴也塞住的多莫奇遲疑道:“大人,要不要先把他轉個地方安置,那三人來了臉上需不好看”。

“不用”,說完這句,唐成徑自進了帳篷。

看着捆的糉子般的多莫奇,圖也嗣悄若不聞的一聲輕嘆後跟着走了進去。

沒過多久,就聽得帳外傳來一陣兒羊羔子皮靴走動時的嚓嚓聲,隨即就聽到一個年輕的激動聲音,只不過因他說的是奚語,唐成聽不懂具體內容。所幸旁邊站的還有圖也嗣可爲翻譯,“這人是多莫奇的弟弟”。

“嗯”,唐成點頭時,帳篷也已被掀開,一個年輕的奚人風一般捲進來後還不等站穩便帶着滿臉怒氣甩出一串奚語。

這人既是多莫奇的弟弟,即便聽不懂他的話也知道他說的是什麼了,唐成冷冷一笑,看了看圖也嗣後索性微微閉上了眼睛。

圖也嗣乃是龍門奚人年輕一輩中的翹楚人物,當年不及弱冠便被圖也卓放到龍門縣中獨自執掌一方天地,應付這樣的場面自然輕鬆,唐成既有意讓他應答,他便也上前一步用唐語冷聲道:“我奚人俱是狼神子孫,自該說一是一,草原上容不得出爾反爾的背信棄義之人,多莫奇當日答應好好的事情,如今收了司馬大人的好處後卻又即刻反悔不認,對這樣的人莫說只是捆綁,就是一刀殺了狼神也只是歡喜的”。

就此一句憋的那年輕奚人再也說不出什麼來,片刻之後就見臉色漲紅的他強忍着彎下腰去用生澀的唐語道:“當日是我見族中子民空耗牧草卻賣不出牲口皮貨,也換不來鹽巴鐵器,所以揹着兄長與大人書信往來,此事與兄長無關,大人若要殺頭,衝我來就是”。

他此話一出,唐成的臉色更冷了,正在圖也嗣開口要開口說話的時候,就聽一個生澀的唐語響起道:“多莫壽,不得對司馬大人無禮”。

這奚人喝止了多莫壽,向唐成行了一個草原禮節後道:“少年人粗魯莽撞,司馬大人莫要跟他計較,此前大人跟多莫奇約定的事情我二人也已聽說,今天跑這一趟就是想聽大人親口說說。”

“你是……”。

“多莫東,多莫部乃是由四族組成,我與身邊的多莫中,還有帳外的多莫奇正是其中三族族長”。

端坐着的唐成睜開眼來,見眼前這奚人和他身邊那個多莫中依稀正是當日在繞樂都督府露臺上見過的兩位,“說來咱們也是老相識了,都坐吧”。

待他兩人坐定之後,唐成也不看依舊紅着臉站在帳篷正中的多莫壽,直接說道:“既然多莫奇都跟你們說了,我這兒也就不彎彎繞,條件就是那些,第一,多莫高必須死,由多莫奇接任多莫部大族長”。

聽到唐成這話,不僅是多莫東三人一愣,就連圖也嗣也詫異地看了唐成一眼,怎麼還是多莫奇任大族長?

唐成對此視而不見,繼續着自己的話,“第二,在此次饒樂草原亂局結束之前,多莫部一應人員及騎兵調動必須遵從大唐饒樂司馬府軍令行事。第三,從即日起,多莫部族的騎兵循俙索部先例,每三百人中設置軍法從吏一人,人員的派遣及統屬管理由司馬府負責”。

多莫東、多莫中及多莫壽早知這三個條件,該有的情緒早已經消化,前面倒沒什麼太大的反應,只是在聽唐成說到最後一條時,幾人才聳然一驚,“大人是說……司馬府往俙索部也派遣了軍法從吏?”。

唐成看了看進帳後第一次開口的多莫中,點點頭道:“這般大事豈是能做假的?兩位若是不信儘可派人察證”。

聞言,多莫中與多莫東相視之間,臉色又黯淡了幾分,“我等若是應下這條件,不知大人又能給多莫部什麼”。

“我能答應你們的同樣是三條。首先,多莫部面臨的商賈貿易禁呷娼饨愕炔孔逯芯o缺的軍器、鹽巴等一應物品可在最短時間內補足,牲口皮貨也可在同樣的時限內全部售出。其次,多莫部在隨後的商賈貿易中售出的牲口皮貨按市價抬高一成,買入的軍器鹽巴等物則按市價減一成,這一反一正就是兩成,其間涉及到多大的財富就不需某來幫諸位算賬了吧。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我可保得多莫部安危無虞,任這草原上戰火燒的再烈,多莫部的草場必不受刀兵蹂躪之苦。如此,你等答不答應”。

唐成一口氣說完後,多莫東與多莫中眼神交流之間帳內陷入了沉默。見他倆如此,唐成也不催促,端起手邊的茶盞小口呷着。

偷雞不成反蝕米,此前饒樂局勢變化中的多莫部就是典型的屬於這種情況。在自身實力不濟的情況下想要在鷸蚌相爭中取利本就是冰火兩重天的巨大冒險,成功了是火,失敗就是冰,與可能獲得的巨大利益相對的是同樣巨大的風險,很不幸的是由多莫高引領的這次火中取栗行動顯然已經失敗,而失敗的結果就是將整個多莫部拖進了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的艱難境地。

饒樂都督府外遭遇俙索與沙利聯軍攻伐的多莫部損兵折將,勉強逃出來的部族騎兵不到全盛時的三分之一,在當前的情勢下連自保之力都不足。而長期的貿易禁呦聛恚柯溲Y不僅缺乏作戰的軍器,子民們連過冬的鹽巴陶器都缺,牲口賣不出去卻又一天天消耗着本就不多的過冬牧草,可謂是怨聲載道,此刻的多莫部軍力急減,民心不穩,實在是虛弱到了極點,即便想要不答應也根本硬不起腰板子,更別說唐成爲長遠考慮給出的條件本就不低。

正在多莫東與多莫中遲疑思量之際,外邊軍士的請見聲打破了帳內的平靜。

唐成看着一頭汗水疾步進來的軍士沉聲問道:“什麼事?”。

“敵襲”,軍士說出的是個爆炸性消息,“前方急報,一支約兩千人的騎兵正向我營地急行而來,最遲三炷香後抵達”。

第二百八十五章 一波三折

突如其來的消息,滿帳皆驚。

唐成猛然驚起,“是誰?”。

“奚人騎兵,但因其並未掌旗,是以不知來自何方?”。

唐成緊隨着又是一問,“從哪個方向來?”。

“正前方,消息傳回時陳校尉親率之斥候已折損兩人,陳校尉請大人速做決斷”。

唐成紮營地就在多莫部草原,饒樂五部中的其它四部正在兩邊草原上拼死鏖鬥,即便要來也是從兩翼,而不會空耗馬力的繞圈子兜到正前方後再衝過來,如此以來,眼前這支騎兵就只能是出自多莫部,而多莫部四族中的三族族長都在帳篷內外,情勢已經明白得很了,唐成眼神兒剛溜到多莫東身上,旁邊的多莫中已搶先說出了“多莫高”的名字。

看着帳中的多莫中,多莫東及多莫壽悉皆變色,唐成真是既恨又解氣,此前他早就多莫奇儘快把多莫高解決掉,多莫奇既然跟他們通了招呼,他們自也該知道,可恨這些人猶豫遲疑不定,終究釀成今天的變故。

難怪他們此前無力與多莫高爭鬥部落大族長之位,遇事優柔寡斷不說,連最起碼的眼力價兒都沒有,不過是每天多喝些酒,多玩幾個女人,他們還就真就相信狼一般的多莫高居然真就意志消沉了,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