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95章

作者:王梓钧

有幾個藤牌手,還趁機更換武器,扔掉手中的鐮刀、菜刀,換上搶來的鐵質腰刀。

“一個不留,”蕭煥指着劉二爺,“務必殺他全家!”

小隊長卻不聽話:“趙先生說了,不能亂殺人,全部捆起來押走。”

蕭煥無奈,只得押送俘虜,包括劉二爺家中婦孺,交給負責平亂的費如鶴。

緊接着,蕭煥又帶領這些兵,前去尋找其他打行頭目。

不到一個時辰,亂子全部平息,殺死、抓獲打行及家人四百餘。

費如鶴親自寫了安民告示,讓手下到各街道張貼,拍着蕭煥的肩膀說:“不錯,做事有章法,我帶你去見會首。”

“可是趙先生?”蕭煥問道。

費如鶴笑道:“就是他。”

“固所願耳。”蕭煥拱手道。

府衙。

趙瀚指着各種官方文檔,對十幾個秀才說:“五年之內的,全部找出來,過幾天我要帶走。”

秀才們不敢拒絕,害怕被一刀砍了。

他們都是些貧寒秀才,真正有錢的讀書人,哪會留在府學和縣學?學籍雖然掛在這邊,日常讀書的地方,卻在白鷺洲書院。

李正突然跑進來,低聲說道:“總長,府庫裏沒啥錢財,府衙內院卻找到兩箱,怕是有上萬兩銀子!”

“這位徐知府,真是有錢人啊,”趙瀚感慨一聲,吩咐道,“等黃幺回來了,立即把銀子搬上船。”

過不多時,費如鶴帶人前來:“總長,有秀才投效。名叫蕭煥,字景明,是個會做事的,幫我平了城南的亂子。”

趙瀚轉身看去,卻見此人一襲白衣,身上還沾着許多血跡。

蕭煥拱手作揖:“晚生拜見趙先生。”

趙瀚笑問:“爲何願意從伲俊�

蕭煥面色如常,回答說:“便是不從伲砩谑廊搜壑校才c那倏軣o疑。”

“哦,說來聽聽。”趙瀚生出幾分興趣。

蕭煥說道:“晚生家貧,又因父親病重,無奈借了印子錢(高利貸)。沒錢償還鉅債,只能投身打行,給人做師爺訟棍爲生。”

明代晚期打行盛行,發展到崇禎朝已經體系完備。

打行中人,可分三個等級——

第一等,官宦子弟和秀才。

第二等,士紳、商賈子弟。

第三等,街頭流氓混混。

往往是官宦士紳子弟,負責打通上層關係。商賈子弟提供錢財。秀才充當訟棍,事後負責打官司,還兼職出謩澆摺A髅セ旎熳龃蚴郑n鋒在幹壞事的最前線。

江南喜歡打官司,而打官司的時候,必須請打行幫忙。

一來開庭當天,不怕半路被人埋伏;二來訴訟律師,往往是打行的訟棍;三來震懾官員,提醒知州、知縣別太貪婪。

如果涉及爭奪家產、爭奪風水墓地,事主還得請來外地打行,因爲本地打行之間互相會留情。

漸漸的,看家護院的業務,也被各地打行壟斷,有的鏢局乾脆就是打行總部。

婚喪嫁娶,攔路討錢,這種事情更不在話下。

甚至還有專門替人受刑的……

眼前這位秀才,如果放在《古惑仔》電影裏,相當於洪興幫的專職律師。

趙瀚好笑道:“你做訟棍衣食無憂,怎願冒着殺頭之險做反伲俊�

蕭煥正色說:“若做訟棍,一輩子也是訟棍。若做反伲N千刀萬剮,要麼登閣拜相!”

“我像是能成事的嗎?”趙瀚考教道。

蕭煥回答說:“城南碼頭,乃整個吉安府之菁華所在。先生已經佔領府城,城外財貨唾手可得。可先生並未縱兵劫掠,反而派出士卒懲兇安民。不爲財貨所動,此大智慧也,古今起事者又有幾人能做到?”

趙瀚繼續問道:“你可知我在鄉下怎做事的?”

“聽說了,殺地主,均田地,平貴賤!”蕭煥回答。

趙瀚詢問道:“你可反對這種做法?”

蕭煥回答說:“起事之初,必行兇暴,便激烈百倍亦無不可。當務之急,乃是擊敗巡撫解學龍,其餘皆爲細枝末節的事情。”

“怎麼擊敗解學龍?”趙瀚繼續問,其實沒抱什麼希望。

蕭煥卻低聲說道:“解學龍爲了出兵,強徵無數商船,已爲豪門大族所厭惡。若是明年開春之後,他還不把商船歸還,恐怕彈劾奏章都能遞到皇帝面前。如今,趙先生攻破府城,那就更好辦了。請用府城獲取之財貨,拿出重金賄賂江西鎮守太監!”

趙瀚露出微笑:“說下去。”

蕭煥突然問道:“不知那分守太監張寅,現在是否被趙先生砍了?”

“還留着,暫時沒死。”趙瀚說道。

蕭煥出主意道:“此人有大用。可爲其募集一批打行混混,充作他的私兵。待解學龍回師救援府城,先生可立即離開,將府城交給太監張寅,就說是張寅收復城池。”

“江西鎮守太監,吉安分守太監,皆肩負守土之責,吉安府城淪陷,他們難辭其咎。若先生再修書一封,承諾不佔州縣城池,並暗中饋以重金。這兩個太監,爲推卸府城失陷的罪責,定然買通中官陷害解學龍。而先生帶兵退走,士紳商賈不再驚懼,也會一起彈劾解學龍,他們只爲拿回自己的商船。”

“到時候,根本不必正面交戰,解學龍就得罷官還朝!天底下,又能有幾個解學龍?下一任巡撫過來,恐怕連募兵的本事都沒有。”

這個秀才,心好髒啊,不愧是混社團的!

趙瀚再次問道:“府城周邊的商賈和士紳,對我是什麼看法?”

蕭煥想了想,回答說:“驚懼,觀望。”

“細說。”趙瀚沒好氣道。

蕭煥解釋道:“驚懼,是他們怕自己被殺了分地。觀望,是看先生接下來怎樣做法。如果先生只留在宣化鄉,他們才懶得管閒事。若先生今後不殺地主分田,而且官府難以剿滅,他們可能會暗通曲款,選擇跟先生悄悄合作。”

這個分析很有趣,對地主的心思看得很透徹。

真的,只要不傷及自身利益,就算反侔迅舯卩l鬧翻天,這裏的地主都不願掏錢練兵。

一旦趙瀚哪天做大了,只要不再亂殺地主,曾經做過的事情都可以忽略不計。

李自成殺得多狠啊,與之相比,趙瀚的手段算個屁。可李自成打到北京,滿朝文武還不是磕頭相迎?

趙瀚問道:“你家裏還有什麼人?”

蕭煥說道:“有一老母,有一妻一子。”

“把他們接到軍中,跟我一起回去分地。”趙瀚笑道。

這既是施恩,也是扣留家屬做人質。

蕭煥拱手說:“多謝先生賞賜土地。”

趙瀚又問:“白鷺洲書院你熟嗎?”

蕭煥回答:“旁聽過半年,缺錢就沒再去了。”

趙瀚起身道:“那就跟我走一趟,看看那裏是否名副其實。”

第111章 【狂生?】

白鷺洲書院,位於江心洲上,有渡船可以過去。

蕭煥跟隨趙瀚前往渡口,邊走邊說:“先生欲得人才,大可不必去白鷺洲,便是去了也無濟於事。”

“爲何?”趙瀚問道。

蕭煥解釋道:“白鷺洲書院之中,真正的俊傑皆爲舉人。而今這些舉人,正在赴京考試的途中,至少明年五月才能回來。”

“忙着造反,倒把這茬忘了,”趙瀚不由自嘲而笑,又問,“秀才裏就沒有什麼傑出者嗎?”

蕭煥反問道:“即便有,難道將他們綁去造反?”

“倒也是,世家子怎能從伲俊壁w瀚嘆息一聲,“唉,既然來了,怎也要去看看,那可是文丞相(文天祥)少年讀書之地。”

踏上渡船,不到片刻,趙瀚已來到白鷺洲。

白鷺洲書院由於位於江心,多次毀於大水,眼前這書院重建於萬曆十九年。

這是一個建築羣,屹立於山水之間。

從正門進去,迎面便是三坊,分別供奉大儒(立德)、忠烈(立節)和名臣(立功)。

學房十區的老師和學生,還在洲上的都被“請”來。

一羣士子站在那裏,對着趙瀚怒目而視。

趙瀚沒有理會他們,而是作揖祭拜三坊先賢,又在供奉節臣的地方,找到了文天祥的神主牌位。

“拿紙筆來!”趙瀚說道。

士卒早有準備,捧着筆墨紙硯上前。

被反俣略跁翰坏秒x開,士子們本來極爲憤慨。見趙瀚拜了三坊先賢,腥松晕⒂行└挠^,覺得這個反僖卜且粺o是處。

此刻趙瀚提筆寫字,諸多士子又頗爲好奇。

放下毛筆,趙瀚轉身問道:“白鷺洲書院的山長呢?”

一個年輕士子笑道:“隨巡撫殺偃チ耍谌诙竭糧草。亂臣僮樱巳说枚D之!”

“那倒是不巧,回頭我再去找他,”趙瀚也不生氣,反問笑問,“此人頗爲膽大,是何來歷?”

蕭煥介紹道:“安福縣舉人歐陽蒸,祖籍湖廣潛江。”

趙瀚有些驚訝:“你連他的祖籍都知道?看來很有名氣啊。”

蕭煥解釋說:“這位是神童,也是個狂生,早就名震吉安了。十三歲取神童試,十八歲中舉,至今也沒考上進士。他此時本該進京赴考,卻不知爲何還留在吉安。”

“怎麼個狂法?”趙瀚問道。

“他寫了一篇文章,我還會背誦呢,”蕭煥當即朗誦道,“平生作老蠹魚,不肯幹死案頭螢。私憾千古少真讀書人,從來儒學者皆保闕守殘,黨枯護朽,以致成古不化,持論多迂。臚傳發冢則詩禮爲梯,白晝攫金則科第首禍。內寇外伲砸晕逸厾懣趯崳x書種子似絕矣!”

翻譯成白話,大意爲:儒生多抱殘守缺,結黨營私,思想迂腐。詩書只是做官的敲門磚,科舉只是爲了方便撈錢。外賰瓤芷鹗拢寄么祟愖x書人當藉口,說是被貪官庸官給逼反的。真正的讀書人,似乎已經沒有了。

趙瀚哈哈大笑:“此真讀書人也!”

蕭煥立即給趙瀚潑冷水:“先生,此人不可能從伲瑲W陽氏乃地方大族。”

歐陽蒸的祖父雖只是鄉紳,連秀才都沒有考上,可前來上任的官員,卻各種被忽悠着結親。長子娶了提學使的女兒,次子娶了巡按御史的女兒,三子娶了知府的女兒。歐陽蒸的父親是四子,當時娶了知縣的女兒,這位知縣後來做到山東參政。

一個官紳姻親網絡,就此成型。

趙瀚把自己寫的對聯,派人遞給歐陽蒸,問道:“此字可還看得?”

“猶留正氣參天地,永剩丹心照古今,”歐陽蒸把對聯內容唸完,冷笑着直接撕碎,“一個反伲才漕}寫文丞相?文丞相若泉下有知,死不瞑目矣!”

見趙瀚所寫對聯被撕毀,諸生頓時驚駭莫名,害怕惹得趙瀚當場殺人。

趙瀚沒有動怒,而是問道:“我只在黃家鎮起事,並未四處裹挾。爲何僅數月時間,半個廬陵縣皆反?我從梅塘鎮一路過來,只殺幾個臭名昭著的地主,爲何這些地方的百姓也跟着造反?”

歐陽蒸不敢回答,因爲他知道是什麼原因。

“哼,實話都不敢說,沽名釣譽之徒!”趙瀚說完就走,他只是來拜祭文天祥的。

感覺自己被一個反俦梢暎瑲W陽蒸忍不住說:“皆貪官污吏,盤剝百姓過度。我輩讀書人,若能金榜題名,必定勤修德政,令百姓安居樂業。”

趙瀚停下腳步,問道:“佃戶算不算百姓?”

“當然是百姓。”歐陽蒸說。

趙瀚冷笑道:“佃戶沒有土地,被地主重租重息壓榨,另有移耕、冬牲、豆粿、送倉等諸多苛例。就算沒有貪官污吏盤剝,他們能活得下去嗎?你勤修德政,能讓地主減租減息,能讓地主取消苛例?”

移耕,以押租方式奪佃,不提前交租子就收回佃田。

冬牲,每逢冬至節日,佃戶必須給地主送禮,多爲雞鴨鵝等家禽。

豆粿,過年的時候,佃戶必須給地主送餈粑。

送倉,把田賦呷タh衙,本該是地主的責任,卻全部轉嫁到佃戶身上,讓佃戶承擔糧耗、火耗損失。

這些玩法五花八門,在贛南那邊,佃戶嫁女都得給地主送禮,疑似是初夜權的文明變種。

面對趙瀚的質問,歐陽蒸無言以對,因爲他家就是大地主。

趙瀚諷刺道:“你說儒生抱殘守缺,多爲迂闊之輩,你自己不就是嗎?你無非清醒一些,可也只是清醒,你爲天下蒼生做過什麼?”

“我……”歐陽蒸雙手緊握,想要駁斥這反伲瑓s又找不到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