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回到自己帳幕的圖也嗣剛一掀開門簾就見到了正站在書案前的圖也卓。
“父親!”。
圖也卓將書案上那一疊厚厚的文報撥弄完後抬起了頭,“每天要處理這麼多事情,且還都瑣碎,累着了吧?”。
圖也卓在龍門奚中享有崇高的威望,與此相對的是他那經年不變的沉肅表情,很久以來這是圖也嗣第一次直觀地感受到父親不加掩飾的親情流露,是以圖也卓的話雖平常,圖也嗣心中卻是情緒湧動,“父親!”。
“坐下說話”,圖也卓當先坐下之後拍了拍身邊的胡凳,等兒子也坐下後這才繼續道:“不過忙了也好,而今你越是忙,就說明唐成沒對你藏着掖着”。
“父親說的是”,說到唐成,圖也嗣臉上油然多了一份鄭重,“也是到此之後兒子才知道以前的想法竟是全錯了,父親看兒子這邊事多,唐成操心之事卻比兒子更多,便是別的都不說,單論勤奮一條他已是人所難及,人言成功絕無幸至,唐成實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聽着圖也嗣的話,圖也卓臉上再次露出了少見的笑容,“你來此也有些時候了,可看出些什麼?”。
這算不算考校?這個想法在圖也嗣心中一閃即逝,“唐成此人甚是複雜,該狠的時候狠的果斷,該軟的時候也軟的下去,然則兒子印象最深的卻是他對機會的把握,這些日子以來饒樂風雲變幻,唐成雖偏居此地但對每一個機會都不曾疏漏,抓住小機會後再居中展布,小機會就變成了大口子,一步步紮緊樁根鑽進去,如今居然就有了參與饒樂大局的實力及影響力,再想想他初至饒樂時的窘迫,這份以力使巧、逢機便入的手段實是驚人。跟他這一比,此前那些任饒樂司馬還真是泥塑土偶了”。
“這話有些識見”,聽兒子說完後,圖也卓帶着淡淡的笑容搖了搖頭,“但還沒見着根底”。
若是換在兩年前,圖也嗣即便是從父親口中聽得這話也必定是不服的,但一年多的遊歷及在唐成身邊待了這麼些時候後,昔日那份自傲已是磨礪乾淨,“請父親指點”。
“你說唐成善於把握機會不假,但他把握住的這些機會又有哪一個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蒼天無情,是絕不肯將偌多機會給了一個人的。唐成最大的本事還在善於借力成勢,隨後因勢化機上,你看到的那些個機會其實多是他自己營造出來的,而其對每一個機會的把握又會蓄少爲多形成新的勢,由此循環往復直至其力日強,最終以小搏大操控全局”。
父子倆難得有這樣深談的機會,見自己這番話太過唤y圖也嗣一時之間沒能想的通透,圖也卓遂細爲解釋道:“不說饒樂,你好生想想當日的龍門。唐成甫抵龍門時又有什麼?他打開局面的第一步就是依靠手中的土地爲籌碼借得天成軍之力,此後憑着天成軍這份借力硬壓我龍門奚,進而將本族亦融入其借力之中,攜此兩端其勢已是由小蓄大,這纔有機會取牛祖德而代之,並引得九姓胡舉族來投,而這後兩條的實現又進一步增強其勢,其操弄機會的能力也就越強,最終這麼個赤手空拳而來的官兒竟牢牢掌控了龍門全局。便是今天在這饒樂地方,你看到他把握住的機會多,卻不知這些機會的取得全是仰仗此前在龍門積攢起的實力”。
說到這裏,圖也卓幽幽一嘆,“挾龍門以搏饒樂,拋開眼前這些紛繁亂象,唐成的手段其實並不新鮮,不過又是一次蓄少爲多,以小搏大的操弄罷了,可惜饒樂五部被一個王位迷了眼,最終……”,話不曾說完,終被圖也卓的又一聲嘆息掩過。
圖也嗣不明白圖也卓何以突然之間興發這蒼涼之嘆,“父親……?”。
“我龍門奚雖早已內附,但畢竟仍是奚族一脈!”。
“那……父親的意思是……”,圖也嗣心中猛然一跳,“要不要……”。
“晚了,太晚了!如今饒樂大勢已成,俙索及沙利兩部利慾薰心,既不想停手,相互牽制之下也停不了手,這南方三部爲求自保亦是紛紛求告於唐成門下,大勢至此我等已做不了什麼了,若是因此招了他的忌反倒不值,唐成此人行事知進退,守規矩,卻也最是個眼裏不容沙子的,一旦把他得罪得很了實是遺患無窮”,幽幽一笑之間圖也卓伸手過來輕輕的拍了拍圖也嗣的肩膀,“我真的是老了,竟生出這般多愁的心緒來。其實眼前饒樂大勢的發展對我龍門奚亦有好處,僅是憑着這點,咱們也斷沒有壞唐成之事的道理”。
“是”,不知怎的,聽到不用和唐成站在對立面後,圖也嗣竟覺得全身猛然一陣輕鬆。
“好生想想我剛纔跟你說的那番話,龍門奚人少地狹,用好每一份力量的同時益發要善於借力成勢,只要能真正學會這一點,也不枉我譴你來此一遭”,再次伸手拍了拍圖也嗣的肩膀後,圖也卓站起身來,“我去見他了,你的事情多就忙着吧,唐人有言:‘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你而今所做的事情雖然瑣碎卻正應了這句話。”
說完,圖也卓也不等圖也嗣再說什麼,轉身出帳而去。
靜靜地坐了一會兒後,站起身來的圖也卓開始精神抖數孛β灯鹛瞥山晦k之事來。
第二百八十二章 意外之喜!
俙索部與沙利部分作東西兩路餓狼般南下攻掠,一東南一西南較着勁兒的兵鋒如火,正當其衝的圖多部及措平部雖然已動員整個部落奮力抵抗,但一則南方三部的戰力本就不敵北方兩部——按北方兩部的說法就是這三族早被南邊兒來的唐風吹軟了骨頭;加之戰意氣勢上又輸了不止一籌,更要命的是軍器上也不湊手,這三造里加一起就使得戰場形勢成了典型的一邊倒。
發生在饒樂草原東西兩個方向的這兩場戰事一股腦攪進去了四個部落,唯一暫時避過戰火的多莫部也因前些日子大都督府外的戰事實力大損,此時非但無力參與其中,甚至上上下下滿心裏都是忐忑,現如今的情勢就算是傻子都看得出來,一等周邊的戰事結束之後,下一個挨刀的就該輪到多莫部了,這個結局似乎已經註定,唯一的區別就在於最先拎刀衝過來的究竟是俙索還是沙利部罷了。
自太宗朝上表稱臣以來平安了幾十年的饒樂此時已是戰火滿天,血流遍地,喊殺聲,嘶嚎聲夜以繼日,草原上伴隨着濃濃血腥氣攪蕩起赤裸裸殺戮的慾望與絕望的哀鳴,除此之外還有忐忑不安的惶恐。
總而言之,古老的饒樂草原再也沒有了往日天高氣爽,綠草茵茵,白羊如雲的平靜,浮動起的全都是血腥與殺戮。
儘管所處的這片草原已經是殺人盈野,但在這場殺戮中起着極重要推手作用的唐成此時卻是一臉歡喜的看着前方走來的四人。
天成軍都尉賈子興的來訪還算不得什麼,畢竟他就領着四千把快刀守在唐成身後,說起來兩人之間不過就是一道浮橋之隔。真正讓唐成高興地是走在賈子興身後半步的張相文及七織兩人,至於跟在七織身後的小安祿山,實在是阿貓阿狗之類可有可無的。
自打他交卸了龍門縣令的職司進入草原以來,這還是第一次見着張相文及七織。
“賈都尉,什麼風竟把你吹到我這小廟來了?不過你這一來,對岸的軍士們倒是能好好松泛松泛了”,熟不拘禮,唐成面對當先走來的賈子興,略一拱手後笑着招呼道。
因這段時間饒樂草原上打的熱鬧,賈子興雖早就明言除非奉有幽州大都督府的軍令,否則天成軍絕不會參與戰事,但未雨綢繆,他這老行伍最近一段時間也沒閒着,每天都在變着法兒的操練手下四千軍士,日日訓練量之大使得四千邊軍苦不堪言,唐成調笑的話正是依此而來。
聞言,賈子興深深的看了唐成一眼後哈哈一笑道:“唐司馬根底深厚直達長安,貴人有命,某就是想不來也不成啊”。
賈子興這句話可謂是意味深長,長安!唐成一聽到這兩個字頓時就想到了李隆基及張亮,他們又有什麼舉動了?
儘管心思翻湧,但這露天地裏實也不是說話的地方,唐成回看了賈子興一眼後沒再細問,面帶笑容到了張相文面前。
將張相文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唐成重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後才笑着開言道:“不錯,看着比以前沉穩多了,不過你一縣之尊不好好在龍門待著跑我這兒來作甚,地方官擅離轄境可是重罪,吏部隔得遠就不說,仔細嬀州府衙知道後收拾你”。
說來也怪,跟着賈子興走來時還是一派沉穩的張相文到了唐成面前後就又沒了正形兒,喫了重重的一巴掌齜牙咧嘴的覥臉笑道:“還是託大哥當日留下的福萌,嬀州府衙壓根兒就不管龍門縣的細務,若不是這段時間因着饒樂的戰事縣裏有些人心浮動,我早就溜過來了”。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龍門縣百姓爲此事人心躁動的事情唐成也知道,當初九姓胡的阿史德支爲這還專門跑過來一趟,此時又聽張相文這麼說,他也有些不放心的跟着問了一句,“如今民心如何?”。
“安穩了”,張相文長出一口氣後嘻嘻笑道:“一來是饒樂開打都這麼長時間了,還沒見着一個奚人過界河,龍門縣倒比往常草原遇到災荒年景時還太平,竟是連小股劫掠的都沒有;二來嘛是往來商賈將大哥坐鎮界河,誓保龍門安危之事宣揚的人盡皆知。大哥你在龍門縣的聲望可謂是如日中天,一聽到這個,又沒見着奚人過河,人心慢慢地就自然安定下來了。這些日子我可是聽手下好幾個下去辦差的衙役都說過,如今縣裏好多人家都供着大哥的長生牌位,指着你保一方平安”。
坐鎮界河,誓保龍門安危這是當日爲安撫憂心忡忡而來的阿史德支時說的原話,沒想到此人背過身就將藉着往來行商將之四處傳揚,唐成聞聽此言略一思忖之後就明白了阿史德支的意思,這個九姓胡分明是在拿他的話堵他的腳,合着這個胡人當着自己面時說的那些放心話都是假的,心底裏還是怕他跑了,所以存心挾裹着滿龍門縣百姓的悠悠锌诎炎约横斔涝诮绾舆厓荷稀�
當日的大話已經傳的盡人皆知,只要是要點臉面的誰能食言而肥的甩手就走?
難怪北地性格直爽粗豪的胡人看不得九姓胡,將其以雜種視之,這些人肚子裏的彎彎繞着實不少。
想明白之後唐成也沒就此深說,“好小子,一段時間沒見你這馬屁功夫倒是精熟無比了,不過你這話該對嬀州趙刺史說纔對,管着你考功的可是他,跟我說沒用”,唐成又將笑嘻嘻的張相文拍了一巴掌後,轉到了七織面前。
草原上風大天冷,吹得七織臉上紅撲撲的,她本就豔媚天成,如此一來愈發增添了麗色,引來帳幕周圍那些當值軍士偷偷張望不已。
自從當日離了龍門縣後,唐成就再沒近過女色,本就是憋的狠了,此時再一見七織如此豔美,頓時就覺得身上起了一團火,心裏也跟長了草似的鼓鼓撓撓湧起的都是慾望,無奈腥嗣媲坝植缓帽砺叮荒軓妷合聛砉首髌届o道:“天寒地凍的你怎麼來了?”,嘴裏說着,他已順手將七織肩上圍着的狐皮大氅緊了緊,拇指無意中劃過七織頸子上細膩嫩滑的肌膚時,身上的火騰的一下燒的更旺了。
七織本出身於揚州煙花第一的快活樓,雖說是個清倌身子,但耳濡目染之下對男女之事也是再敏感不過的,饒是唐成壓抑着心思卻也沒瞞過她。一時間臉上的紅又深了幾分,卻不知究竟是風吹的,還是情動後給燻蒸的,只是她的眼裏莫名的就迷蒙起來,其天生的豔媚在一刻發散到了極致,只讓左近本是偷看的軍士們連頭都忘了回。
這小妖精實在是迷死人不賠命!面對着這般的七織就連唐成現在也不敢多看,免得久不沾女色之下萬一顯露出什麼來惹的賈子興與張相文笑話,那可就丟人了,“安祿山,你怎麼也來了?這些日子沒見,你的健舞學的如何了?”。
“師傅要來饒樂,正好小人懂這奚人言語,就跟着過來了”,安祿山向唐成恭敬一禮後昂揚道:“隨師傅習舞數月,小人雖然愚笨,也不敢辜負師父一片教導苦心,大人若是有暇,小人願爲舞助興”,雖然話說的謙遜,但其言語中的自信卻是掩都掩不住。
安祿山畢竟還是就是安祿山!“看,即便再沒閒暇,你這胡旋舞本官總是要看的”,這一刻唐成笑的實在是愜意無比,原本的歷史裏,寵冠一朝,身兼三鎮節度使的安祿山除了到長安向玄宗及楊貴妃邀寵時會主動跳起擅長的胡旋舞之外,滿天下還有誰能得他歌舞助興。
哈哈笑完之後,唐成轉身向賈子興伸手一引道:“草原風大,咱們進帳敘話,都尉大人請!”。
進帳之後坐定又寒暄了幾句,唐成見賈子興幾度向他施眼色,遂就命鄭三領着張相文及七織、安祿山去別帳梳洗,一時間這座炭火正燃,暖意融融的帳幕裏就只剩了兩人。
目睹帳門重新放下後,唐成放下手中的茶盞輕笑道:“賈都尉素來豪爽,怎麼今天蛇蛇蠍蠍的”。
唐成上任龍門縣令以來兩人合作發財早就處的熟了,聞言,賈子興沒好氣的瞅了他一眼,“還不都是你招來的!不過能得京裏這位如此相待,老哥我這回可是真服了你”,嘴裏說着,他已從貼身處掏出一封信箋遞了過來。
李隆基的親筆信!方一接過信箋,唐成立時就認出信箋封套上的字正是出自李隆基手跡,等取出信先一看末尾,落款果不其然是“東宮主人”四字。
回過頭將這封寫給賈子興的信細細看完,李隆基說的話雖然不少,但意思倒也簡單,就是讓賈子興在饒樂局勢紛雜之時無論如何也要保住唐成的性命,只要能完成此一任務即便是違了幽州都督府軍令東宮也會出手……這封信裏雖然話說的有些模糊,但無論利誘還是威脅卻都清清楚楚,任誰看了這封信都能實實在在感受到“東宮主人”對他唐成安危的在意。
“老弟,你這根子可藏的着實不溎摹保瞥煽赐陼裴幔】谶茸挪杷馁Z子興用發熱的聲調道:“若不是因爲你,老哥我這小小的邊軍都尉能入得了太子的眼?更別說這親筆手書了。方今朝廷中的形勢你比老哥清楚,東宮能在這時候給我這個素未置娴膹P殺漢寫下這般落款的信來,實是擔着些風險的。不過這也正好說明了老弟你在太子心中的地位,難得,着實難得!”。
唐成自然明白賈子興的意思,此時正是李隆基與太平公主在朝堂裏爭鬥激烈的時候,而東宮與賈子興又素無接觸,這封信無論怎麼看都是冒失之舉,若是賈子興另有想法這封信又落在太平公主手裏的話,不大不小就是一個讓人攻擊的把柄,客觀分析李隆基的身份與處境,這不能不說是一記昏招兒。
但若非如此也就看不出信中的真心意。
這樣的信件自然不會走驛遞或者是急腳遞,必然是要派信得過的下人親自送來才放心,算算張亮回京的時間,再算算從長安送信到此的時間,顯然這封信是李隆基在張亮回京不久後便送出的。
不管李隆基是出於什麼目的而寫下的這封信,就衝這封信及落款處毫無掩飾的“東宮主人”四字,就多少緩解了唐成心底對其過河拆橋的一些怨恨與失望。
“有勞殿下惦記了”,唐成遞還書信時微微一笑道:“既然賈都尉能把這封信給我看,想必心裏已經有了準主意”。
賈子興眼見唐成看完信後還能如此從容,忍不住嘆了一聲自愧不如,這可是當朝太子的親筆手書,他昨天接到時都激動的一夜輾轉難以安眠,而眼前的唐成可是實實在在的當事人。若是換了一個人親眼見到太子如此心意,就算不感恩流涕也多少會有些激動難抑的表現,有幾個能像他這樣行若無事?
寵辱不驚,是爲君子。以前還只是聽說,眼下可是實打實親見了。
賈子興從唐成臉上收回目光,接過信箋將其於貼肉處小心收好後,端起茶盞粗聲笑道:“太子鈞命,我這廝殺漢有幾個膽子不從?再說……老弟你可是我的財神爺,就沒有殿下這封信,我也不能坐視你有危險而不救”。
賈子興這話真真假假做不得準,畢竟當初僅是出兵界河都花費了偌大的心思,要不是唐成直接以龍門大市場的分紅做威脅,這老兵油子還不肯動,現在的話倒是說的脆生了。
以唐成如今的官場歷練自然不會翻這老賬,聽過之後也真真假假的拱手一禮,“謝過老哥關照了”,謝過之後,他緊跟着又問了一句,“怎麼樣,都尉大人可還堅持邊軍絕不進入饒樂草原的主張?”。
賈子興聞問沒急着回答,就在座中沉吟起來,其間或許就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的是他閒着的那隻左手幾度在無意之中撫上了右胸處,而那裏貼身放着的正是李隆基的那份手書。
看到賈子興這無意之中的動作,雖然他還沒給出明確的答覆,唐成已端起茶盞溞ψ胚攘艘豢凇�
此事成了!
以賈子興的身份而言,若沒有特殊機緣的話這一輩子也別想跟東宮太子搭上半點關係,而這種關係對於一個喫朝廷飯的官身人來說到底有多大作用不言而喻。現在的問題是賈子興要想牢固住這層關係,並在將來轉化爲實實在在的官場升遷,就不能不考慮他唐成的想法。
畢竟自己纔是將其與東宮連接起來的樞紐,而李隆基對自己的看重也是他實實在在感受過的。
賈子興已經年過四十了,未來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富貴險中求,這對賈子興而言就是一個巨大的賭博,風險與收益都無比巨大的賭博,而其無意識中的動作其實已經透露了他下注的結果。
堪堪等唐成將盞中的殘茶喫盡,賈子興也已做出了決斷,豎起食指的他一臉的鄭重,“一次機會,唐司馬若想動用天成軍入饒樂草原參戰的話就只有一次機會,且可供調動哂玫臅r間最長不會超過十日,這次機會用還是不用,該怎麼用,用在什麼地方可得想清楚了!”。
“好!”,唐成展眉擊掌讚道:“殺伐決斷,賈都尉好氣魄”。
聞言,賈子興卻沒有半點被人誇讚的高興,“老弟你就不要再攛掇死人上吊了,天成軍一旦跨過界河進入饒樂草原,某這違令擅動刀兵的罪過可就算坐實了,這等罔顧軍律的事情是什麼罪名兒我不說你也知道。還望老弟給京裏這位去信時多幫我說說好話,沒得使我落個沒下場的結局”,說話之間,賈子興再次伸手拍了拍胸前藏着的那份信箋。
“咱們相識的時間雖然不長,但我唐成做事的章程老哥你也該知道”,難得賈子興因着李隆基的來信終於吐了口,唐成就容不得他再退回去,端着茶甌親自爲其續茶時和聲鼓勁兒道:“都尉大人但放寬心,一來這八千天成軍我未必就真會用得上,不過是以防萬一罷了;再則某還有幾分自信能在太子面前說的上話,當今太子乃是被先神龍天后親口讚譽爲‘吾家千里駒’的人物,素不輕易許人,但一旦真應下什麼也沒有言而無信的先例;這第三嘛,雖然現今幽州張大都督遠離朝堂爭鬥,但東宮在大都督府也未必無人”。
賈子興猛然抬起頭來。
見狀,唐成伸手虛指了指帳外湝一笑,“老哥敢是忘了那一百騎兵及黃樺木弩的事情?”。
賈子興的眼神更亮了,黃樺木弩乃軍中重器,素來看管的甚緊,平常每一具弩弓的進出都要嚴格記錄造冊,更別說出借地方了。但上次唐成將要往饒樂草原時,大都督府卻反常的行來公文,不僅借予其一百具弩弓,甚至還有多達兩隊百人的精銳騎兵。當時賈子興都詫異唐成一個小小的縣令何來如此大的本事竟然能把手伸到大都督府,現在看來根底卻是在這裏了。
想明白這些之後,賈子興雖沒有完全放心,但臉上的忐忑卻是消失了不少,唐成的鼓勁也收到了預期效果。
賈子興在事情說完後就沒再多做停留,唐成將其送出帳幕後再次隔着界河眺望對面的聯營軍帳時,臉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意外之喜啊,李隆基一封書信使得他手中多了八千可用之軍,有了這八千把軍刀,唐成自覺對饒樂的介入更增了幾分底氣。八千人雖然不算多,但唐成更看重的其實本就不是他們的戰力,而是天成軍身上的“大唐正規邊軍”身份,以及這個身份所代表的唐朝廷的態度。
雖然這個態度對於他而言是假的,但對於草原上的人來說呢?當八千把明晃晃的軍刀在眼前出現時,又有誰還敢再死抱着唐朝廷不會插手饒樂事物的想法?介時這八千人就會被無限放大,要知道大唐最精銳的邊軍可是多達二十餘萬的。
四兩撥千千,以小力搏大勢,隨後再因勢化機,數年的官場歷練下來,唐成最喜歡也擅長的就是這個手法,早在最開始想到要打這八千天成軍主意的時候,唐成就沒把他們僅僅簡單的當作軍事上的一羣廝殺漢來用,訛詐也好,威懾也好,他對這八千天成軍的使用始終是着眼於政治的。
對於手中掌握的任何資源皆能以政治眼光及手法去操弄,以期獲得最大的收益。經過數年唐朝公務員生涯的歷練之後,唐成對於仕宦之路的認識及適應已在不知不覺中慢慢走向成熟。
目睹賈子興帶着護兵過了界河浮橋之後,唐成這才轉回自己的皮帳命人將張相文叫了過來。
“上些酒來”,天寒地凍的北地實在不宜茶,唐成對鄭三吩咐完,向張相文一指身邊的胡凳道:“坐,你我兩人也無需那些寒暄的客套,說吧,這次過來找我什麼事?”。
第二百八十三章 長安!我總有一天會回去的
張相文在唐成面前再隨意不過,他將這座皮帳四下都瞅了一轉兒後坐下了身子撇着嘴道:“這些奚蠻子雖在別的喫穿住用上跟咱唐人沒法比,但要說擺弄帳篷着實是好手,本還擔心大哥天寒地凍的守在草原上住着難受,現下看看除了悶氣些之外其它的倒還不錯,如此以來,我這回去後在嫂子面前就好回話了”。
唐成與留在龍門的鄭凌意及嬀州懷戎城內的父母都固定着書信往來,是以對鄭凌意的情況並不生疏,按其原本的想法是等正事談完再順便問問,此時聽張相文主動先提到,遂也順勢問道:“你嫂子每次給我來信時都是報喜不報憂,現在倒是正好問問你,她在龍門究竟如何?”。
唐成的問話出口之後這纔想起來自己每次給鄭凌意去信時何嘗不也是報喜不報憂,素來都是隻撿好話說,至於危險辛苦什麼的可是半點沒提。單就這一點上來說夫妻兩人還真是心有慼慼。
“嫂子真是個好嫂子,這段時間我承她的大情了,城外東谷裏兩萬多唐人百姓要蓋房要搬遷,這得多瑣碎多耗心神,若沒嫂子在那邊支撐着料理的井井有條,我這剛接手縣務的就是手忙腳亂也照應不過來,要說累是真累,但瞅着嫂子的氣色倒不算差,精氣神兒也足”,張相文說到鄭凌意時臉上恢復了正色,字字句句確乎是出自真心,“大哥就是大哥,找來的嫂子都不同凡響,別看嫂子是個女人家,要論現如今在東谷百姓中的威信,我是拍馬都趕不上的”。
“漢樂府裏的《木蘭詩》你也是學過的,誰說女子就一定不如男”,唐成斜靠着身邊的小几坐的更舒服些後笑着道:“只要她精神好,累就累些,若是強拘着不讓幹事,她就是人歇着也難受”。
“嘿,大哥這話怎麼跟嫂子前些天跟我說的一模一樣”,張相文又沒了正形兒,嘿嘿笑着,“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意在流水,大哥跟嫂子還真是高山流水,知音同心……”。
看到張相文這樣子,唐成不由得又想起鄖溪縣中兩人剛認識時的樣子,那時候這傢伙就是個沒正形兒的憊懶,現在這麼長時間過去依舊還是如此。
唐成想起這些,再看看沒心沒肺笑的正俚膹埾辔模牡子腿簧鲆还膳鈦恚锸侨朔牵瑪的暌詠黼S着他身份的變化,身邊人面對自己時或多或少都跟着有了變化,即便是關係親近如唐栓都免不了,說來說去身邊沒變的似乎就只有這個二弟。
這個張相文,實在是值得一輩子深交的知己呀!
心中這般想着,唐成抬起手擺了擺笑罵道:“你嫂子也不在這,拍馬屁的話就不要再扯了,說正事吧,嗯,你這次爲什麼過來”。
扯淡的話說完,張相文哈哈一笑後臉上遂也恢復了正色,“我這次來是當信使的”。
“信使?”,這回答可真夠意外的,唐成的身子往前傾了傾,“誰?”。
“長安東宮的張亮,張明之大人”,張相文起身給唐成續了一遍酒,“張大人寫信的時候想是不知道大哥究竟在饒樂何處,是以就傳到了我這兒代轉,一併給弟弟也來了一封”。
張亮!聽到這個唐成還真有些納悶,好嘛,要說沒動靜兒就一點動靜沒有,不想了的時候吧,卻又接二連三的來。剛剛纔看完太子給賈子興的信,轉眼張亮就又蹦出來了。不過既然有張亮操心着這邊的事情,天成軍儘可以一併料理,李隆基怎麼又會親自出手?
端起酒觴抿了一口,唐成略一思忖後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張亮雖然是太子心腹,但現如今的職品卻算不得高,若是以他的名義給賈子興寫信,怕是不僅收不到預期效果,反而會弄巧成拙。
“他說的什麼事?”。
“密封着的,這還得大哥自己看”,張相文說着從貼身處掏出一封信箋來。
唐成接過信箋後卻沒就看,隨手將之放在身邊的小几上後向張相文問道:“你說他給你的也有信?上面說的什麼?”。
張亮將觴中溫酒一飲而盡後,也沒用手巾把子,就手抹了抹嘴角的酒水,“三頁紙說的就是一條,讓我這龍門縣令務必竭盡所能保住大哥及家人的安危,說是只要能完成這個任務,即便是龍門縣讓奚人燒個乾淨也不礙我前程”。
當日張相文前往長安考法科的事情唐成就是找張亮居中幫得忙,對他與張相文之間的關係張亮是再清楚不過的,他這封明面上寫給二弟的信怎麼看都有項莊舞劍的意思,但饒是如此,唐成心裏還是又覺得好受了幾分。
畢竟這世上沒人在勞心勞力之後還想被人當了棄子。
“他倒是大方得很!”,唐城嘴裏嘀咕着拆開了張亮的信箋。
張明之這封信的前半部分都是在解釋他被任官饒樂司馬的背景,以及太子李隆基在這件事情上所受的掣肘與無奈,至此唐成方纔明白吏部這次調職的細故。不過明白是明白,他現在對這事倒也沒了多少心思,反正人都已經來了,最危險最艱難的時候也已經過去,現在再說這個也沒什麼意思了。
直到看到信箋的後半部分時唐成才陡然來了精神,這裏說到的是朝局變化,而挑動這一變化的正是由他出謩澆哒f服李隆基後給弄回長安的孔珪等人。
當今天子,也即前安國相王李旦與其兄長李顯及父親高宗李治一樣,雖因性格懦弱實在幹不好皇帝的差事,但人本身卻還算不錯,這一點尤其表現在對舊情的顧念上。數年的流放之後孔珪等人雖與李旦已是君臣分際,但他們其實早就是老相識,尤其是孔珪,早年還曾做過李旦的伴讀,而其家門內的叔父更與李旦有師徒之份。
李旦對孔珪等人爲什麼會被流放自然是明白,眼瞅着三兩年功夫不見,這位名動士林的老臣已是華髮滿生,比之流放出京前老了十歲不止,李旦心中也是唏噓不已。即便別人還不好說,但他對孔珪的學識,聲望,能力以及對朝廷的忠心卻是清清楚楚。
這樣的士林領袖、孔聖血裔會起造反的心思?對此李旦是不會相信的,在孔珪心裏只怕是把家聲看的比官位更重要吧,這樣的人你就是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都不會反,歸根結底不過是受了前廢太子的連累罷了。
懷着這樣的心思,李旦在接見孔珪等遠流回京的臣子時可謂是溫言備至,此後發還宅邸及授官自是題中應有之意,且是在這件事情上皇帝表現出難得的專權,毅然駁回政事堂將孔珪安置到禮部的想法,欽定其接任了因丁憂而剛剛出缺的御史中丞之職。
長安各部寺監中,總掌言官的御史臺地位無需多說,正因爲其地位太過重要,所以政事堂纔會極力反對,當此之時,政事堂中七位宰相有五個都是出自太平公主之門,此事背後的操手已是不言自明。
據說在太平公主聽聞孔珪接任御史臺已成定局後,在府中將一具素來喜歡的波斯琉璃樽摔了個粉碎,隱約的言語裏甚至將前任御史中丞下世的老孃都給罵進去了,老東西早不死晚不死,怎麼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死了。
事實證明太平公主的憤怒的確算得是有先見之明,孔珪上任御史中丞後第一道奏章彈劾的就是鎮國太平公主幹政,老先生在奏摺裏先是引經據典的來了一番天陽地陰,乾男坤女的理論,隨後又一一列舉前兩朝神龍天后及韋庶人以女子之身干政帶來的危害後,順理成章的得出了“雌雞司晨,不祥於天”的結論,奏章之末更是直接明言太平公主應該離朝政遠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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