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君不密失其國,臣不密喪其身。可惜這樣一個絕妙的計劃因爲一個小廝的泄密,因爲王均的通知,因爲唐成的推手最終演變成了一個鬧劇,那一天的撫遠大將軍府熱鬧非常,等王夫人到達時整場鬧劇終於上演了最華麗麗的高潮。
將萬騎軍事與家事糾纏一起,將眼前的事情與舊日的宿怨捆綁算賬,當王夫人將這個堪稱終極殺器的大絕招使出來時,她的對手已經註定了是辯無可辯。
家事是永遠也說不清楚的。
這一刻的王夫人儼然一副論辯大師風範,揭老底剜新瘡,一句句說當年數如今的話就如同無形的巴掌啪啪聲的直向韋振及韋睿扇去,可憐韋振及韋睿這兩個在韋氏家族中頗有聲望的人竟然毫無還手之力。
辯,辯什麼?王夫人說的那些前事並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若據此論辯,其結果註定就只能是像翻垃圾堆一樣,翻的越厲害就越臭,這臭的不是別人而是自己。更何況對於韋振及韋睿來說,即便他們辯贏了同樣也是個輸,叔侄二人聯手欺負侄兒媳婦,一旦傳出這樣的話來,二韋立時就會成爲整個長安的笑柄。
特殊的身份,特殊的性別,加上特殊的過往與現在,使得韋振與韋睿在面對痛腳被踩以至火力全開的王夫人時毫無還手之力。
韋振與韋睿很憤怒,因爲他們這次算是徹底沒臉了;王夫人很憤怒,因爲這些年來她一直待之不錯的兩個韋家人竟然攛掇着丈夫要殺她的族人,她實在有理由感到憤怒;韋播很憤怒,不僅憤怒於眼前讓他同樣感到丟臉的亂局,更憤怒於韋睿背後的那些小動作,原來在自己推心置腹的這個兄弟眼中,他竟然是瞧不起自己的;一干護衛們也很憤怒,他們對韋播忠心耿耿,平日裏對韋振及韋睿恭敬有加,卻沒想到就是這兩個人攛掇着大將軍要殺了他們。忠而遭誣,斩娭r,自有屈原《離騷》以來這就是人生最大的悲哀之一。
最終藉助着王夫人風采無限的重磅出擊,唐成完美的實現了此來的目的,殺身之威自不待言,二韋決裂亦成定局。
與韋睿決裂之後,韋播勢必將更加倚重自己,而目前萬騎軍中推行的一切都不會有所改變,至此,雖然宮變的大幕尚未正式拉開,宮變的高潮也未上演,但對於已經參加完禮部科考的唐成來說,他的長安之行已經基本結束。
經過韋府當日之事後,不甘於就此了事的韋振及韋睿又有一次反撲,三韋在龍首原的大明宮中緊接着又來了一次論辯,韋后當面,三人論辯的主題是萬騎軍統領方式的分歧,這是老生常談,與以前不同的是這次的韋播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強硬,唐成昔日所說及他這些日子的親身感受一條條都被清晰的擺了出來,又有百官及坊間近來對萬騎軍紀改善的讚譽這一實證存在,饒是韋睿及韋振說破嘴去也沒能佔到什麼上風。
在無法判斷到底誰對誰錯的情況下,韋后選擇了各做安撫,這就註定了其必然會是一次不了了之的論辯。以上都是唐成從韋播口中聽說的,而從李隆基那裏聽來的另一個不太相同的版本,據說在這次三韋的論辯中,韋播歷數了過往多年來韋族對他的冷落以及韋睿的那些閒話和小動作,說到傷心處時竟至於當殿落淚。
當這個問題已經擺在韋后面前做最後的裁決時,它就已經不僅僅是萬騎的統軍理念之爭,對於韋播及韋睿而言它更像是一個誰更得韋后寵信的試金石,其結果並不出人意料,韋播獲得了最終的勝利。
當日,韋播從大明宮回來之後,遂以前所未有的強硬姿態向唐成下達了一道軍令,從即刻開始監控排查並徹底清除韋睿在萬騎軍中的耳目喉舌,對此,唐成凜然遵命。
此事過後未久,也就是在時令進入三月的時候,天下矚目的南郊祭天大典如期舉行,正是在這次祭天大典中,華彩盛放的韋后成爲了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出任亞獻的皇后。
但對於唐成來說,這次祭天大典讓他真正關心的事情是在儀式完畢之後的校閱羽林,當“聖皇聖後”走下祭臺時,唐成的心簡直提到了嗓子眼上。
但讓他慶幸的是,在萬騎固有的驕傲及行前嚴厲軍法告誡的聯合作用下,祭臺下接受校閱的萬騎軍軍容嚴整,絲毫不負天子親衛的美名;慶幸之餘飛騎的表現則更讓唐成高興,李隆基這次沒讓唐成失望,在他的授意之下,那些個被他收攏過來的飛騎將領很好的完成了“讓韋睿好好出回醜”的任務。
當天子與韋后頻頻點頭的校閱完萬騎到達飛騎軍陣之後,在這百官矚目的場合裏,韋睿統領的飛騎軍卻是狀態頻發,軍士暈倒,小聲說話……飛騎軍陣中發生的這些事情都很小,小到甚至無法追求或者根本追究不到具體軍士,但在這特定的南郊祭天大典之中,這樣的小毛病就被無限放大,由是,校閱中小狀況頻發的飛騎就成了萬騎軍容嚴整的最好註腳。
皇帝皇后及百官不會在乎到底是那個軍士犯的錯,他們只知道也只需要知道萬騎是韋播統領,飛騎是韋睿統領的就夠了。而在腥搜壑校矍暗倪@次校閱就是對兩人統兵能力的最好考驗。
韋播完勝。
對於這次校閱中小把戲的策劃人唐成,他要的並非是看到韋睿喫癟,當然他也不介意有這個效果,其最主要的目的還在於對韋播的強化,使其堅信他做的一切都沒有錯,並在此後毫不動搖的堅持走下去。
應當說,在經過此前那麼多的鋪墊與眼前校閱中的順勢而爲之後,唐成的目的達成得很好。
校閱未久,二月間禮部科試的結果正式在皇城與宮城交接處的承天門外張榜公佈,今次科考中囊括算、法諸科共取中一百三十一人,其中進士科二十三人,在那張最受矚目的進士科金榜上,山南東道鄉貢生唐成的名字位列第二十二。
唐朝的科舉並沒有後世一甲二甲之分,所有取中人的名字從前到後排列下來,名字越靠前就意味着其在科考中的成績越好,受官方認可的才華也越高,從這個背景上來說,唐成就是以倒數第二名的成績被取中的。
金榜一開,傷心一大片的同時也成就了少數人的狂歡,駿馬誇街、雁塔題名、杏林關宴,曲江賜飲,選探花使遍遊京中名園等等等等,新進士們無比熱鬧的投入到了滿城關注下名目繁多的狂歡之中,身爲新進士之一,唐成自然是全程參與了一切,只不過他名次太低,實在也沒撈着什麼大出風頭的機會。
對此,唐成一笑置之,以他兩世爲人的經歷及眼前的心境來說,這些虛榮的浮華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鬧鬧騰騰的折騰完中進士之事後,唐成就開始着手安排將關前裕等人安插進萬騎軍中的事情,嚴苛的軍法與特務統治是短期內牢牢控制住萬騎軍的最有效辦法,至於說這麼做的後果,這正是唐成所需要而非擔心的。
忙忙碌碌的將這件事情也佈置完後,唐成終於徹底鬆下一口氣來,隨後他便參加了由吏部組織的關試,科舉完後新科進士們需要再參加吏部關試才能授官,這是當時的慣例,關試身、言、書、判四關唐成一一平順而過,唐時新進士初次授官最高只能是八品,於此一節上唐成也不能例外,但因有韋播介入其中,唐成並未如許多同科進士一樣被髮往地方縣治出任縣丞或者是縣尉,而是莫名其妙的做了一個軍器監主簿,不過這也就是個領薪水月俸的名義,唐成本人依舊是被萬騎軍借用。
此前期待了許久的科舉考試終於有了一個結果,但唐成卻並沒有當初來長安之前預想中的興奮。“終於是個官了”,除了這樣自言自語的感嘆了一句外,唐成對於這個官職本身並沒有什麼滿意不滿意的,反正不管現在在京裏給他什麼官兒都不過是曇花一現的過度而已,那又何必計較?
要說這一段時間裏唐成生活上的差別的話,不能不提到的就是他現在無論走到那兒都至少有八個護衛隨身,且晚上睡覺也沒了任何規律可循,不說小玉和雙成,就連唐成自己早晨起來之後也不知道當晚他會歇在那裏。
之所以這樣頻繁更換住處,是因爲他在短短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裏遭遇了兩次暗殺,而現在毫無規律可循的生活就是應對暗殺的手段。
有收穫就註定有付出,這個世界公平得很,並不因爲唐成是穿越者就對其另眼相待。
遭受第一次暗殺之後的第二天,韋睿身邊的七個貼身護衛被人陋巷伏擊,五死二重傷;而唐成遭遇第二次暗殺後,當日被韋睿安插在萬騎軍中的柯昌明等心腹兩日之間悉數暴斃,相對於暗地裏的刺殺與博弈,明面上韋播與韋睿兩兄弟幾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最終依舊是韋后出面,纔將兩人悉數給壓了下去,血腥的暗夜刺殺雖然暫時平息,但唐成卻再也不敢在一處地方安睡,甚或每晚睡覺時也開始做起噩夢來。
四月的長安很平靜,而宮變的暴風雨就是在這短暫的平靜之後正式醞釀成形,並在隨後的五月及六月中全面爆發成了震動天下的大地震。
大風起於清萍之末,這一年中大唐的第一次地震起因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地方官——許州司馬燕欽融,其人借到京轉職陛見天子之時大膽進言:“皇后淫亂,干預國政,宗族強盛;安樂公主、武延秀、宗楚客圖危宗社”,這一狀把韋皇后、安樂公主及駙馬、宰相都告進去了,且罪名還是淫亂後宮及帜嫔琊⑦@般重罪,天子對造反之說還不太在意,最讓他難受的卻是皇后淫亂這樣的宮闈醜事竟然連地方州官都已經知道了。
方今天子不介意戴綠帽子,但非常介意的一點卻是不願讓別人知道他戴了綠帽子,而且還是由地方官吏在宮城大殿中提出,是以一聞燕欽融此言當真是勃然大怒,然而這燕欽融也是個強項,面對天子聲色俱厲的盤問,依舊大義凜然的堅持原告,直讓皇帝甚是下不來臺。
饒是如此,生性軟弱的天子卻秉持祖訓沒殺諍臣,默默無語之間揮手放了燕欽融。然則讓皇帝沒想到的是,燕欽融剛出大殿,即被聞訊趕來的韋后親信,當朝宰相宗楚客使人杖殺於殿前。
自己親自釋放的臣子剛一出殿即被皇后親信杖殺,早因綠帽之事憋了一肚子火的皇帝再也忍不住了,自成親以來的幾十年中第一次對韋后表達出了超乎尋常的憤怒。
其時,韋后正與兩個新面首散騎常侍馬秦客及光祿少卿楊均戀姦情熱,中宗因燕欽融之事雷霆震怒的消息傳出,不僅韋后擔憂,她那兩個面首更是嚇的面無血色,惟恐與皇后私通之事敗露。
以此爲導火索,由擅長醫術的馬秦客配料,擅長烹飪的楊均親自下廚做成了方今天子最喜歡喫的湯餅,最終這碗湯餅經由安樂公主之手親自呈送給了父皇。
天子不疑有它接過湯餅就喫,結果喫完不多久即腹疼不止,七竅流血,及至韋后“大驚失色”的“聞訊”趕來時,皇帝已是哽咽難言,最終目睹妻女雙眼流淚,哀哀哭泣而死。
是日,天子暴崩!
天子暴崩之後,韋后先行封鎖了這一消息,並以天子名義下詔急調五萬地方府兵進京宿衛;另派心腹裴談、張錫急赴洛陽穩定並掌控東都形勢;除此之外,一併從飛騎中抽出五百兵丁前往均州看住皇帝兩個兒子之中的老大李重福;隨後又於朝堂之中火速提拔了吏部尚書張嘉福、中書侍郎岑羲入主政事堂。
以上的佈置都安排妥當之後,韋后方正式昭告天下天子因病駕崩,並據上官婉兒親手擬就的“天子遺詔”爲準,舍三十一歲的皇長子李重福,立年僅十六歲的李重茂爲皇帝,改元唐隆。而在這份天子遺詔之中,最重要的一句話就是韋皇后以天后之尊臨朝稱制。
縱觀這整個過程,韋后在中宗皇帝死後的佈置與婆婆武則天在高宗死後的佈置幾乎一模一樣,其真實想法如何已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面對這一連串似曾相識的佈置,見多識廣的長安百姓已開始猜測韋皇后到底能忍多久纔會廢了李重茂自己來幹皇帝。
可惜長安市井百姓們過往的識見在這次卻沒發揮什麼作用,僅僅在李重茂登基沒幾天之後,另一場宮變就在一個夜晚轟轟烈烈的發動了。
事件起自萬騎軍葛福順與陳玄禮部,自年初唐成主導萬騎軍紀監察執行以來,腥f騎軍士就沒一天快活過,尤其是近一個多月以來唐成那廝更是變本加厲,不僅暗探密佈,軍士們動輒得咎,且這廝竟然開始從軍中開革軍士了。
從萬騎軍開革出去之後這些軍士們就只能再做官奴隸,而這也成了壓垮萬騎軍士的最後一根稻草,彈簧被壓到極限後註定就會反彈,只不過此前因無將領挑頭,單個軍士礙於家人等諸多因素只能勉強隱忍,將是兵之膽,此番既有打起安國相王大旗的郎將出面鼓動,早就忍無可忍還需再忍的萬騎軍士們再也忍不住了,幾乎沒用葛、陳兩人做什麼動員便紛紛抄起了傢伙。
這兩部一反,其餘諸部應和者甚校渲杏腥齻�郎將臉上稍露遲疑之色即被部下軍士當場圍殺。
由此,萬騎軍被分爲兩部,一部由葛福順率領前往禁苑與李隆基、劉幽求會合,在苑總監鍾紹京的配合下經由禁苑直接殺入內宮之中。而另一部則以陳玄禮等人爲首,於長安城內斬殺韋黨,凡高於馬鞭者一個不留。
這一夜長安城內金戈鐵馬,喊殺之聲不絕於耳,韋后雖僥倖逃出內宮並避往飛騎軍中,但當萬騎軍拎着韋睿血淋淋的腦袋到來時,自忖戰力不濟的飛騎軍即刻臨陣反水,韋后就此被斬殺于飛騎營房之內,正在臨睡梳妝的安樂公主則被斬殺於梳妝檯前,一應韋黨幾乎無一脫逃。
至於說韋后調來的那五萬地方府兵,在如狼似虎的萬騎與飛騎面前,他們就像小貓一樣溫順,從頭到尾靜悄悄的沒放一個士兵出來。
在這晚的宮變之中,唯一的一個例外就是唐成,針對他的喊殺聲最多,到處翻着找他的萬騎軍士也最多,若論這些個軍士們的殺心之切,這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唐成。
只是任那數千軍士夜以繼日的不懈搜索,卻始終沒找到唐成本人,這個人就如同失蹤了一樣,甚至連他那個小小府邸中的下人都沒摸着一個。
正因爲找不着所以更要拼命找,這一夜被外面的動靜嚇醒的長安百姓一邊躲在門裏打哆嗦,惟恐亂兵衝了進來;一邊在心裏納悶不已,這個唐成到底是誰呀?朝堂裏沒聽說過有這樣的大人物啊,怎麼他就整出這麼大動靜來。
任誰也不會想到,此時的唐成就正在由千名萬騎護衛的相王府一個小偏院內,默默的站在窗前聽着外面響徹全城的喊殺聲。
只聽外面的聲響,就知道萬騎的進展一切順利,然則,這樣的順利卻沒讓唐成有半點高興,反倒是心頭的陰霾越來越重,饒是透窗而過的六月夜風也吹不開,吹不散。
一襲湖緞長衫輕輕的披上了唐成的肩頭,七織替唐成整好外披的衣衫後卻沒走開,而是身子一轉偎進了他的懷中,“唐成,你到底做了什麼,外面這麼多人都喊着要殺你”。
“我做了我自以爲該做的事情”,背燈而立,夜色在唐成臉上投下了一片厚重的陰影,饒是七織已經很用心,卻依舊是一片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楚,“外面的喊殺聲既是我做事的成就,也是我註定要付出的代價”。
唐成的話七織聽不太懂,不過她卻沒再問,而是又將身子往唐成懷裏擠了擠,“你說,他們會衝進來嗎?或者,這裏的人會不會把你交出去”。
唐成沒說話,七織卻明顯感覺到他的身子跟打寒噤一樣猛的抖了抖,似乎這兩句無意中的問話正好刺中了他心中某個最恐懼的角落。
“唐成?”。
“不會”,窗前暗影中的唐成這個搖頭很用力,“至少現在的李隆基不會”。
對於歌舞七織有着天生的摯愛,但對於政治她卻半點興趣都沒有,“不會就好”,將頭放在唐成懷裏來回蹭了蹭放舒服後,七織含糊道:“在這能看見什麼,你都站這麼長時間了,早點睡吧,一覺醒過來什麼都好了”。
“是啊,一覺醒過來什麼都好了”,七織沒心沒肺的話讓這個被喊殺聲包圍的屋子有了幾分暖意,唐成伸出手在她緞子般柔滑的頭上輕輕的撫摸着,“再聽聽,讓我再聽聽……”。
當天邊的第一縷朝陽破窗而入照進窗戶時,被血火和喊殺聲折騰了整整一夜的長安終於精疲力竭的平靜了下來。
耳聽着外面最後一聲喊殺聲也已遠去之後,靜靜在窗前站了一夜的唐成終於長長的吐出一口氣。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至少是在眼下該結束的也都結束了!
此後數日京城防務悉數被萬騎接手,唐成則一直住在相王府這個不起眼的偏院中靜靜的關注着外面的形勢。
宮變是宮變,早朝還得早朝,宮變次日新皇帝照例出視早朝,登上寶位就座,俟能到的大臣都到齊之後,盛裝而來的太平公主突然指着皇位上的李重茂大聲道:“嗣君準備讓位給叔父,諸位大臣以爲如何?”,經過昨晚的流血之後,如今朝中剩下的臣子多是太平公主親信,當下齊聲贊成,直說應立長君。
隨後太平公主直至皇位前對李重茂道:“人心已歸相王,不是你這小孩子的座位了,快快下來”,遭此突然變故,年紀尚幼的李重茂木呆呆的不知所措,見狀,鎮國太平公主再無二話,伸手過去一把扯着小皇帝的衣領將他從皇帝寶座上捋了下來,隨後安國相王李旦三辭之後當殿登基稱皇,小皇帝李重茂兩眼淚汪汪的於殿中下首而立參拜新皇,乃降封爲溫王,後又改爲楚王,未及而卒,史稱殤帝,又稱少帝。
一個早朝之間太平公主廢幼帝立新皇做的是乾淨利落,而其一言之出滿殿應和的場面更是標誌着大唐政壇上繼武則天及韋庶人之後又一個政治女強人登上了朝政的最前臺。
安國相王李旦從性格上來說與他的父親高宗及暴斃未久的兄長中宗實在沒什麼區別,重情卻性格懦弱,並且不喜料理繁瑣的朝政。而今既是出於感激,又是爲了大變之後迅速穩定朝政,相王登基之後即刻口詔御妹太平公主參贊政事,一應官員任免及政令制定等大事都是天子與公主商議之後,再交由政事堂推行,而政事堂奏報也需同時呈送天子及公主兩人。
宮變之後,韋后當日提拔的宰相們或死或抓,政事堂爲之一空,而新補入政事堂的七位宰相中,有五人皆出於公主之門,一時之間,太平公主的權勢之盛竟有直逼韋后當日之勢。
宮變之事後,李隆基以功晉位爲平王,隨後李旦有立太子之意,滿朝大多文武從公主之意請立性格最肖其父的大皇子宋王李成器,其間雖然少數臣子請立皇三子平王李隆基,然則人微言輕,朝堂初平太子之爭便已出現。
正當此時,立儲呼聲最高的李成器上表拜辭太子之位,並請立三弟李隆基。這一表湛芍^一石激起千層浪,朝中多有大臣堅稱太子當立長,李成器則堅辭不受,並稱國安當立長,而今朝廷多事,太子當立賢立功,李旦聞言盛讚宋王,多有賞賜,並當殿口詔皇三子李隆基晉太子位。
朝堂已平,論功行賞已畢,至此,長安這一波連環宮變正式結束。而下一波新的宮變也開始悄然醞釀。
塵埃落定之後,唐成對於皇城及宮城裏的那些個變故和消息就再也沒有了半點關注的興趣,在經過過去幾個月的日子之後,現在的他對於這樣的宮鬥朝爭已經有了深深的厭倦。背叛,殺戮,威逼,暗害,不管結局如何,其過程無一例外的都是陰暗與破壞,與他深心裏渴望的改變可謂是格格不入。
這樣的經歷有一次就夠了,足夠了。萬國之都、黃金之城的長安啊,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第二百一十一章 只做主官
這是一個朝陽初露的早晨,長安道政坊一個幽靜的小宅子內突然傳出了一陣兒一聲緊過一聲的咳嗽。
“大官人,這是怎麼了?你就讓小的去請大夫吧,看這些日子大官人都瘦成啥了,還這麼一直咳着”,來福的聲音幾乎都帶上了哭腔兒,“要是再這麼折騰下去,小的回了金州可怎麼向夫人交代?”。
“別說的那麼邪乎,我死不了!”,又是一串兒低聲的咳嗽之後,唐成向來福擺了擺手,“去,把昨天我讓你準備的麻衣拿過來”。
“大官人這是要去那兒?萬騎剛剛撤崗沒多久,張大人交代這些日子最好不出去的”。
“讓你去就去”,見來福猶自不動,唐成嘿嘿一聲冷笑道:“好好好,有了張大人連我都使不動你了,既然如此,你去跟着他就是了,還賴在我這兒幹嘛”。
眼見唐成又發起了無名火說起了刻薄話,來福只覺得心裏發苦,自打聽說韋播滿門皆在宮變當晚被屠戮乾淨之後,大官人就跟得了魔怔一樣,這些日子不僅再沒笑過,人見着一天比一天瘦不說,就是脾性也變的無常了,動不動就發火。
來福知道大官人的脾性,明知拗不過也就不再說什麼了,無言轉身出去捧了一襲專爲服喪用的麻服回來。
唐成也不要來福幫忙,接過麻服仔細的在身上穿好後,邊咳嗽着邊往門外走去,來福見狀忙在後面跟了。
出了院子之後,唐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此後又往坊中的壽材店賣了一大竹筐香裱火燭等物後招手叫過了一輛行腳。
“城西義莊”,聽到唐成報出這四個字,來福只覺滿嘴發苦,他當然知道唐成是要去幹什麼,問題是現在它不是個時候啊。
“大官人,現如今長安四城十二門都是由飛騎軍把着的”,來福儘量把聲音壓得小些柔和些,“如今飛騎裏有誰不知道……”。
“萬騎要找的是我,我都不怕你怕什麼”,揮揮手說了這麼一句後,唐成就再沒說什麼,只是埋頭疊着竹筐子裏的紙錢,來福剛要伸手過來幫忙就被他給推開了。
行腳兒出城門時,車裏來福身上的汗毛都乍起來了,唯恐守門的飛騎軍士上前盤問,但唐成卻似沒什麼感覺一樣,疊着紙錢的手抖都沒抖一下。
還好經過前些日子的緊張之後,如今平定下來的長安城已恢復了往日的門禁,出城不查,進城則需勘驗過所,就此,唐成僱的這輛行腳居然就平平安安的出城了。
輕手輕腳的撩起車窗簾瞅了瞅身後的城門,來福長舒一口氣後將目光投向了唐成。
大官人知道,原來他早就知道!這麼想過之後,來福心底隨即又是一愣,不對呀,自打那晚他將身邊伺候的人都遣散乾淨之後,自己這些日子就一直跟着他,除了寥寥幾個訪客之外,轉到這個新住處之後他連門兒沒出過,又是怎麼知道這消息的?
難倒大官人根本就不知道,剛纔那一趟純粹是撞邭獾模窟�是不對呀,像大官人這等聰明的人會幹這樣自找麻煩,甚至極有可能是自尋死路的事情?
那大官人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出城之後的一路上,來福就一直被這個問題糾結着。
那日宮變當夜殺人太多,韋族成年人多數被殺,即便有僥倖逃脫的也不敢出來收屍,就是想收屍也收不過來,最終一具具血淋淋的屍身就都被撂在了城西專收無主屍身的義莊。多數屍身都是挖個大坑一起埋了,別說棺材板兒,就連個墓碑都沒有。只有極少韋族的顯貴纔有記號,這也是爲防着以後朝廷再有什麼針對這些屍身的詔令下來。
這些天密集送來的屍體太多,不說百姓們不敢過來,就連守義莊的幾個老鰥夫也懼着陰氣太重找地方躲了,除非再有安埋的任務,那樣的話自有京兆衙門的公差去叫他們,否則的話他們現在可是絕不肯來的。
義莊本就是個冷清地方,如此以來更是連個人影兒都沒有,唐成僱的車距離義莊還有三四里地時,那趕車的無論如何都不肯再往前走。
“算賬吧”,向來福吩咐了一句後,唐成背起竹筐就下了車。
在一片死一般沉寂的空曠野地裏,唐成身背竹筐煢煢獨行的背影愈發顯得瘦削了。
結了車錢打發行腳走了之後,來福靜靜地看着唐成的背影漸行漸小卻沒有再跟上去,他知道,現在的大官人更需要一個人待著,來福只需要走過這趟,燒過那筐子紙錢之後唐成心裏的淤積能發散出來。
大官人真的……不能再這麼下去了!
因是上面的浮土蓋得太薄根本不足以壓住濃厚的血腥味,所以這個義莊雖然大,但安埋韋家人的地方卻很好找。沒過多久,唐成就在一個小小的土墳頭前看到了木牌上潦草的韋播兩個字。
唐成撂下背上的竹筐後就在土墳頭前蹲了下來,此後很長一段時間他就如同雕塑一樣,不言不動的看着那一小抷黃土。
“那晚你爲什麼不走?”,許久許久之後,唐成終於開口了,聲如蚊蟻喃喃自語:“我走之前分明已經給你送過信了,裏面連後路都準備好了,你爲什麼不走?爲什麼還要回萬騎軍?”。
“就爲了回去挨那一刀?就爲了效忠那個扯他孃的韋皇后?韋播,你就是個傻逼”,如蚊蟻般的聲音越來越大,猛然站起的唐成不防蹲得太久腿腳早就麻了,剛一站整個人就又倒了下去,對此他也不管不顧,重又站起來之後人就跟個瘋子一樣,滿臉漲紅的手指着那堆黃土不住咆哮,“你就是個傻貨,看不出我心懷異心是你自己傻,那晚分明能跑不跑更是傻,自己不跑也不讓老婆孩子跑更是他媽的傻上加傻,你這樣的傻貨滿門死絕了是活該!”。
唐成一邊手指着那抷黃土咆哮,情緒仍不足以發泄之下更連腳都用上去了,一腳一腳將那小小的墳頭踢的浮土亂飛,“這他媽不怪我,我跟你是敵人,敵人就是你死我活,你要是早發現我把我給弄死了,我他孃的只會怪自己蠢,絕不怨你。現在你能跑不跑把自己給弄死了也絕不怪我,這他媽不是我的錯,你明白吧,不是我的錯!”。
這一番咆哮的手舞足蹈下來,又是一連串兒咳嗽的唐成就如同全身力氣都被抽光了一樣癱軟在了地上。
就此在一片狼藉的墳頭邊上躺了很久,許是因爲土灰太大迷了眼,唐成的眼角竟然滾出了兩滴渾濁的淚水。
使袖子狠狠的把那兩滴眼淚擦掉之後,翻身爬起來的唐成又恢復了剛來時的沉默,只是他的兩隻手卻不曾停,一捧一捧將剛纔踢散的浮土又重新在凌亂的墳頭上堆了起來。
捧一捧土用手拍一拍,眼見着墳頭已經恢復了剛纔的高度甚至比剛纔更嚴整,唐成猶自未覺,依然機械地重複着剛纔的動作,一捧捧的黃土堆上去,慢慢的當唐成的後背開始顯現出深色的汗印子時,韋播原本是尖尖的小墳頭已經變得圓乎起來。
天圓地方,唯有埋在圓墳頭裏的人才能魂飛天國,唐朝人信這個!
“你雖然傻,但是傻的讓我敬重”,唐成將附近能找到的最後一抷浮土也蓋上墳頭拍實之後就此一屁股坐了下來,不過他現在的說話卻平和的多了,平和的就像老友之間的溫言談笑,“以前我總以爲既然是我要做的事情,那就可以不在乎;現在才知道不是這樣,不是這樣啊!很多事情不管是你要做的,想做的或者是不得不做的,卻沒法不在乎”。
“無缺,韋播之死乃是天意,你又何必自苦如此”,走過來的是在這次宮變後因功由太子保薦,天子賜官的從七品勳衛太子親衛張亮張明之,跟在他身後自然就是來福。
看着昔日衣着精緻,行事沉穩從容的唐成現在卻是身形消瘦,形容憔悴,更兼一身塵土的狼狽,張亮只覺眼中口中心中都莫名的湧上了絲絲苦澀,而他身上穿着的鮮亮官衣更是讓他忍不住臉上有些發紅。
張亮已是如此,來福就更是不堪了,三兩步跑到唐成身邊一邊伸手扶他起來,嘴裏的說話已是帶上了哽咽,“大官人,你就別折騰自己了,你是立功了的,立大功了的呀”。
“我沒事兒”,唯一讓來福欣慰的是,唐成的形容雖然比剛纔來時更狼狽,但他的話音裏明顯比剛纔多了幾份鬆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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