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何不言情
朱元章得意的問身邊親侍:“如此天下,較蒙元時如何?”
親侍剛欲回答。
朱元章便攔住了,自問自答道:“咱比你曉得,咱是一點一點走過來的,這天下更是咱從無到有收拾出來的。”
當年天下有多亂,底層漢民有多難,沒有人比朱元章更清楚。
朱元章眼神彷佛回到了幾十年前,回到了那個先旱災,再蝗災,又至瘟疫的年景,那一年一片一片的活人死掉,逃荒的人一窩一窩的求命,短短半個月,他家裏父親,母親以及大哥便先後死去,生生餓死,連下葬都沒有地方。
而城中官家和富戶依舊在醉生夢死,逍遙度日。
無一人管這天下落難百姓。
起初他也沒想管,他只想活下去。
可這世道逼着你去爲惡,逼着你去拼,去搏,既然如此,那他就隨了這世道的意,他來,他搶,他爭,他來爲這天下落難百姓,搏個朗朗乾坤,他來爲這天下落難百姓,斬盡貪贓枉法,仗勢欺人的官。
他讓這天下百姓,有地方可鳴不平,有希望可熬苦日。
朱元章做到了,他把大明朝帶來了。
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簡簡單單可以讓人熱淚盈眶的八個字,代表着漢民不再低人一等,不再仰望他人,可以堂堂正正的站起來。
風輕輕吹過,彷佛帶着朱元章一生的功過。
朱元章幽幽嘆息,不曾後悔,不曾遺憾。
只是可惜朱標早死,沒給大明留下一個最好的新君。
……
第228章 -恭送洪武大帝(下)
應天府五月間的風是柔的,是熱的,可即便是這輕輕的風,彷佛也把朱元章最後的精氣神給吹走了。
朱元章身體一軟,一直扶着朱元章的近侍感受到後,臉色立馬大變,連忙焦急的讓人去傳太醫。
皇宮裏頓時亂成了一團。
太醫來了。
朱允炆很快也來了。
亂糟糟的一陣忙碌後。
太醫和朱允炆纔來到了外間,剛剛走到外間,朱允炆就焦急的抓住了太醫的胳膊,一雙眼睛帶着慌亂的問道:“我皇爺爺病情如何?”
太醫噗通一聲便跪了下來。
“求殿下恕罪,陛下體弱氣虛非病之故,微臣實在無能爲力。”
非病之故,那便是大限將至了?!
朱允炆一下子彷佛心死了一般,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塌了下來,他今年纔剛二十一歲,以前有朱元章在他前面擋着,他還不覺得什麼,可現在意識到朱元章就要倒了,朱允炆面對偌大的大明天下,手腳感到一陣的發軟。
太醫跪在地上瑟瑟發抖,半晌沒有聽到聲音後,更是嚇的頭也不敢抬的連連磕頭。
這番動靜,驚醒了朱允炆。
朱允炆看向太醫,傷感的問道:“我皇爺爺…還有多長時日?”
太醫糾結了一下,還是實話實說道:“短則兩三日,長則一兩月。”
朱允炆的心又是一沉,他看着瑟瑟發抖,異常驚恐的太醫,忍不住苦笑了一聲,隨後想了想道:“這些天你便在隔壁歇息着吧,方便隨時傳召,另外這件事切忌勿要傳出去。”
太醫堅定的發誓說着:“微臣決然不會說與第三人知。”
“行了,你下去吧。”朱允炆說完,揮手讓一個宮女帶着太醫下去了。
朱允炆看着太醫走遠後,深吸了一口氣,轉頭進了裏間,細心的開始照料起朱元章。
一直到了晚上夜裏,朱元章竟幽幽的醒了過來。
朱元章眼神裏略顯迷茫,不過很快便明白是在自己的寢殿,剛想起身就聽到,朱允炆驚喜的喊道:“皇爺爺,你醒了?”
朱元章看着朱允炆有些疲憊的神情,不難猜測出朱允炆一直在照顧他,他衝着朱允炆笑了笑,示意朱允炆把他扶起來。
等到朱元章斜靠在牀上後,他輕輕的拍了拍朱允炆的手,看着朱允炆有些慌亂,有些擔心的眸子,安慰道:“不要怕。”
朱允炆點了點頭,可是神情並沒有舒展太多。
朱元章想了想,再次開口安慰他欽定的下一任皇帝:“皇爺爺曉得自己身體情況,或早或晚,大明天下總是要交給你的,你也別擔心,你皇爺爺都幫你安排好了,如今天下已經安定平穩,朝內並無強臣,皇爺爺到時再爲你選幾個顧命之臣,與你而言,當可無憂…”
說着說着,朱元章的氣息越來越弱,不得不停下來換氣喘息,等到朱元章緩好後,纔再次開口說起來。
“至於外敵,這些年雖屢屢打擊蒙元,致使蒙元各部分裂,可其勢依舊不小,仍時時覬覦中原,這點不可大意,不過早些年咱便做了準備,令諸王塞邊,如今諸王已長,更屢有勝蹟,已可禦敵於外,所以你亦無需太多擔憂,只要你日後多加勤勉,心不懈怠,應當不會有什麼太大問題。”
朱元章說完,又拍了拍朱允炆的手,神情中略有得意,他自認他爲二世的這番安排,勝過諸朝開國之皇。
朱允炆點頭道:“是,孫兒日後定當盡心勤勉,使海晏河清,百姓安居樂業。”
他曉得這些年朱元章的所作所爲,都是爲了讓他安穩坐上皇位,他爲此感動,也爲此感到羞愧,尤其是想到他上有卸嗍迨鍟r。
說到那些叔叔,真的各個不凡,給了他很大的壓力,更多有瞧不起他。
想到這裏,朱允炆突然想到了一件他一直擔心的事情,臉色變的有些糾結。
“有何擔憂,無需這般,說出來咱幫你出出主意。”朱元章問道。
朱允炆一咬牙,開口道:“虜不靖,諸王可御之,若…若諸王不靖,熟可御之?”
這話一落,房間裏突然安靜了下來。
彷佛兩人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朱元章有些懵了,好似他從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他重視親情,自不願他死後親人手足相殘,可他不得不承認,朱允炆所說的,並不是一點可能也沒有。
他沉思了一番後,反問道:“你意如何?”
朱允炆一愣,問問題的他一時間變成了回答問題的,這是他沒有想到的,可隨後朱允炆的心中就是一顫,他清醒的認知到若是這個問題回答不好,說不定朱元章爲了避免親人相殘廢了他,他可不敢認爲朱元章臥牀之下,就沒有這個能力。
可怎麼回答?
朱允炆以前也沒有細想過這個問題,這個問題有點無解,不能親人相殘還不能沒有辦法。
朱元章彷佛也不着急,靜靜的等着朱允炆。
一直到朱允炆思索清楚後,開口道:“以德懷之,以禮制之,不可則削其地,又不可則廢置其人,又其甚則舉兵伐之。”
朱元章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嘆道:“如此極好,沒有比這般更妥當的了。”
其實朱元章分封諸王,本來就存着自己的私心,他想着若是有朝一日皇帝昏庸,導致天下大亂,朱家其他子弟自可乘勢而起,再續朱家天下,要不然他也不會留下,若皇帝被朝臣矇蔽,諸王可起兵以清君側的話。
而且諸王亦可幫中樞壓制軍中悍將,不使軍方禍亂。
只不過朱元章萬萬沒想到他一死就亂了起來,或者說在他的意識里根本亂不起來。
朱元章挪動了一下身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再次給朱允炆支招道:“其實你不必太過擔心諸王,咱讓諸王節制諸軍,是因爲咱對軍方太狠,等你日後多加施恩唤j,朝中諸軍自然心向朝廷,等諸王只剩下三護衛之軍後,又豈敢輕叛朝廷,你對諸王也多些寬容,他們都是你親叔叔,一家人自是多予信任,這樣有他們幫你禦敵,亦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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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允炆低着頭應了聲,不願意讓朱元章看到他滿是不信的眼神。
朱元章說了這麼一會兒話,已經又有些累了,拍了拍朱允炆的手掌,示意朱允炆助他躺下來,朱允炆聽話的伺候着朱元章,慈眉善目,看着格外仁和。
躺下後的朱元章揮了揮手,讓朱允炆退下,表示自己要休息。
……
隨着時間流逝,轉眼間來到了六月天,朱元章的身子骨越來越不行了,這一日更是感覺大限將至,先後召來駙馬梅殷和兵部左侍郎齊泰,各自對兩人交代一番,令其輔左朱允炆,隨後又召來朱允炆,針對官場上一些賢才,提點了一番,其中便有被他打壓的方孝孺以及很早之前給朱允炆選的伴讀講師黃子澄。
等說完這些話,朱元章整個人才安心下來,他睜着眼看着牀的上方,不知道想着什麼,想着想着朱元章彷佛連思維也控制不住了,一點一點開始從腦海中流逝出去。
迷迷湖湖間,朱元章想要側頭再看一看這世界,可艱難的扭過頭來只瞧見幾個孫兒和小兒子跪在下方,大點的孩子一個不見,朱元章有些生氣了。
他彷佛忘了曾交代過不必讓諸王前來奔喪,想讓諸王在這種動盪時刻,駐守封地嚴陣以待。
他只覺得悲從心來,標兒呢?樉兒呢?棡兒呢?
對了,這幾個孩子好像都不在了。
那老四呢?
朱元章艱難的開口,氣若游絲道:“老四呢?他怎不來送送咱,他就不想見見咱,就不想讓咱再最後看他一眼嗎?我那麼多兒子怎麼都沒來。”
這一刻,朱元章彷佛再也不是帝王,只是一個普通的老人,在臨死前惦念起了兒子。
趴在朱元章嘴邊的朱允炆聽了這話,眼淚唰的就流了下來,他一邊點着頭,一邊說着:“皇爺爺彆着急,孫兒這就讓人去通知四叔。”
說完,朱允炆起身就向外跑去。
可剛剛來到外面,就被齊泰攔住了,齊泰沉着臉對着朱允炆道:“殿下,這種時刻萬萬不能讓諸王進京,更何況陛下之前對此事亦有所交代。”
朱允炆嗡的一下,反應了過來。
這種時刻最是動盪,諸王在外,只要他把局面儘快穩定下來,諸王即便想要鬧事,他有六軍可大勢壓人,若是諸王在這個節骨眼裏待在城中,以諸王尤其是燕王常年征戰沙場的英武,一個政變說不定就送走了他。
可朱允炆爲難道:“那皇爺爺惦念燕王,可如何行事?”
齊泰臉色不變,反而一臉剛毅的詢問朱允炆:“殿下可確定,陛下有說這話?”
朱允炆立時明白了齊泰的意思。
他張了張嘴,最終沒有點下這個頭。
就在這時,房間裏形换首踊蕦O嚎啕大哭的聲音,嗡的一下響了起來,朱元章身邊的近侍帶着哭腔的大悲喊道:“皇上,駕崩了。”
朱允炆臉色瞬間變的蒼白,他跌跌撞撞的跑進屋裏,三兩步撲在了牀前,嚎啕大哭道:“皇爺爺!”
可朱元章再也不會說話了。
永遠的停在了這一天。
洪武三十一年六月,洪武大帝,明太祖朱元章崩,時年七十一歲。
這世界他來過,又走了,留下了一場傳奇,供後人探討,學習和書寫。
……
北平城。
大軍熙熙攘攘的從開平轉了一圈又回來了,這次是掃興的,但對於朱棣來說得知朱玉英懷孕,也能稍微彌補這次被掃的興致。
他不否認他對大女兒有些疼愛,這世間任何一個人對自己第一個孩子,都會多着一份情感,那是他初爲人父的見證。
朱棣本想直接去甄武家瞧瞧,可想到甄武還需去軍營處理一些事情,他即便作爲父親,貿然闖門也是不妥,便只好作罷,先行回了燕王府。
回到燕王府後,朱棣簡單洗漱了一番,便去向寢殿,剛剛走近寢殿,朱棣就瞧見徐妙雲和長媳張氏在逗着才幾個月的小孫子朱瞻基,他臉上頓時又透出一股喜意,上前直接把小孫子疼愛的抱在懷中。
他也不得不承認,他對這個小孫子格外喜歡。
說起來,他沒想過造反,但是他特別想當皇帝,這一點並不矛盾,再說明白點就是合法繼承。
朱棣對於合法繼承很癡迷,尤其是這幾年他日思夜想,甚至天天期盼,導致小孫子出生那夜,他竟夢到了自己父親朱元章將一個大圭賜給了他,並對他說‘傳世之孫,永世其昌’。
大圭是什麼東西,代表着權利,朱元章把權利賜給他,又對他說那番話,什麼意思已經不言而喻了。
他心心念念此事一個多月,晉王朱棡病逝消息傳來,他傷感過後,再次想到這個夢,瞬間激動起來。
他變成最長之子。
這種種跡象,可不證明了他有機會當上皇帝嗎?
尤其是這些年,在他的表現下,朱元章對他常常誇讚,有時候還是勐誇,這難道只是逗他玩?
誰家當爹的會這麼逗兒子玩,還專門給兒子畫大餅喫,這不有病嗎。
此刻的他覺得他肯定不會。
所以,朱棣格外疼惜這個孫子,甚至把這個孫子看成吉兆的象徵,他抱在懷裏稀罕了好一陣,才扭頭對着徐妙雲道:“玉英懷了孩子,你怎沒去瞧瞧,看看那邊缺什麼,你幫着準備準備,還有一些補品,玉英身子骨弱,可不能大意。”
徐妙雲含笑,覺得自從有了孫子朱棣也年輕了幾分,彷佛隨着孫子的降世,老天爺又還給了朱棣幾分活力。
“早就去過了,昨兒還去陪玉英說了說話,玉英好着呢,殿下也別憂心,我瞧着玉英天天掛着笑,都有她幾分小時候的模樣,可把玉英開心壞了。”
“那就行。”
朱棣點了點頭,又衝着張氏問道:“高熾呢?怎麼沒見他。”
張氏面對朱棣還有幾分拘謹,站起來伏了一下身道:“前幾日好像一個軍田莊子出了問題,世子帶着人下去調查去了。”
“什麼問題,還需他親自過去。”
“好像是莊子上的百戶,巧奪威逼,劃了不少軍田在他名下,卻讓莊裏的軍戶幫其耕種,然而卻不給軍戶好處,結果被人上報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