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水叶子
“公子,大事不好”,王均的聲音又低又輕,臉上的神情急促裏夾雜着驚恐。
“放心,天塌不下來”,儘管見到王均這個樣子唐成心裏也是咯噔一下,但臉色依舊保持着沉穩的將王均讓着坐下,“別急!慢慢的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今天三老爺和七爺到了府上,說的是讓大將軍找個錯處殺了公子及我等監督執行軍紀的護衛”。
聞言,唐成身子猛然一抖,忍住了沒說話,靜聽話音極快的王均將整個事情說了一遍。
今天韋播從羽林軍中回來之後,韋睿就和他三叔腳跟腳兒的到了,隨後三人就在書房密議。
如今負責在韋播書房侍奉茶水的小廝王儀是跟王均出自同一支的叔伯堂兄弟,本來這也算不了什麼,畢竟如今撫遠大將軍府裏凡是姓王的家人都是出自夫人本家,大家都是親戚套親戚。但有一點不同處就在於王儀打小就死了爹,孤兒寡母生活甚是困窮,全仗着王鈞父親多年的接濟纔算把日子給過下來,這王儀打小就在王均家進進出出,年節什麼的更是兩家合一家,是以雖說是大家族裏的堂親淡泊,但這兩家的關係卻是個例外。王儀跟王均雖沒有親兄弟的名份,卻實有其實。
今個兒王儀送茶水時正好聽到裏面再說唐成和那些個護衛的事兒,且書房裏的氣氛還甚是凝重。
王儀纔不關心什麼唐成不唐成的,但因事涉王均,且看來形勢有些不妙,偷聽到一耳朵的王儀從書房出來後看看前後無人,遂就乍着膽子又躡手躡腳的跑去在門外偷聽,一聽之下可就了不得了,三老爺和七老爺說的事情竟然是要大將軍找個錯處將唐成和那些跟着他的護衛給殺了。
聽到這個消息後,嚇的魂飛魄散的王儀當即憋着氣退了下來,差事都顧不上料理的飛奔出來找着了王均,讓他趕緊讓嫂子想辦法找夫人求情去。
王均也被這消息給弄懵了,呆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問問是怎麼個事,這一問之下當即目瞪口呆,隨即就魂不守舍的快馬到了唐成這兒。
唐成是他們的頭兒,這些個日子處下來,就不說好感,單是唐成的膽識和本事王均也是知道的,危急時刻自然就想到請他來拿主意。
聽王均心緒慌亂的說到這裏,唐成真是要急死了,這人說話太不着調,事情從頭到尾都說完了,還沒提韋睿到底以什麼理由勸說韋播殺人。
“要殺也是先殺我”,唐成甚至還笑了笑,“你先別急,想想清楚王儀到底是怎麼跟你說的?第一,大將軍到底答應沒有?第二,一下子讓大將軍殺二十多個屬下和親信家人,這韋睿要是沒瘋,那就肯定得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唐成的笑容鎮定了王均有些急亂的情緒,猛地一拍腦門,“我真是急糊塗了。大將軍答應沒答應我不知道,王儀沒敢多呆,話沒聽完就跑來告訴我了。至於理由……”。
這事情實在是太過於匪夷所思,而韋睿和那個什麼三老爺的理由就是其中關鍵之關鍵,王均話音剛有停頓,唐成已接口問道:“到底什麼理由?”。
“韋睿說的是公子領着咱們乾的事兒雖然暫時鎮住了萬騎軍,但這也只是在面兒上,私下裏軍士們其實怨恨得很,萬騎比不得其他軍隊,幾十年的習慣養下來也斷非一次重手兒就能把他們根子上的壞毛病給治了,肯定得有反彈的時候兒。現在下手越重,反彈起來的時候就越厲害。這就跟周厲王防民之口甚於防川是一個道理,大將軍現在看着雖然是威權漸收,其實是站在懸崖邊兒上”,既然得了這麼個消息,王均對韋睿也就沒了什麼尊重,張口跟唐成一樣直呼其名,一口氣說到這裏緩了緩后王均續又接道:“韋睿又說如今倒有個法子能讓大將軍既得其利,卻又不受其害”。
“那就是找個錯處當着全軍的面殺了公子和我們”,說到這個時王均剛剛平復下來的臉色又起了紅潮,“韋睿說這樣一來既得了前面整頓軍紀的好處,又使得萬騎軍士們心中的怨恨有個散發處,並能益增大將軍威權,正是一舉三得的好事”。
一言不發的聽王均說話,唐成面上看着雖然平靜,其實心裏早已是驚濤駭浪,毒哇,韋睿和那個什麼老不死的三叔可真是毒,竟然能想出這麼個主意來。
聽韋睿說的這個理由,唐成不期然想到的是後世翻歷史書時的一個故事,貌似有個皇帝還是什麼的大人物就這麼幹過,他先是提拔了一個親信給他做髒事兒,等那個親信把他不方便做的髒事都做的差不多,也是天怒人怨的時候,這個皇帝什麼的出面趕緊利落的將此人給明正典刑了。由此不僅得了好處,而且還被人贊爲明君,益增聲望。
後世裏看的這個故事可不就是眼前的翻版?而自己可不就成了那個不識機的蠢貨親信?乍一想到這裏,唐成就覺背心一寒,自作聰明,自打他來京之後投奔韋播之後做的這些事情就是最典型的自作聰明啊。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自作聰明的結果就是將自己親自推到了懸崖邊兒上。
韋睿……不,極有可能是那個老傢伙的這個提議其好處是明顯的,讓唐成越想越心寒的是如果換了自己是韋播,聽到這個主意後沒準兒也會心動。跟巨大的利益比起來,對於韋播如此身份來說,死一個屬下和幾十個下人算得了什麼?
這一刻,心底冰涼,後世今生第一次如此直接感覺到死亡威脅的唐成只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幾個耳刮子,蠢貨,他實打實的就是個蠢貨!自打金州修路之事後就開始剛愎自用得意忘形,如今終於自食惡果,親手把自己推到了萬丈懸崖邊上。
“公子……”,王均的呼喚打斷了唐成悔之不及的沉思,“咱們現在怎麼辦?”。
是了,這又是另一個錯誤,這時節那兒還是分神想其它事情的時候!昏頭了,徹底昏頭了。
“王均你跟大將軍也有時候了,據你對大將軍的瞭解,他會不會答應韋睿和那個老不死的建議”。
“大將軍不是不念舊情的人,但事情壞就壞在韋振那個老不死的來了,韋族裏除了皇后娘娘之後,大將軍就最聽他的,所以……”,王均遲疑着搖了搖頭後,“所以我也說不準,但有一點倒是可以肯定,這麼大的事情,依大將軍的性子即便是要答應也不會那麼快”。
是啊,韋播性子優柔,而且耳根子軟!
聽完王均的話,唐成從座位上站起身使勁搖了搖頭,又用雙手狠狠搓了搓臉後,在屋子裏負手繞室踱步起來。
知道他這是在想應變的辦法,王均也就沒再開口說話,一時間整個房內響起的就只有唐成緩慢卻沉重的腳步聲,沉悶的聲響一下一下似是踩在人心上,直讓本就心神難定的王均更添慌亂。
這時候一刻鐘的功夫讓人感覺比一年還長,王均的感覺裏已經過了許久之後,才見唐成終於停住了那沉悶的踱步聲。
“事關生死,咱們的命得自己掙去,不能一味等着大將軍的決定”,思索已定,唐成就再沒了片刻遲疑,轉身肅容沉聲對王均道:“你即刻快馬回去把其他十九個弟兄都叫齊,情況說清楚之後就讓他們辦一件事情”。
“什麼事,公子儘管吩咐”,站起身的王均嘴裏說着腳下已恨不得立刻就走。
“把你們在大將軍府當差的渾家和其他那些個關係近的親眷能叫上的都叫齊,然後讓她們去內院兒找大夫人做主,你們都是跟夫人沾着親的族人親戚,幾十個親近族人被殺這事兒大夫人不能不管”,唐成腦中急轉,面帶冷笑道:“記住嘍,告訴你們渾家,她們男人是到要命的時候了,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招數該使的就盡情使出來,別藏着掖着”。
聞言王均重重地點了點頭,“那我們幹什麼?”。
“你們先給其他護衛傳消息,不僅要讓他們知道這個消息,更要讓他們明白今個兒咱們能死,沒準兒改天就輪到他們了,這事辦完你們就準備些繩子在府門口等着我”,說完之後,唐成也不等王均再問,揮揮手道:“趕緊走,我稍後就到”。
王均一開門就看到正守在門口的來福,他卻沒心思打招呼的徑直疾步跑了出去。
“你進來”,看見走進來的來福一臉沉重,唐成腦子一轉後嘿然一聲冷笑道:“行啊,來福,你把跟着蘇燦學到的本事都用到我身上了”。
自打跟了唐成以來,唐成還沒這麼跟他說過話,來福一驚之下腿一軟的就跪在了地上,“小的一時沒忍住,大官人恕罪”。
“僅此一次,來福你給我聽好了,如果再有這樣的事情,不僅是你,就連小桃也不用活了”,心情本就極差的唐成被觸犯了忌諱之後,咬着牙說起話來真是狠厲無比,“你要還想跟小桃快快活活的過日子,這話就得給我刻進心裏去”。
“小的知錯,小的再也不敢了”,不等他再說什麼,唐成已打斷了他的話,“上次我讓你留意韋睿在萬騎軍中收買親信的事辦的怎麼樣了?”。
唐成鞭打那一百個萬騎軍士的那天,他前腳剛到帥帳不久韋睿就知道消息找過來了,詫異於韋睿來的快的同時,唐成就留了心思讓來福在蘇燦的指導下開始經辦此事。
“查出了三個,詳細記錄就在大官人的書房裏”,這是來福接手的第一個差事,有關前裕等人可用,又不愁錢財之下,激情澎湃的來福在蘇燦的指導下直將跟蹤、探問、收買等等手段一個不落的使了出來,要說他在這上面的確是有與生俱來的天賦,雖然只有短短二十多天時間,依然被他查出了三個,這樣的成績實在不能說差。
唐成也沒想到來福的進展竟然這麼快,微微一愣之後點了點頭道:“做的不錯!明天自己到公帳去領五十貫賞錢”,說完,他便出門去了隔壁的書房。
唐成找出因前些日子準備考試而錯過沒看的那份記錄粗略一翻之後,冷笑一聲拿着記錄出了書房。
來福侯在書房外面,見唐成出來就跟着他往外走,主僕兩人出門上馬之後便直往不遠處的韋播府疾奔而去。
等唐成到的時候,王均等二十人剛剛在大門裏聚齊,緊閉的大門內二十個人站的整整齊齊,人多膽壯之下,他們臉上的表情除了驚懼之外更多的倒是委屈與憤怒,在這二十人周圍還有許多正湊過來的護衛和韋府下人,這麼多人聚在一起卻沒人說話,再加上王均等人的表情,就使得整個場面看來甚是悲壯。
見唐成從外面走了進來,人羣一陣輕微的騷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尤其是王均等人的眼神更是急切,看他們這樣子分明是想讓唐成說點什麼。
緩緩走到王均身前,唐成低聲問了一句:“裏面形勢怎麼樣了?”。
“堂客們都進去了,剛剛傳回的消息,內宅裏面哭聲已經響起來了。大將軍和韋睿及那個老不死的沒出過書房,許是還不知道這消息,王儀因侍奉不周受了家法”,低聲說到這裏,王均的嘴脣顫了顫。
“好,把我捆起來”,王均一愣神之間,唐成退後一步大聲道:“把我捆起來”。
王均猶自不解遲疑之時,唐成一把接過他手中備好的繩子先將自己給套了起來,套完之後遂扭頭向旁邊站着的護衛道:“還請列位兄弟幫個手兒把我們都捆起來”。
聽說了王均的消息,又見着這二十個護衛舉止怪異,其他的護衛和下人們儘管心情複雜卻也存了戒備之心,怕他們情急之下做出什麼事兒來,此時卻見唐成自己把自己捆了之後還說出這樣的話,頓時一愣,“唐公子,你這是……”。
第二百零九章 大事成矣!
“如今有人說我等死了會對大將軍有好處,我等都是深受將軍大恩之人,既能有益於將軍,我等死而無恨”,唐成神情激憤慷慨,聲音也不受控制的越來越大,“一恩之饋,一命報之,好男兒死則死矣,不過要請列位做個見證的是,我等此番求死乃是自願以命酬恩,卻容不得別人居中閒話,更容不得別人往我等身上故意做什麼錯處扣屎盆子,赤罩倚娜赵旅髦斓罔a之!”。
朗聲說完,唐成拱手向旁邊站着的那些個護衛及下人們躬身團禮後,沉聲斷喝道:“是男人就不能慫,兄弟們,動手吧!”。
今天的事情來的實在突然,王均等護衛初聽之下簡直不敢相信,這些日子以來他們跟着唐成爲了韋播的威權不辭勞苦,甚至是不惜性命,而今竟然落得這樣一個下場。初聽之下是震驚,震驚之後是傷心,短暫的傷心過後所有的情緒都爆發成了憤怒,對韋睿及韋振那個老不死的憤怒,這些人天天見着時唯恐不恭敬,卻沒想到就是這兩個三太爺長,七爺短的人想要自己的命!
因是還沒見着正主,王均等人的憤怒無從宣泄之下就被悉數壓抑起來,唐成的話語過後本就極度壓抑的憤怒愈發被激的火星四射,緊緊的咬着牙,腮幫子上的肉都緊緊的滾成了一條一條,護衛們學着唐成的樣子將自己雙手給捆了起來。
做着這一切時,二十個護衛沒有一個人發出任何一點聲響,而在外圈兒看着的其他護衛及下人們也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是眼神複雜地看着王均等人狠命的用牙齒把手上的繩結抽的再緊更緊,突如其來的不可思議之事,靜默凝重的場面,旁觀的護衛及下人們在最初的震驚疑懼過後,眼神之中終於開始出現了兔死狐悲的悲哀。
見王均等人把自己捆好後,臉色泅紅,雙眼隱泛血絲的唐成向旁觀的護衛及下人們緩緩的環視了一週,“上路!”,收回目光的唐成一聲低吼,再不回顧的昂首當先走去。
這支小小的隊伍從大門處向內走去,雖然僅僅只有二十一人,但其所散發出的悲壯氣勢卻足堪比擬當日被他們所鞭打的那兩隊百人的萬騎軍,目睹他們漸走漸遠,旁觀的護衛中突有一人快步撿起了一段丟在地上的繩子,一邊手口並用的綁着自己,一邊跑着向唐成等人的小隊伍追去。
有人打了頭,緊接着就有第二個、第三個護衛站了出來,最終旁觀的護衛中一個不落的都綁着雙手加入了唐成的隊伍。而那些旁觀的下人們則如同送葬的隊伍一樣,靜默無聲的跟着護衛們向第三進院落的跨院兒挺進。
韋府很大,下人卸唷S梢贿M院落到二進院落,不斷有看到的下人低聲向人羣探問進而又成爲人羣中一個新的部分。
大家都是打斷骨頭連着筋的親戚,多多少少都有血緣關係的,這事兒不能不管,這宅子裏現在的主子就夠多了,也要不得動輒就拿手下開刀的人來幫着當家!
堪堪走到三進院門時,走在人羣最前面的唐成猛的停住了腳步,院門裏得了下人報信兒的韋播正急匆匆從跨院兒書房走來,在他身後的恰是韋睿及其扶着的一個老人。
氣喘吁吁的韋播到了院門處站定之後,詫異地看了看對面幾乎集合了半府人的一片黑壓壓人頭,滿臉慍怒道:“唐成,王均,你們……你們這是幹什麼?”。
“屬下等是爲領死而來,拜領將軍大恩無以爲報,我等願爲將軍死”,唐成深深彎下腰用綁着繩子的手向韋播恭敬拱手一禮後,語調悲愴道:“將軍但有所需死不足恨,只求將軍念及追隨之功,保全我等死後清白名節”。
唐成話音剛完,身後的王均已搶過話頭悲憤聲道:“有死而已,將軍一聲令下就是,無需費事再尋什麼錯處,請將軍成全”。
“請將軍成全”,壓着王均的話尾,凶o衛同時向韋播彎腰行禮,五十雙已經緊緊捆好的雙手就這樣觸目驚心的亮了出來。
看着身前五十一個彎下腰的人,看着那五十一雙捆好的雙手,韋播心中既是慍怒又覺火熱,其間更夾雜着對王儀的憤恨,從王均的說話裏他已聽出書房中的機密會商已泄,此時否認的話說不出口,其它的又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時之間,看着下面這片黑壓壓的人頭,韋播嘴脣翕張之間竟是說不出話來,“你們……你們……”。
韋睿扶着年紀老邁的韋振隨後而來,一時也被眼前偌大的陣仗給驚的一呆,及見韋播說不出話來,反應過來的韋睿猛然跨前一步手指唐成厲聲道:“窺探大將軍隱私在前,蠱惑他人以奴逼主在後,就憑這兩條,唐成你取死有道”。
“這就是七將軍給我找的錯處?”,韋睿一開口,唐成的腰立即就直了起來,一臉譏嘲的冷笑聲道:“我有沒有窺探大將軍隱私,王均知道,列位兄弟都知道”,唐成這話剛一說完,同樣直起腰來的王均冷眼看着韋睿大聲道:“七爺怕還不知道吧,這消息是我通知的唐公子”。
韋睿臉色一變,唐成卻不容他說話已接口繼續冷笑聲道:“七將軍大義凌然的指責我窺探大將軍隱私的時候,想必是忘了柯昌明三人吧,早在大將軍赴任羽林之初,七將軍就將這三人分別安插到萬騎軍及撫遠大將軍府,卻不知這又算什麼?做俚暮白劫,七將軍果然是顛倒黑白的好手!”。
唐成此言一出,不僅是那些隨來的下人們左右環視,議論蜂起,站在院門臺階上的韋播更是臉色陡然一變。
眼見着臉色變化的韋睿就要張口否認,唐成用捆着的手掏出懷中放着的那份記錄輕輕搖動道:“位列三品,身份貴重,而今大庭廣兄缕邔④娍刹荒軄y說話,否則一旦被人當胁鸫邔④娨蝗罩g可就成長安笑柄了”。
看着唐成手中捏着的記錄,韋睿臉上青紅一片,“你……你竟敢監控本將軍”。
“沒有大將軍手令,就是我有這想法手下也不會執行,七將軍太高看我了”,唐成看着氣急敗壞的韋睿微微一笑,“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怪只怪七將軍對大將軍和萬騎軍太上心,手又伸得太長。手莫伸,伸手必被抓!”。
唐成嘴裏說着,手中拿着的那份記錄已被走下臺階的韋播一把抄了過去,見狀唐成又是一笑,接茬剛纔的話逼問道:“還是藉着剛纔的話頭兒,七將軍安插人手窺伺大將軍公事與私宅機密在先,繼而出言蠱惑大將軍斬殺屬下與家人在後,就憑着這兩條,不知七將軍又該是個什麼罪過?”。
在這心款ヮブ卤惶瞥神g的無話可說,王均等一干護衛又像盯血仇一樣盯着他,更別說那些個下人們看他的眼神了,以韋睿如此身份豈能受得了這個,臉上滾過一道紅之後眼瞅着就要發飆,“鼠輩敢爾”,這邊他剛開口說了四個字,就聽一陣咳嗽聲響起,剛纔一直站在後面的韋振上前了幾步,“誤會,都是誤會。哎!這世上多少事都是因聽岔了話以訛傳訛鬧的不可開交,沒想到這次又是如此”。
韋振一邊說一邊從懷裏掏出迮量丝旖轻釓陀譁匮缘溃骸爸领犊虏鞯热耍掀卟偾欣衔宓氖聝阂彩怯械模褪怯H戚之間也還喜歡相互探問不是,本就是兄弟情深的事情怎麼能跟窺人私隱扯到一處?老五,你要明白老七這份心意”。
咳咳的又咳嗽了兩聲後,韋振板起臉來扭頭呵斥道:“老七,以後做事不可如此孟浪,就是關心你五哥有什麼事也該直接問他,揹着他這個主子算什麼事兒?”。
“侄子知錯了”,韋睿規規矩矩的答應了一聲後,又向正翻着記錄的韋播道:“弟弟做事有什麼不妥帖處,也都是出自一片真心,還請五哥念在兄弟情分上原諒了弟弟這一回”。
危機危機,危險裏蘊含機遇,要學會從危險裏發現並把握機遇,這原是唐成從金州孫使君身上學到的最重要一點。今天這突如其來的事情就是如此,可能的殺身之禍背後,當唐成拿到那份記錄時他已明確的看到了機遇——一個使二韋兄弟徹底決裂翻臉的機遇。
如今唐成在韋播軍中該做的鋪墊工作都已經做的差不多了,只要消除了韋睿這個不確定因素,那以後的事情只需要按部就班的調控着節奏並最終配合李隆基的臨門一擊就行了,甚至從某個層面上來說,只要能抓住眼前的機會能使二韋決裂,韋播以後不會再生變,那唐成此刻所作的一切就基本結束了。
這些想法都是電石火花間的靈光一閃,在快馬奔往韋府時唐成就已經打定了主意,此番前來他就是兩個目的,一個危,一個則是機,以退爲進消除可能的殺身之威脅,進而把握機會使二韋決裂。
前面的進展倒也順利,但此時眼見着一場能讓二韋兄弟徹底翻臉的大事就此要被韋振幾句話給消弭無形,唐成心中急轉之間嘿嘿一聲冷笑道:“這位便是韋三太爺,好一個誤會,王均,若是我開始沒聽錯的話,要尋個錯處殺了咱們祭旗的主意就是三太爺給出的吧?”。
眼前的一切可謂都是由王均聽了王儀的話而起,韋振輕飄飄一句誤會說的容易,但對於王均來說此時若不加辯白,那事後所有的黑鍋和套子可都得他與王儀來背,這時節就是唐成不說這話,他也不能不爲自己剖辯。
“三太爺說得真是輕巧,好一個誤會”,王均上前一步咬牙笑道:“此前三太爺長年在隴右邊軍效力,我還敬重你是條好漢,卻沒想到三太爺竟是連說出的話都能吞回去,敢說不敢認的好漢,嘿嘿,就是街上的討飯花子也知道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怎麼,大名鼎鼎的韋三太爺連個討飯花子都不如?”。
聽着王均的話,唐成心中真是竊喜不已,沒想到啊沒想到,往日看來甚是粗豪的王均竟然有如此詞鋒。
韋振一輩子要強,如今老了老了卻被王均這樣一個身份鄙賤的下人當兄肛煟@讓他如何受得了,“你……”,剛一開口,氣怒攻心之下就是一陣急促的咳嗽,後面的話卻是再也說不下去了。
“王均住口”,韋播話剛出口的同時,韋睿已經再也忍不住心中憋火的從三進院門處大步走了下來,“賤奴找死”。
隨後就聽“啪”的一響,站在後邊的下人聞聲急忙踮腳看去時,卻見韋睿急怒之下的一巴掌正好扇在快步擋在王均前面的唐成手上。
“這裏是撫遠大將軍府,下人們就是做的再不對,要殺要打也是大將軍說了算”,唐成寸步不讓地緊盯着韋睿幾欲冒火的雙眼,“在撫遠大將軍府又是要殺又是要打,七將軍置大將軍於何處?嘿嘿,好一個兄弟情深”。
韋睿打小就是在大家族裏長大,對於他這等人來說,那些個奴僕其實跟馬廄裏的大牲口沒什麼區別,幾十年來又何曾受過這樣的氣?饒是他平日頗以沉穩自詡,但此刻被這些從心底裏瞧不上眼的人一再譏諷撩撥,世家子弟的習氣全然發作之下,整個人幾乎是氣瘋了心,一次被擋之後二話不說又是一巴掌扇了過去。
“老七……不……咳咳……”,韋振阻止的話剛一出口就被一連串的咳嗽聲給蓋住了,便在這時,驀然便聽一個冷笑着女聲響起道:“呦!七將軍好大的威風”。
唐成本就防着韋睿,焉能真讓他打到身上,雙手一抬便將這一巴掌給擋了下來,與此同時轉身厲喝了一句道:“王均住手”。
說話聲中,便見從三進院裏出來了一大羣淚眼婆娑的婦人,被這些婦人擁在正中間的恰是臉若寒霜的王夫人。
“嫂子”。
“夫人,你怎麼也出來了?”,被眼前場面鬧的是頭疼不已的韋播一見到這位出來,頓時就覺得整個頭又大了一圈兒。
這邊兒正自招呼的時候,那些個擁着王夫人出來的婦人們一見到自家男人手都給捆起來了,一時又急又怕之下剛剛收起的淚眼頓時跟開了閘的洪水一樣奔流起來,這些婦人一邊哭一邊往自家男人跑去,先是將男人仔仔細細看了一遍沒傷沒痛之後,婦人們噗通一下就在男人邊兒上跪下了,一邊磕頭一邊哭着喊着大將軍開恩,夫人開恩,整個場面真是悽慘鬧騰到了極處。
“都給我閉嘴,人還沒死,嚎什麼喪!”,顯然這位王夫人在府中威權甚著,她這一聲下去,那些個婦人們頓時不敢再哭,強忍着抽泣起來。
王夫人喝住了那些個又哭又嚎的婦人們後,面向韋播斂身一禮道:“大官人問得好,妾身也是來領死的,這些人都是我的親族,妾身初嫁進來時,偌大一個韋家竟沒幾個能靠得住的族人支撐府邸,妾身沒辦法只能不顧兄弟姊妹間恥笑從孃家帶了人來,妾身這些族人雖然愚笨,但這些年伺候着下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而今大官人聽信人言要將他們殺了以搏軍心,妾身是個婦人又怎能違逆夫君?只是夫君一旦殺了他們,妾身實也再無顏面去見諸多親族,左也是難右也是難,不如索性隨着他們一起去了乾淨”。
王夫人此言一出,韋振、韋睿及韋播臉上都是一變,“好好的,夫人怎麼說這晦氣話,他們這不都是好好兒的,我何曾說過要殺他們了?”。
王夫人聞言湝一笑,沒再跟韋播說話轉向韋振斂身一禮,“三叔,這些年我這做侄媳的可有什麼對不住三叔的地處?”。
“賢侄媳何來此言?”,這一刻,剛纔都還是一臉鎮靜的韋振卻是老臉一片通紅。
“也是啊,自打妾身進門那日,夫君就一再念及三叔當日的情分,這些話妾身不敢有一日或忘,這麼多年來,每次年節妾身安排的第一家走禮處必定是三叔家,唯有看過三叔之後妾身才敢歸寧以見父母,就不說這些,單是妾身那幾個不成器在外做官的兄弟回到京裏時也少不得要到三叔府上走走,韋郎生而不幸幼失父母,其實在妾身夫妻心裏,這麼多年一直將三叔視之如父,自問沒有半點虧心虧禮之處”,一口氣說到這裏後,王夫人斂身之間又是一禮,“三叔是長輩,妾身不敢多說什麼,只求三叔念在侄媳這麼多年尚算恭敬的情份上饒過這些族人,夫君對三叔的話素不敢違背,有三叔您老人家發句話,侄媳就算是放心了”。
說,韋振又能說什麼?
見狀,一邊站着的韋睿打了個哈哈,“嫂子……”。
“七將軍這稱呼妾身當不起”,接過韋睿的話頭,剛纔對着韋振還甚是恭順的王夫人此時已是滿臉寒霜,“七將軍剛纔對妾身的族僕要殺要打的時候眼裏可有我這個嫂子?當日你攛掇着夫君一天三次往芙蓉樓梁盼盼那裏跑時眼裏可有我這個嫂子?”。
王夫人只這兩句話頓時說的韋睿跟韋振一樣一臉通紅,“誤會,都是誤會”。
“好一個誤會,去年羽林大將掉換,夫君掌了萬騎,你掌了飛騎,隨後在老三府上發牢騷說姑母用人不明的是你吧?前些年我這府上一年也難得見你來一次,自打姑母回京之後七將軍可就有閒的多了,來往我這府上一口一個五哥叫的親熱,怎麼?身爲弟弟的就這麼容不得兄長比你強那麼一點兒?七將軍,妾身這說的該不是誤會吧”。
王夫人冷冷一笑,根本不容韋睿有喘息之機的繼續道:“這閒話妾身以前聽了也就聽了,從沒在夫君面前學過舌,今個兒既然老七你要撕我的臉,說不得咱們就得好好說道說道,妾身雖是個婦道人家,也知道對待奴僕要有功就賞,有過就罰的,還真沒聽說過殺了自己的親信來收攏人心的道理。連自己的親信族人都下得去手,以後還指着誰給你賣命?就不怕別人寒心?什麼統兵之道妾身不懂,不過這些日子倒聽了不少人說萬騎軍比以前規矩的多了,就連來府裏送緞子的那些婆子都少不得要誇幾句夫君統兵有方,長安城裏老百姓受禍害少的多了,妾身卻不知道這口碑是從何而來的?怎麼,萬騎整的好了,就這麼礙着七將軍的眼?”。
聽着王夫人的侃侃而言,唐成簡直忍不住就要仰天長嘯了,王夫人來得太及時,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如今王夫人既將萬騎軍中的事情跟家事攪在了一起來說,任他韋睿再會說也別想撕擄清白了。
此前在韋播身邊人身上用功,剛纔特地囑咐讓王均招呼護衛家的婦人去找夫人求情說理,此時這些個佈置再加上王夫人心中舊有的心結,竟然就出乎意料的使局勢演變到了這一步,天意,真是天意啊!
有王夫人大庭廣兄碌倪@番話,韋睿就是再不要臉以後也不好意思再踏進撫遠大將軍府半步,即便他真能捨得下臉來,有王夫人及諸多護衛組成的鐵閘在,再想如以前那般影響韋播已再無可能。
至此,唐成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去,大事成矣!
“夫人住口”,王夫人的話雖然如無形的耳光扇在韋睿臉上,但韋播自己也不好受,自打上任羽林萬騎以來,他聽了三叔的勸誡對韋睿可謂是推心置腹,卻沒想到在這個老七眼裏竟是看不起自己,這一刻,韋播油然又想起了當年他在韋氏一族中遭受的一切,“老七,不管是萬騎軍中還是我這府裏,明日之內你安插的人手都給我弄走,否則別怪我不講兄弟情面”,嘩啦一聲將手中的記錄扔到韋睿面前後,韋播冷哼一聲拂袖轉身而去。
第二百一十章 兩次宮變
從功利的角度而言,對於韋播來說,韋振及韋睿給他出的那個主意——找個合適的由頭殺唐成及二十護衛以收萬騎軍心絕對是一個非常好的建議,如果能正常執行的話,韋播不僅能借此消除萬騎軍士的怨恨,亦可以藉助唐成前面開創出的局面以一種稍稍溫和的方式將監督及執行軍紀繼續推行下去,並藉助這一手段逐漸鞏固在萬騎軍中的威權,假以時日未嘗沒有真正掌控全軍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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