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不言情
李景隆事後,至蓮花巷,矗立良久,感嘆此戰血流漂杵,又替涿州城戰死守軍收屍,埋葬在涿州城五里外的小山坡處,屍體總共九千零八百餘具。
甄武看完後,已不知何時把戰報捏的皺皺巴巴,他眼睛通紅,渾身再也掩飾不住,透出的殺氣一波一波的開始蔓延。
他咬着牙,帶着滔天的怒意衝着楊璟道:“你楊璟也是打了一輩子仗了,其中疑點,我不信你看不出來,北城門爲何自內而破,城破之際其他三門爲何做不出臨戰反應,是沒人通知?還是因爲什麼?你他孃的查啊,怎麼不查?還是你楊璟也欺軟怕硬,怕了他狗日的郡馬身份?我告訴你,你怕老子不怕,老子他孃的也是郡馬,我他孃的不會讓我的人死的這麼不明不白,單單守門不利這一點,老子就敢要了他的腦袋。”
楊璟苦笑一聲,上前安撫甄武:“你別衝動,別衝動,有話坐下來,咱們慢慢說。”
“別衝動?”
甄武依舊大怒,怒氣讓眼眶中都帶着血絲:“去他孃的別衝動,李司帶着孤軍退守蓮花巷,沒有援軍,至死方休,你知道他們報着什麼樣的信念嗎?這樣的將士,你不心疼,老子卻疼的喘不過氣。”
“甄武!”
楊璟看着甄武的樣子,忍不住大聲的呵斥了一句,隨後,他再次苦笑一聲,嘆了一口氣給甄武解釋道:“是殿下不讓往下查的啊。”
甄武瞬間愣住了。
“怎麼會?”甄武喃喃道,他不相信朱棣是眼裏可以藏進沙子的人,而且以他對朱棣的瞭解,朱棣酷愛忠心勇猛的將才。
楊璟再次開口解釋道:“是真的,要不然此事我怎會不查。”
“爲什麼?”甄武不理解的問道。
楊璟嘆了口氣道:“世子據守北平城時,李郡馬出力甚多,雖後來聽世子提過一嘴,李郡馬在世子的嚴防之下,有不得不賣力的可能,但事實上李郡馬確實立下了汗馬功勞,後又帶兵出城與你合力破瞿能,更是身受重傷,到現在傷勢還未盡好,如此情況,殿下怎麼可能還會讓人查下去?更何況殿下也說了,李郡馬當初可能是因爲首次帶兵作戰,有所疏忽也在所難免,如今咱們大好形勢之下,沒必要搞得內部人心惶惶。”
燕軍現在萬幸恍模羰钦娌槌隼钭層惺颤N問題,那麼內部之間的信任可能因此而遭受到損傷,朱棣不讓查下去,也情有可原。
可甄武不認同這點,因爲這點完全有辦法避免,只要查出李讓有問題,偷偷解決,或者換個名義解決就是了,大可以規避內部的信任被破壞的可能。
說到底,這些說辭,都是朱棣想要保全李讓的藉口。
甄武不甘心的說道:“身受重傷,可笑,誰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難道他犯了事,害的忠心將士身死,最後隨便立些功勞,就可以抵消的嗎?這對李司他們何嘗不公,這對那九千餘戰死的士卒何其不公。”
楊璟看了甄武一眼,沉聲道:“公不公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郡馬的身份,確實有特權,可以功過相抵。”
郡馬的身份!
特權!
甄武又愣住了,這幾年他也沒少享受郡馬的特權,享受的心安理得,讓他漸漸忘卻了,這本就是一個不公道的世界。
而在這個世界,他享受的心安理得,沒道理不同意李讓也享受。
他李讓拿出功勞,抵一抵之前犯下的錯誤,過分嗎?
怕是很多人都會來一句不過分。
可甄武每次想到,一個伯爵的苗子,就因爲李讓的原因而身死,還連累他的妻兒寡母落得那般悽慘的地步,甄武就忍不住升騰起怒火。
楊璟見狀,幽幽嘆了口氣,再次給甄武補了一句重磅炸彈:“京師那邊前兩日傳來信息,因李讓守城血戰的緣故,皇上又因殿下之故,遷怒到了李讓身上,一怒殺了李讓的全家。”
甄武微微驚愕。
楊璟拍了拍甄武的肩膀,接着道:“你好好想想,這種情況下,你不管有沒有理,李讓爲了守城,害全家身死,也足矣讓人心生同情,你若還揪着李讓的一些小錯想要至其死地,這般不依不饒,到時候殿下怎麼想你,全軍怎麼想你,你別忘了,永安郡主和永寧郡主還是親姐們,你若真那般做了,永安郡主會不會因爲永寧郡主之故埋怨傷心?世子和高陽王又會不會因此對你心生埋怨?”
說到這裏,楊璟嘆了口氣,語重心長的再次勸道:“你即便拼了前程不要,可你與殿下多年建立的信任,與永安郡主多年的夫妻感情,真想因爲此事而產生裂痕?咱不說值不值的問題,但活人總是要往前走啊。”
甄武沉默了下來。
他整個腦袋裏突然如同一團漿糊一樣,亂糟糟的攪成一團,他發現他最開始氣憤的發誓要替李司做主的決心,開始變的不再那麼堅定了,這讓他一時間更加慌亂,慌亂到最後他都不知道怎麼從楊璟家離去的。
只是到自己家後,甄武把自己憋在練武廳裏,不甘的留下了眼淚。
他發現他沒有自己想想的那般偉岸和公正。
他自私。
李讓用血戰守城的重傷,加上家裏人被殘害的事情,給他自己塑了一層金身,這身金身放射着光芒,好似讓他站在光裏一樣。
誰若想要攻擊他,傷人前必會先傷了自己。
那光最是炙人。
讓甄武也不得不退讓三步。
而此刻,李讓家中。
在病牀上躺了許久的李讓,終於能夠下牀了,他看着一直陪在他身邊,對他不離不棄的永寧,傷感的笑了笑。
他握住永寧的手,惹人心疼的說道:“以後我便只有你了。”
永寧微微抽泣,忙不迭的點頭連連道:“還有我,還有我,永寧永遠陪着夫君,永寧會對夫君越來越好的,以後也再不讓任何人傷害到你。”
李讓點着頭,看向永甯越發顯得柔情,可讓人注意不到時,卻又散發着陰鬱。
全家身死,他又如何真的做到面上這般淡定?!
可他沒選擇。
永寧抽泣的接着說着:“以後咱不帶兵上陣了,你瞧這一次,嚇都嚇死我了,咱們就好好的在家過咱們的日子,好不好。”
李讓搖頭道:“這點傷不怕的,更何況我想幫咱們父王,也想給你爭點面子,讓世人也知曉你嫁的男人,不比大姐的差,我曉得你總喜歡和大姐比,以前我插不上手,可以後我想讓你開心。”
永寧聽了這話,感動的哭的更厲害了起來。
她只覺的她的男人,和她貼心到了心底裏,她曾經確實很羨慕大姐嫁的好,可現在她也可以很自豪的說一聲,她的男人也不差絲毫。
……
燕王府,楊璟此刻已經出現在了朱棣的書房。
朱棣聽楊璟彙報完後,煩躁的揮了揮手,一個大女婿,一個二女婿,他還能怎麼辦,雖說他心中比較偏向甄武,可李讓的事情擺在明面上了,他難道還要收拾李讓?
李讓全家因爲他而喪命。
他也沒這個臉收拾啊。
只能對不起李司了。
朱棣想了想,對着楊璟道:“你一會兒去告訴一聲甄武,就說我說的,讓他就此作罷,不要給我找事,至於李司,他的功勞我會記着,以後會賜在他兒子身上,甄武若是有氣,讓他也給老子憋着,我還一肚子氣沒地方撒呢。”
楊璟應聲後,退了下去,然後他繞路去了一趟甄府,把朱棣的話傳給了甄武,甄武聽後,也只是愣愣的點頭應下,沒做其他表示。
他看着甄武的樣子,嘆了口氣,隨後也不再多說就離去了。
那九千個士卒將士,九千個家庭,好多時候的分量,真的並不重,他也覺得可惜可嘆,可又能如何?
……
第281章 -小七
天氣隨着時間越來越冷,新年也伴着越來越近。
自從甄武得知涿州城戰報後,心情便一直沒有好起來,表現在外面便是一直沉着一張冷臉,這讓甄府的腥耍诒驹摎g慶起來的時間裏,越發小心翼翼起來。
誰也怕因爲一件小小的黴頭,便不小心觸怒了甄武。
甄武這個家主,對於整個甄家來說,影響顯然是巨大的,他的情緒完全可以稱的上是家中的晴雨表。
小六小七最先受不了家中的氣氛,這一日早上,他們兩個吵吵鬧鬧的,避開甄武不在的時間,找到朱玉英,詢問自家大哥因爲什麼事情在生氣,可朱玉英也是一頭霧水。
小六見狀,整個人泄氣的攤在了桌子上,她不喜歡家中這個樣子,連玩鬧也需壓抑着性子,這讓性子本就歡脫的小六,整個人難受不已。
下一刻,小六突然伸出青蔥的小手,揪起小七的耳朵就開始埋怨,她皺着小眉頭生氣道:“肯定是你惹大哥生氣的,你去給大哥道歉去。”
“我沒有,不是我,我不去。”
小七心中一跳,只顧着慌亂的擺手,哪怕耳朵被小六扭着,但好似已經生出了抗性一般,不掙扎也不叫嚷着疼。
小六的眉頭鎖的更重了,站起身居高臨下不相信的審視着小七。
小七被看的心裏更加慌亂起來,連忙想着這些日子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麼事情,讓甄武知曉了,可想來想去,卻越發堅定起來,他這些日子乖的很,完全沒得把柄抓。
想通這些的小七,也不浪費時間口水和小六爭辯,轉臉就理直氣壯的看向朱玉英,告狀道:“大嫂,你看我六姐,你快管管我六姐,她就知道無理取鬧,你罰她,把她拘在院子裏。”
說完這句,還拍着胸脯肯定的補充道:“我發誓,肯定不是我惹的大哥生氣。”
好傢伙。
小六氣的大眼睛都眯了起來,咬着小白牙,道:“又給我上眼藥,我看你最近是膽肥了。”說着,小六擼着袖子就打算好好收拾收拾小七。
不過,剛剛一動,就被朱玉英叫停了。
“行了,你倆鬧什麼鬧,你大哥的事還不夠我愁的,你倆再鬧,把你倆全拘起來,過年也不放出去。”
這句話對小六小七很有威懾力,倆人衝着朱玉英討好的笑了笑,立馬又變成了相親相愛的好姐弟。
不過,倆人只是表演了幾秒鐘,就懶的再演。
小六重新攤在桌子上,愁眉不展的嘟囔着:“那誰惹的大哥生氣呢?大哥擱家裏快一個月了,總不能是軍務吧。”
朱玉英也在發愁,她也曾問過甄武,可甄武的嘴巴緊的很,不想說的任誰問,都問不出來。
小七卻在這個時候,瞥了一眼小六道:“興許就是你呢,你前段時間一直瞞着大哥,偷偷往外跑,誰知道你做什麼事了。”
“胡說!”
小六急了,卻也昂着小腦袋堅定道:“不管我做啥,大哥也不會生我的氣。”
嘿。
小七看着小六這個樣子,無語了,攤上個這麼不講道理的姐姐,也是沒誰了,他沒好氣的問道:“那你說還能是誰?”
“還能是…”
小六小腦袋瓜琢磨了一下,突發奇想來了一個念頭,試探的說道:“會不會是三哥?”這話一落,小六眼睛都亮了起來,她小手一拍,逐漸肯定道:“你看,前段時間三哥剛剛從軍營回來,大哥緊接着就不開心,你說不是三哥,還能是誰?”
小七眼睛也是一亮,搗藥杵似的連連點頭附和。
他倆得出這個結論後,不約而同的臉上都出現了些眉飛色舞,就好像是倆人衝破了束縛他們的牢唬粫r間整個人輕鬆起來。
隨後,倆人便抵着腦袋興致勃勃的開始商量起,怎麼把三哥送給大哥去撒氣。
朱玉英見狀,忍不住的搖頭,這兩個弟弟妹妹,一天到晚真會瞎胡鬧,咋滴,以爲給甄武找個撒氣筒,甄武就不會生氣了?
就在小六小七商量的熱鬧的時候,甄武從外面回來了。
他走進屋裏看到三人不由一愣,不過也沒說什麼,自顧自的去着外衣,屋裏的三人在見到甄武時,都已經不約而同的站了起來。
朱玉英尚且好一些。
小六,小七卻有些壓抑住鼻息,不敢再像之前那般隨意。
長兄爲父。
對於小六小七來說,甄武真就是父親一般的存在,雖說甄武心情好時,和他倆也是沒大沒小的鬧着玩,可是當甄武沉下臉後,他們倆個都從心底裏怵兩分。
說到底,甄武也是統領幾萬大軍的大將,臉上一板,不怒而威,鎮住兩個孩子,一點問題也沒有。
小六本還打算仗着甄武疼她,和甄武纏磨一會兒,不過甄武沒有心情,挑了挑眉,一揮手,小六也就很識眼色的不再纏了,然後她招呼着小七,慢慢的退了出去。
當兩人來到外面後,兩人都鬆了一口氣。
兩人察覺到對方沒出息的舉動,相識一眼,姐弟倆人都洋溢的笑了起來,頗有些英雄相惜的感覺,隨後倆人一邊走着,一邊商量着怎麼去哄騙老三,好讓老三主動給甄武撒氣。
倆人在犧牲老三一個,保全全家的至高使命下,一個個鬼主意冒了出來。
可冒着冒着,小七突然神情一攤,苦着小臉道:“姐,三哥好像騙不了了。”
“爲啥?”小六大眼睛疑惑的看着小七。
小七解釋道:“今兒三哥不在家,而且這幾日三哥都忙着去鋪子和莊子裏巡查,沒時間搭理咱們兩個。”
小六一時間也想到了這茬,愣了一下後,懊惱的大爲嘆息。
最佳出氣筒沒了,這可咋整。
……
甄武屋裏,在他坐下來後,朱玉英掛着些擔憂,來到甄武的身後,輕柔的給甄武捏起了肩膀,甄武伸出手握住朱玉英。
“不用擔心,我沒事。”他說道。
朱玉英彷彿少女時一般,撅了噘嘴:“你這那叫沒事,連小六和小七都擔心你,大早上跑來問個緣由了,還說沒事。”
甄武嘆了口氣,想要和朱玉英說一說,可這事涉及到李讓,這讓他一時又說不出來,他想了想,只好模糊道:“只是因爲一件事,不得不妥協,所以心裏有些不甘,不免導致情緒有些低落。”
朱玉英恍然,她笑了一聲,勸道:“知世故而不妥協,話雖這麼說,可人活在世間,不就是活一世世故,自古聖賢還因飽腹而妥協,咱們便是妥協一些事情,又有什麼大不了,最多若是不甘的厲害,日後找補回來不就行了,總比你這般強,讓家裏人也跟着擔心,再者說戰場上還講究個致宰兓兀凵钪须y道還真能活的快意恩仇,肆意灑脫?”
甄武有些喫驚的看向朱玉英。
朱玉英從甄武背後,繞到前面來後,調皮的衝着甄武眨了眨眼,故意表現出一副自得的樣子道:“以前是不是小瞧我了?我自小可是讀過不少聖賢書的,只不過我覺得聖賢書裏好些話說的沒啥道理,不愛掛在嘴邊而已,要不然我也能和你之乎者也。”
甄武看着朱玉英的樣子,心中莫名的竟然輕鬆了下來,興許是這兩年見慣了朱玉英端莊的樣子,突然又看到朱玉英少女時的嬌憨,倍感親切和新鮮。
不過,朱玉英的話,確實也點醒了甄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