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第二百三十二章 血與淚!
奚人來的快走的也快,在熊漢的帶領下滿心不甘的從來的方向退了回去。
目睹他們退走,縣衙門口響起一片如釋重負的喘息聲,剛纔正面接觸雖然不多,但場面的緊張及奚人的氣勢都太嚇人,精神極度繃緊之下此時猛一放鬆就感覺雙腿跟脫了力一樣,心跳也是快的讓人發慌。
“幸好這些奚蠻子膽子還沒大到敢圍攻縣衙”,賈旭猛喘了幾口後,收刀入鞘正色向唐成躬身一禮,“大人神勇,實讓屬下等欽佩”。
他這一說,正喘着的公差及文吏們這才反應過來,是啊,剛纔要不是縣尊大人親身犯險的果斷出手,那些奚蠻子就得手了。若真是這個結果的話,剛剛揚眉吐氣了一回的他們可就轉身之間又成了大笑柄,這衙門從此也別想再振作了!
跟在賈旭身後,還刀入鞘的公差們彎腰向唐成躬身一禮,雖因無人招呼使得他們的行禮並不整齊,但心情的真摯遠遠超越了形式上的雜亂。
從昨晚到現在不過幾個時辰,但跟着唐成的這幾個時辰裏公差們着實體會了一把潮漲潮落的跌宕,捕拿兀都時的擔心,得手後的忐忑,連夜升堂的刺激,鞭打兀都的快意,以及上午公堂外那如雷的彩聲及剛纔生死一線的戰慄,從擔心到忐忑再到刺激、快意、讓人心潮澎湃的驕傲及戰慄,這五個時辰的經歷實讓人目不暇接,銘心刻骨。
經過昨晚的汰選後現在留下來的公差裏除了賈旭年紀大些之外,其他的都未滿三十,二十啷噹歲的人誰沒有個激情衝動的情結,曾經他們也無數次的感嘆這公差當的窩囊,窩囊到根本就不像一個執法的公差,甚至在皁服都穿了好幾年後還從沒真正找到過一個公差該有的感覺,但他們這種深埋在心底最深處的遺憾在過去的幾個時辰裏徹底的得到了滿足,雖然時間很短,但他們實實在在無比深刻地感受到了身爲一個公差的責任、危險、恐懼以及彩聲蜂起時心底如火山噴發般不可遏止的驕傲。
在這幾個時辰的遭際中,他們開始有意無意,自覺不自覺的審視自己,審視自己所操的這份職司除了是個飯碗之外究竟還意味着什麼,與此同時他們的目光總是不自覺的投向接觸時間很短但感覺卻很親切熟悉的新任縣令,正是這個此前被稱之爲唐悖晦的縣令引領他們走過了過去那幾個時辰,給了他們從不曾有過的全新經歷並因此引發出劇烈的心理震盪。
雖然公差們還模糊着不知道該怎麼準確的評價這位正式上任還不滿一天的縣尊,但從過去那幾個時辰,尤其是剛纔那閃光的表現來看,這個比他們所有人都小的縣令當得起這發自內心的一禮。
別的都他媽不說,至少跟着他幹不用擔心被出賣,不用擔心面臨危險時他會遠遠的躲在後面高喊“兄弟們,給我衝!”,雖然一句豪言壯語的話都沒說過,但在面臨生死危險時他會默默的站在你身邊,甚至在最危急的時刻毫不猶豫的大步上前,作爲一個年輕的公差,能跟着這麼個主官一起洗刷舊日的恥辱,重塑縣衙以及職司本身應有的驕傲與威權,還有什麼比這更激情熱血的!
總而言之就是一句,跟着他幹對得起自己,夠勁!夠男人!
見公差們紛紛行禮,那些個乍着膽子湊上來的文吏們在極力平復過度負荷的心臟之餘,放下手中攥的緊緊的胡凳湊到衙門口向唐成行禮,剛纔那短短時間裏發生的一切太瘋狂,而新縣令在最後一刻的挺身而出卻又太炫目,炫目到親眼目睹這一切的他們根本不需要什麼心理轉換就已自然而然的接受了這個純以沉穩、冷峻、強硬形象出現的新主官。
面對臉色蒼白的文吏們的行禮,唐成點點頭坦然受了,“你,將在場所有刀筆吏的名單錄一份給我”。
那被唐成手指中的文吏一愣後忙點頭應是,正好與他相熟的公差錢三疤見狀嘿嘿一笑道:“老胡,恭喜,你們的飯碗算是保住了!”
聽到這話,唐成瞥了一眼錢三疤,沒想到這個看來粗魯無比的莽漢還有這份心思,不錯,這也正是他的想法,早在當日來這龍門兩天之後他就清清楚楚的感覺到如今的龍門縣衙根本用不了這麼多人,一個不過四萬多人的縣,真正能管的人口還只有一半,能有多少事兒要養這麼多人?一方面是縣衙賬面上窮的叮噹亂響,另一方面是衙門裏養着一大批只想着混飯喫的公差吏員,這不是笑話嘛。
唐成自己是個一旦做起什麼事來就會全身心投入的人,他自己做事認真自然就看不得那些天天只想着混事兒矇事兒的,只不過不管是在任何時候的任何地方,但凡要端人飯碗總是最難也最容易激化矛盾的,在這個事情上唐成雖有決心卻也暫時沒想到好的辦法,在他原本的想法裏整頓縣衙,清退衙門中多餘人員將是一個艱鉅而漫長的工作,甚至爲此構想了一個模糊的歷時需一年半的規劃,即便是一年半,但若能在這個限定時間內完成就算高效了。
變化總比計劃來的快,從昨天晚上的事情上唐成敏感的看到了一種可能,即利用計劃中與奚人的衝突附帶完成對縣衙的整頓,就如同在戰爭狀態中總是最容易通過那些在和平時期根本無望通過的政策一樣,非正常環境帶來的一個好處就是推動事情的方式和時間也可以非正常,並且在處理的合適的情況下能將正常環境中不可承受的震盪降低到最小的程度。
今早一舉開革十幾個老公差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特殊時期經過特殊事件的檢驗手段後,不僅是那些老公差的同僚,百姓,甚至就連被開革的老公差們自己都沒臉出來鬧騰,一件原本需要大費周章的事情居然就此風平浪靜的辦下來了。眼下這樣針對吏員的機會又再次出現時,要是還將之輕易放過的話,唐成也就不是唐成了。
禍兮福所伏!雖然這句話早在後世就已耳熟能詳,但真正的理解並能主動的將之靈活哂茫瞥傻拇_很感謝他曾經跟過的前金州刺史孫使君,正是通過對他的學習,唐成具備了在危機中尋找機遇的意識和自覺,從此之後,每當遇到異常艱難的時刻他總會逆向思維的問自己一句:“這次的危機中有什麼值得利用的機遇?”,這次在與奚人的鬥爭中抓住機會整頓縣衙就是這種逆向思考後的成果。
而今已可預料的是在結束與奚人的這次鬥法後,整頓縣衙的工作也將順利完成,屆時龍門縣衙將是一個經過極大精簡的機構,其間的意義遠非僅是減少了開支,更重要的是,這將是一個認同他的權威,鮮明打上他個人烙印的新縣衙,與此同時這還將是一個在實戰中經歷了勇氣檢驗的衙門,勇氣,對於龍門這樣特殊的縣情而言,無論怎麼強調其重要性都不過分。
從錢三疤身上收回目光後,唐成轉向了賈旭,“剛纔那領頭的奚人你可認識?”。
“庫多,西街順天貨棧的護院兒頭子,素以蠻勇著稱,城裏不知道他的人少”。
“順天貨棧?順天應人,這個貨棧口氣不小”,唐成正要再問什麼,身邊的鄭凌意扯了扯他的袖子,順着她的示意看過去時,就見到剛纔空蕩蕩的另幾面街口上湧出不多的一些人來,這些人一色的唐服打扮,手裏拿着的東西也是五花八門,燒火棍、撐窗杆兒、火筷子、擀麪杖等等不一而足,再仔細瞅瞅的話,這些人裏還頗有些面熟的,大多都是剛纔來聽過堂的百姓。
“大人,他們這是來支援衙門的”,說着這句話的賈旭滿是激動,當差當了這麼多年,平時能不招百姓們罵就算是好的了,何曾敢想象過這樣的場面?雖然眼前來幫忙的唐人並不多,但顯示出的卻是一個好兆頭兒。
“嗯”,見到這一幕,唐成終於鬆了鬆冷峻的神色露出一個欣慰的微笑,“民心未死,民心可期!”。
只可惜這樣的好情緒很快就被城中突然響起的驚叫聲與哭喊聲給喪敗的乾乾淨淨,剛一聽到的時候這聲音還少,但很快的就如同瘟疫大發作般染到了別處,叫聲裏充滿了恐懼與慌亂,從聽到第一聲到四面開花幾乎不過是瞬間的功夫,很明顯是有很多人一起發動才能在全城範圍內造成如此恐慌動亂的效果。
“奚人鬧城了”,賈旭的手一把攥上了刀把子,“大人,怎麼辦?”。
各處驚叫聲一起,那些手裏抄着各式傢伙什兒湧來的唐人臉色立變,撒腿就開始轉身往回跑,來的這些都是棒壯漢子,他們不僅是家裏的頂樑柱兒,更是家人的主心骨。
搶不到兀都就引動全城動亂,龍門縣的奚人居然真就無法無天至此了!雖然早就對這種可能發生的動亂作了預案准備,但唐成此前還真是不太肯定這樣的事情一定就會發生,這可是正穩步走向盛世的唐朝,這僅僅兩萬多的一族奚人真敢如此無所顧忌?
無情的事實粉碎了他此前一直不曾放棄過的謹慎樂觀,先是悍然來搶兀都,搶掠不成後就開始引發全城動亂,奚人這麼做的目的唐成清清楚楚,這不僅是反擊及對城內唐人的恐怖震懾,更是要釜底抽薪一舉攆走他這縣令。
剛剛上任一個月治下就發生了全城範圍內的動亂,不管原因是什麼,他這個縣令都難辭其咎。
這些唐成都知道,在對奚人動手之前也仔仔細細的反覆想過,是以現在的他想到的並不是眼前這已有心理準備的事情,而是這表象背後的根子——龍門縣的奚人爲什麼就敢如此肆無忌憚?難倒他們真就狂妄到連朝廷也不怕了?這樣的事情在內陸州縣裏不說發生,簡直就是不可想象。
漸起漸高的驚呼聲、動亂聲中,微笑盡收,重新恢復冷峻神色的唐成搖了搖頭,龍門縣奚人還沒膽大包天到這個地步,別說他們合族也只有兩萬多人,就是整個饒樂奚族綁一起也不敢在當今大唐如此國力下挑釁朝廷。
只要不是傻子蠢漢,世間但凡敢犯非常之事者就必定有非常之依仗,那麼……這些奚人的依仗究竟在那兒?根子到底有多深?
“大人”,耳聽着動亂之聲距離衙門口越來越近,賈旭猛提了幾分音量咬牙道:“要不要屬下等出擊”。
“我要一個人騎馬去城中宣揚律令”,言至此處,唐成猛然轉身過來,“誰去?”。
這樣的情況下執行這樣的任務……硬着頭皮的賈旭剛要說話,卻被唐成給止住了。
公差們沉默的時間並不長,錢三疤驀然跨前一步,“我去!”。
“好!”,唐成上前幾步將手中的黃樺木弩塞給錢三疤後重重一拍他的肩膀,“你去,給本官活着回來!”。
因爲充血太厲害,錢三疤臉上脖子上的三道疤痕像扭曲的蜈蚣一樣猙獰,這個長相堪稱張飛特型演員的莽漢哈哈一聲大笑後,拎着弩弓頭也不回的向縣衙馬廄而去。
送走錢三疤,唐成轉頭過來看着那一排公差,“帶上刀弓,你們十二個隨我一起往東街”。
面對錢三疤的表現頗有些慚愧的公差們轟然答道:“領命”。
“身爲縣令,這樣的局勢下我不能不去,但我絕不跟這十二個公差分開,一定平安回來”,拍了拍鄭凌意的肩膀,唐成看了來福鄭五等人一眼後轉身大步向臺階下走去。
“大人,縣衙無人,夫人……”。
“攻打縣衙就是造反!奚人還沒這個膽子”,“鏗”的一聲抽出身邊公差腰間的長刀,唐成大吼一聲道:“走!”。
看着再無回顧的唐成背影,鄭凌意揚了揚手後終究將嘴裏的喊聲又咽了回去,“來福,去差房把能蒐羅的武器都給我找出來,鄭三、鄭五你們把衙門裏的人給我集中起來”。
這一刻的鄭凌意儼然又成了那個打擊海盜不遺餘力的在揚州市舶使。
剛走下衙門口最後一級臺階,唐成驀然覺得腳下的地面似乎動了動,更走出兩步後這種感覺愈發的明顯了。
好歹也在萬騎軍中呆了大半年,唐成清楚的知道這是大隊騎兵高速奔馳時纔有引發的特有地動。
“狗日的賈子興,你個烏龜總算到了”,心底狠命罵出一句後,長吐出一口氣的唐成猛的停住了腳步。
泄疃际侵纼惹榈模冗@個也等的冒火,懷着同樣的心思,當唐成停下腳步時,最少有三個公差當即趴下了身子,也不顧地上的髒冷將耳朵貼了下去。
聽了一會兒後那個伏身最快的公差就此半邊臉貼在地上的激動高叫,“騎兵,是騎兵到了”。
“他們也該到了”,唐成擺了擺手,“起來!準備抓人吧,寧抓錯也別放過,誰都別給老子手軟”。
“是”,公差們齊聲答應的聲音之大把他們自己都嚇了一跳。
地面震動的感覺越來越強烈,很快的無需再趴在地上都已清晰可感,隨後便有沉悶的響聲傳來,響聲越來越大,到達最頂點時猛然轉化爲一片清脆如疾雨的響聲。
只有大隊騎兵疾馳在青石路面上時纔會發出如此聲響,這意味着騎兵已經正式進城。
在這疾雨般的聲音響起時,整個龍門縣城似被驚呆了一樣詭異的有了瞬間的沉默,隨即各式聲音更雜亂的響了起來。
龍門縣城不大,先鋒騎兵很快就衝到了縣衙門前,領兵那人是唐成在白陽鎮賈子興府見過的江姓果毅都尉,馳來之後人未下馬的高聲道:“天成軍七百騎已至,鎮軍看守之城門亦由我軍接管,如何行事,唐縣令給個章程吧”。
“平暴誅亂正是邊軍職責,如何立這大功江都尉纔是行家裏手,還要某這外行多說什麼”,唐成順手將一個邊軍士卒從馬上拉下來後,自己翻身騎了上去,“某就一條,少殺戮多活捉,天成軍手中每多一條唐人性命,某就多扣地百畝!”。
“痛快!兒郎們,刀片子都給老子收一收,用刀背磕這些雜種”,江都尉對唐成這種外行不干涉內行的行爲很滿意,大笑着回頭吼了一嗓子後,撥馬一轉,“去!”。
他這馬頭剛動,唐成亦已策馬,正好與江都尉齊頭並進向東街直衝進去。
東街內已是一片狼藉,許多唐人正與奚人揪鬥在一起,唐人的人數雖不算少,卻多是孤軍奮戰,而奚人卻明顯是有組織的最少五人一羣,加之奚人在性情及身體素質上總體要比唐人兇猛,這種情勢下唐人根本無力抵敵,直被打的落花流水。一條街上到處可見兩邊破損的門戶以及被打傷呻吟的唐人百姓,此外斷棒子,亂石頭的滾了一地,整個場面說不盡的混亂。
“我早說這些沒開化的蠻子都該殺了乾淨,偏偏朝廷壓着咱們不讓動”,騎在馬上的江都尉明顯是個殺陣瘋,上次在白陽鎮看着挺沉靜的一個人一遇到這樣的場面後就不是個人了,嘴裏高聲說個不停的他反手一刀背磕過去,正中馬前一跑着的奚人,雖然用的是刀背,無奈這廝用力太猛,又有戰馬助力之下竟將那奚人一顆大好頭顱如敲西瓜般砸的腦漿四射,倒地立僕再沒半絲活氣兒。
“他孃的,久不上戰陣,手生的失了力道,唐大人莫怪!”,江都尉將濺在臉上的腦漿往嘴裏一抹,哈哈瘋笑起來,在他這瘋笑聲裏,跑在前面的那個奚人腿上一軟癱倒在了路邊。
後世今生加一起這還是唐成第一次親眼目睹殺人,腦漿濺起的那一刻全身猛然一顫的他就覺得胃裏使勁一抽,“還好這死的不是唐人,要不一百畝地可就沒了”,臉上冷硬如鐵的唐成還了一句後,悄然將伸出的長刀往回收了收,跟這樣的殺陣瘋在一起,他就沒必要再沾血了。
“唐縣令來了”,率先叫出這一聲的是個被打的頭破血流的唐人老漢,無力的靠在路邊牆上盡力用沙啞的聲音高叫道:“唐縣令帶兵來救我們了”。
並不算太寬的東街街口,唐成與江都尉策馬並騎直奔而來,沿途那些剛纔還是凶神惡煞的奚蠻在這樣的大軍騎隊面前如秋之落葉紛紛仆地,無一倖免。
策馬之下,冷烈的夾道兒風吹亂了縣令大人進德冠下的長髮,吹起了他那代表着天子威嚴、朝廷法度的官衣,卻吹不彎筆直的脊樑,吹不動手中象徵着武力的長刀。
眼角滴着血水的看着這一幕,唐人老漢惶惶恐懼的心終於有了依靠,隨即兩滴渾濁的老淚和着血水滾落下來。
等了多少年,終於等到了,結束了,龍門縣唐人數十年孤兒般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
第二百三十三章 治亂必用重典,本官要殺人!
握刀策馬,官衣翻飛,唐成始終與江都尉並騎策馬衝在最前面,從東街到正街然後再衝向南街,北街,馬隊過處剛纔還是逞兇好狠的奚人驚惶奔逃,隨即便在刀背揮動中紛紛倒地而僕。
此次動亂諣懡嗄陙硪幠W畲蟮囊淮危瑓⑴c鬧事的奚人既多,發動的時間又快,唐人百姓們根本來不及反應也沒有足夠的時間集中起來聯合抗暴,因此在這突然而起動亂中的遭遇就越發艱難,這些五七成羣的奚人雖還不至於膽子大到敢肆意殺人,但他們的種種行爲也就僅此一條脆弱的底線而已。
棍子、擀杖、棒子、叉子,隨手從路邊地上撿起的土塊,石頭……凡是有些份量又順手好找的東西都被奚人抓來當了武器,一衝上街頭之後這些人深藏在骨血裏的野蠻兇殘天性就再也不受控制的爆發出來,遇到唐人就打,看到唐人的門戶就上去踢,踹,踹不開就用石頭砸,城內最初驚恐驚惶的叫喊聲都是由此而起的。
動亂在幾條主街上幾乎是同時上演,被突然而來的暴力打懵了的唐人還手乏力,很短的時間裏就頭破血流、斷手斷腳的倒了下去,即便靈醒的見勢不對後當即撒腿就跑也躲不過局部人數佔優的奚人合圍,一旦被堵住之後就是棍棒如雨而下,棒子一起砸,穿着尖靴的腳一起踢,聽了慘叫見了血後猶自不足,這些奚人非得將堵住的獵物打的再無半點還手之力後才肯轉身離開去找新目標。
龍門縣主街瞬間就成了一片狼藉,道路兩邊唐人的店鋪被砸開,整齊擺放的貨物撒的四處都是被人任意踩來踩去,死命護着貨物的掌櫃夥計們被打成了血葫蘆軟趴趴倒在地上,店鋪外的街道上隔不七八上十步遠就有同樣重傷的唐人躺着,整個場面悽惶血腥。
一旦見了血,而且是接連見血之後,奚人骨子裏的兇性就被全面激發,動亂開始的時候他們還只是對唐人中的丁壯男人動手,及至血見的多了暴起來之後就徹底化身成了人形兇獸,不僅是老人弱婦,就連對着孩子也開始下手了,總而言之就是一句,只要是看見穿着唐人衣衫的那就沒二話,一個字:打!
從街上到路兩邊的店鋪,再到唐人集中居住的民宅區,隨着奚人暴行的推進擴大,倒下的唐人越來越多,丁壯漢子的反擊聲咒罵聲慘叫聲,老人無力的呻吟聲,孩子撕心裂肺的呼痛聲,婦人絕望的啼哭聲四處響起,爲奚人已經失聲的狂笑做出了最好的註腳與背景襯托。
男人一開始就被打的頭破血流,稍一反抗就是斷手斷腳的再也動彈不得;老人們乾嚎着用衰弱的身板去護衛自己的兒子,隨即就被三拳兩腳踹倒在地;嚇呆了的婦人們剛忍不住的尖叫出聲,就見到自己那幼小的孩子瞪着驚恐的雙眼捱上了奚人的拳腳;最終就連婦人們自己也沒能倖免。這依然不是結束,已經被打的再也站不起來,連哭都不敢再哭的婦人不僅身上流血,心中更在滴血,不僅僅爲家人無辜遭受的暴力,也因爲她只能眼睜睜看着一家人擠了又擠,攢了又攢弄出的一點兒家當被奚蠻子故意的踢碎,摔碎,砸碎,而這些東西她平日裏用着時又是怎樣小心翼翼的愛護!
絕望的家庭,絕望的縣城,幾十年歷任縣衙不作爲的結果造就了眼前的一切,奚人在盡情的逞暴之中宣泄着經過幾十年累積下來的優越感,以及因爲兀都被抓被打帶來的暴怒。
也許他們真正在意並憤怒的根本就不是一個兀都,而是害怕,害怕在龍門持續了幾十年的優越地位就此喪失,爲了捍衛這一地位,他們不惜用出全身的暴力。
作爲一個典型奴隸制社會形態的遊牧部落,奚人不相信道德教化,他們堅信着所有的一切都必須有血與暴力來維護。
肆意逞兇的奚人,絕望的唐人,構成了動亂中龍門縣城截然不同的兩極,幾十年積攢下的矛盾終於在今天,在有心人的引導下全面爆發。
不經歷這種環境的人永遠無法真實的體會到此時唐人們的感受,所以也根本無法準確的表述出那位老人見着唐成時血淚合流背後有着怎樣的激動,唯一知道的就是手握長刀的唐成官衣到處,兩邊的哭聲突然如泄閘的洪水般洶湧而起。
此前被打時一聲沒哭的丁壯們流着血哭了,老人們翕張着乾癟的嘴哭了,剛纔被兇狠的奚人嚇的不敢哭的孩子們再也忍不住痛的哭了,哭的最大聲的是婦人們,嚎啕而起,慘不忍聞。
孩子受了欺負後總是在見到父母時哭的最響,因爲他找到了依靠,因爲他知道父母會給他最安全的保護,此時這些放聲而哭的百姓們就是這種狀態。
姑息了幾十年,懦弱了幾十年,龍門縣唐人從沒有像這一刻般強烈的渴望一個保護者出現,上天似乎是聽到了他們的發自內心最深處的絕望嘶吼,於是縣尊來了。
他穿着最嚴整的官衣,他策馬衝在最前面,他手握長刀,他帶着身後的滾滾鐵騎洪流而來,馬蹄到處剛纔還是肆無忌憚的殘暴奚蠻抱頭鼠竄,隨即就被閃着寒光的軍刀磕倒在地。
這一刻,絕望中的唐人親眼見證了縣尊的強大,並從縣尊策馬握刀鐵騎洪流的強大中找到了身有所依的安全感,隨即他們就如同被人欺負已久後終於見到了父母的孩子般號啕大哭起來,用哭聲傾瀉訴說着恐懼、委屈與仇恨。
唐成身上的青色官衣就如同一面旗幟,標誌着強力、安全與秩序,旗幟下的馬蹄有多快,龍門縣城動亂平定的速度就有多快。
策馬狂奔,倒下的奚蠻越來越多,從絕望中走出的唐人哭聲也越來越多。
歷數十年,龍門唐人終於從手握長刀的新縣令身上第一次看到並親眼見證了希望。
……
“三爺,趕緊走,唐成那狗官已經帶着邊軍衝到南街了”,順天貨棧內,熊漢庫多一邊手牙並用的用衣襟布包扎着肩上深可見骨的刀傷,這是他從街上逃回來時付出的代價,一邊催促着皺眉思索中的圖也嗣。
“唐成依仗的竟然是天成軍!”,圖也嗣想到了許多種可能,卻沒想到唐成搬動的居然是最不可能的邊軍,“邊軍與地方互不關涉,唐成憑什麼說動他們?賈子興怎麼就敢做出這樣撈過界的事兒來?”。
“三爺,快走吧!”,庫多是真急了。
圖也嗣沒理會庫多,揚聲向外面喊了一句:“撒烏”,隨即一個四十多歲的高胖奚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棧房裏的貨物還有多少?”。
“上月爲族裏過冬貿易回的鹽鐵等物已於前天送走了最後一批,現在棧房裏存着的都是那批皮貨”。
“咦吡司秃茫 保勓詧D也嗣甚至笑了笑,隨即沉聲道:“所有人都帶上,把那些皮貨都給我澆上油燒了”。
把皮貨燒了!一聽到這話,那高胖的賬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連庫多都驚的張開了嘴,那批皮貨可是裝了整整五個大棧房啊,得值多少錢?
“還不快去”,隨着圖也嗣一聲低吼,高胖賬房抖着臉上的肥肉轉身急匆匆的跑了出去。
這道命令吩咐完後,圖也嗣轉身到坐榻上拿起了那副上好墨玉雕成的圍棋,“走!”。
“三爺,那可是上萬張皮貨!”,庫多忍了又忍纔沒出口叫住撒烏,但心疼的神色卻是溢於言表,“就算被唐成抄了去,咱們也總能想辦法給要回來,這要是一燒可就徹底沒了”。
“牛祖德寄存的貨,你這麼心疼幹嘛?”。
庫多聞言不僅神色沒松,反倒是更着緊了,“那醜廝是個心狠的,咱們燒了他這麼多存貨到時候怎麼交代?”。
“誰說是咱們燒的?分明是唐成乾的!”,圖也嗣幽幽一笑道:“這批上等皮貨不僅是牛祖德的,更是道衙那位神祕大東家親自點着要轉賣江南西道的,治下的官員燒了上官看中的皮貨,而且還是這麼一大宗,沒法交代的是牛祖德。他都沒法交代的時候唐成也就不用再交代了!”。
……
龍門縣城並不大,當唐成胯下戰馬的馬蹄踏遍四條主街後,動亂很快平定下來,可惜的是在冒起濃濃黑煙的順天貨棧裏沒能抓住開始那個領頭的熊漢,更別說貨棧的掌櫃了。
“不痛快”,終於勒停了戰馬的江都尉就如同抽大煙沒過癮一樣,亢奮過後長長的喘了一口氣,“奚蠻子太少也太弱,跟戰陣廝殺終究還是差遠了”。
皮貨這東西不好燒着,然則一旦燒着之後更不容易熄滅,澆了油後風勢又大,這火頭藉着風勢舔出老遠的火舌子,以這時簡陋的消防手段人都近不到跟前去更別說滅火了,加之現在也實在湊不出多餘的人手兒來救火,唐成只能緊調着江都尉手下的邊軍將貨棧周圍半里之內的房子都給拆了以免火勢綿延,好在貨棧是在奚人聚集的西街,這時候也沒人敢出來攔阻。
分派調配完後,策馬過來的唐成正好聽見江都尉這聲抽大煙卻沒能到高潮般的感嘆,看着他那腦漿子都沒擦淨的臉,唐成下定決心等見着賈子興時無論如何得把這廝給換走纔行。
特殊的龍門縣必須要有武力保障不假,但是唐成絕不會要不受控制的武力。
對他這聲感嘆只當沒聽見,唐成冷峻的臉上微微一笑道:“龍門奚人動亂,江都尉適逢其會一舉平亂功成,國朝以武開國最重軍功,此番江都尉穩穩一個五轉軍功到手,可喜可賀!”。
聽到唐成說出“適逢其會”四字,江都尉臉色古怪的嘿嘿一笑,“唐大人告援及時,身爲文官卻能於平亂之中身先士卒,這份忠勇更是難得,我天成軍報功之時必定少不得大人這份”。
雖然早就是計劃好的,但今天的動亂規模太大,牽涉到的人也實在太多,唐成終究還是有些不放心,“天成軍平亂報功的公文多長時間能到長安兵部?”。
“像這樣的公文大都督府再沒有拖沓的,送到即轉,軍中公文傳遞用的又是飛羽急腳,站站加急傳遞的話,最多二十天也就到兵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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