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兩隻柳筐從城樓放下來,費映環邁步進筐,悠哉哉瀟灑坐好,彷彿是在乘坐轎輿,還揮着摺扇發令:“起!”
趙瀚不等魏劍雄進筐,就跨步走到中間擋住。
面對魏劍雄,趙瀚一揖到底,並不說話。
就剛纔的短暫接觸,趙瀚已經覺察出來:看似和善可親的費映環,其實很難打交道。粗魯兇蠻的魏劍雄,反而是個熱心腸。
果然,面對趙瀚的鞠躬長揖,魏劍雄沒有選擇跨進柳筐。他反手拔出熟鐵棍,轉身面向圍過來的饑民,對趙瀚說:“你自己坐進去。”
“多謝!”
趙瀚抱着小妹,一起坐進柳筐。
魏劍雄爆喝一聲,揮舞熟鐵棍,對那些饑民說:“誰敢再踏前一步,準教他腦袋開花!”
這廝面相兇惡,頓時嚇退腥恕�
趙瀚來到城樓,又對知縣作揖致謝,王用士只略微頷首表示接受。
費映環趴在女牆垛口,看上去慵懶無比。他俯視城外的慘狀,好似漠不關心,隨口說道:“這兩個孩童,是我一故友之後。唉,全家慘死,只剩他們相依爲命,麻煩老弟幫忙找個好醫生。”
王用士懶得多問,直接對隨從說:“帶他們去縣衙,請大夫來看病。”
“多謝兩位恩公!”
趙瀚聞言直接跪下,真心找獾谋磉_感謝。
待兄妹二人離開,魏劍雄也被吊上來,費映環突然轉身,正色道:“靜海縣餓殍遍地,賢弟爲何還派皁吏下鄉徵繳田賦?就不怕激起民變嗎!”
王用士無奈苦笑:“那些皁吏,不是我派出去的。兄長相信嗎?”
費映環點頭:“換作別人,我肯定不信。”
王用士解釋說:“靜海縣政,皆操於主簿之手。愚弟上任一年,糧馬、稅徵、戶籍、巡捕諸務,竟不能插手絲毫!便是縣丞,也與吾一般無二,彷彿那主簿纔是一縣主官!”
“還有這等事?哈哈,賢弟真乃庸官也!”費映環居然大笑不止。
王用士冷冷一笑,自嘲道:“唉,誰讓那主簿之女,是河間同知的小妾呢。我等士子寒窗苦讀,竟比不過一賤妾的枕頭風。”
費映環揉着手腕說:“賢弟忍了一年,如今又全縣大災,是時候該收網了吧?”
“知我者,鉛山費大昭也!”
王用士笑道:“大昭兄來得正好,今夜咱兄弟聯手,好好懲治一番奸商污吏!”
費映環摩拳擦掌,對僕從魏劍雄說:“老魏,該你大顯身手了。”
魏劍雄不屑道:“些許宵小,手到擒來。”
王用士頓時大笑:“魏兄還是那般豪勇,今夜便作前鋒大將!”
……
縣衙。
“寒邪外束,五氣不調,鬱而爲熱,因此發燒,”大夫放下趙貞芳的手臂,對趙瀚說,“我開個方子,早晚煎服,或可得愈。”
“或可得愈?”趙瀚驚道,“大夫,我妹妹病得很重嗎?”
大夫捋了捋鬍子,解釋說:“只是尋常的傷寒症,但患者體弱,又兼鬱氣已久,非一朝一夕之病,乃長期累積而發作。唉,不好說,看造化吧。”話鋒一轉,“這問藻X,誰來付啊?”
得嘞,王知縣只讓請大夫,卻沒吩咐手下給醫藥費。
趙瀚問道:“多少錢?”
大夫張開一個巴掌:“看在縣尊的面上,只收五錢銀子。”
趙瀚很想一拳打過去,這只是問再M,不含藥錢在內,居然就敢索要半兩白銀。
治病昂貴,古今皆然。
從懷裏掏出碎銀子,趙瀚感到有些不安,因爲他的錢快用完了,只剩下一些首飾還沒敢動。
大夫收下碎銀子,讓身邊學徒拿出小秤,稱重之後找補趙瀚幾個銅錢。又說:“我的醫館也賣藥,可讓徒兒把藥抓來。”
“如此,便煩勞大夫了。”趙瀚還能說啥?知縣請來的醫生,至少比他自己找的更靠譜。
藥費不夠,趙瀚的全部家當,只能買來兩天的劑量。
那就先買兩天,等明日見到王知縣,看能不能死皮賴臉的討要一些。
若討不來,再想辦法!!!
大夫走了,趙瀚獨自守在病牀前,等着醫館學徒把藥送來。
“小公子,水來了。”侍女端着開水進房,那是王知縣的丫鬟。
趙瀚連忙起身說:“多謝姐姐。”
侍女笑道:“小公子真會說話,我就一個伺候老爺的下人。”
“姐姐貌美賢惠,他日必然富貴。小弟不會煎藥,姐姐能否費心再幫個忙?這是一點心意,還請姐姐收下。”趙瀚害怕侍女不盡心,當即拿出一支釵子。他在天津找當鋪看過,銅的,鑲綴藥玉(彩色玻璃),不怎麼值錢。
侍女滿心歡喜,收下銅釵說:“煎藥而已,包在我身上!”
不值錢也看對誰而言,這支銅釵若是嶄新的,至少也得三四百文才能買到。
入夜之前,醫館學徒把藥送來,侍女立即拿去煎煮。
藥還沒煎好,趙貞芳就醒了,迷糊的看看蚊帳頂子:“二哥?”
“二哥在呢。”趙瀚連忙握住小妹的手。
趙貞芳問:“這是哪兒?”
趙瀚說:“爹爹以前的朋友家裏,你安心喫藥養病。”
“哦。”趙貞芳依舊迷糊。
開水有些涼了,趙瀚扶起小妹,喂她喝了一小口,便一直陪在牀前說話。
又過一陣,侍女進來說:“小公子,藥煎好了,我放桌上涼着。”
“多謝姐姐。”趙瀚起身道。
……
當夜。
靜海縣突然傳來喊殺聲,知縣王用士親自率隊,抓捕城中最大的豪強。罪名是:勾結匪寇,窩藏要犯,私藏兵甲,意圖址矗�
主簿李興得知消息,連忙從小妾牀上爬起,坐着轎子匆匆趕赴現場。
“王知縣,快快住手!”李興大喊。
王用士轉身微笑:“李主簿也來協助抓捕亂黨?”
李興氣急敗壞,怒斥道:“胡說八道,這是良民士紳的宅子,哪裏有什麼亂黨?”
突然,魏劍雄從內宅出來,將兩副鎧甲扔在地上,拱手說:“縣尊,在宅中搜出兩副甲冑。”
王用士陰惻惻笑道:“敢問李主簿,依《大明律》,私藏甲冑該當何罪?”
“你,你……你栽贓陷害!”李興勃然大怒,直接威脅道,“姓王的,別不識抬舉,這靜海縣不是你說了算!”
王用士露出一臉驚訝表情,陰陽怪氣道:“李主簿,你如此驚慌憤怒,難不成也跟亂黨有勾結?”
“放屁!”李興頓時氣得肝疼。
王用士踱步走過去,低聲說道:“李主簿,縣衙六房,已有兩房爲我所用,張縣丞也佔了一房。你還能一手遮天嗎?對了,新任知府已經履職,是我當年會試時的舊友。識相一些,乖乖聽話,大災期間我不想撕破臉!”
“新知府到了?是哪位老爺?”李興頓時大驚,突然捂着肚子說,“唉喲,怎鬧肚子了,快扶我回家如廁。”
望着李興離去,王用士吐了口唾沫,踩踏蹂蹭道:“狗一樣的東西,連個舉人都不是,還敢在爺爺面前囂張跋扈。待災民歸鄉,就讓你腦袋搬家!”
費映環慢悠悠走來,取笑道:“賢弟啊,河間那位新知府,確實跟咱們一起會試過。可非什麼舊友,你當年爭風喫醋,把人家打得鼻青臉腫呢。”
王用士撮撮牙花子:“這等私密事情,他一個秀才出身的主簿怎會知曉?不怕的。”
……
時間拉回當日下午。
遠在二十里外的楊柳青鎮,踏破天的隊伍增長到四千餘,將該鎮里長張濟臣的莊子團團包圍。
踏破天舉着火把高呼:“大夥兒聽着,這姓張的魚肉鄉里,把咱們逼得賣兒賣女。今天,有仇的報仇,有冤的伸冤,殺了姓張的全家,把這狗東西扔到鍋裏煮湯喝!隨我殺呀!”
“殺!”
“殺!”
“殺!”
許多人無力舉起手中棍棒,只將棍棒拄在地上蹣跚而行,彷彿科幻電影裏笨拙移動的喪屍。
準確的說,是喪屍潮!
護院家丁趴在圍牆上,一個個看得汗流浹背。
院門不但上了多重門閂,還抬來各種重物堵住。饑民趴在門外無法推開,但是一個推搡一個,重重疊疊,壓得門軸吱呀作響,彷彿隨時都可能倒塌。
踏破天見無法攻入,大吼道:“都退開,點火燒門!”
大量敗草枯枝被抱來,堆在門前點燃,半刻鐘後大門開始燃燒。
“老爺,快跑,亂民要殺進來了!”
“老爺,後門也有亂民,走不得!”
“老爺,有人翻牆進來了!”
“……”
又過兩刻鐘。
“嗙!”
燃着大火的院門,被推得轟然倒下。
幾個護院家丁,面對手無縛雞之力的災民,突然轉身舉刀:“殺呀,宰了張邦臣分糧!”
其他家奴也回過神來,既然打不過,那就選擇加入,主動帶領饑民往裏衝。
孱弱的災民,本是受害者,此刻變得兇殘無比,已經完全失去理智和人性。
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
雞犬不留,婦孺俱亡,無辜弱小亦不放過。
起事消息傳出,鄉野災民紛湧而來,主動跟隨踏破天造反。
兩日之後,農民軍暴增至六千多人,拖家帶口朝着靜海縣殺去。
第009章 【獻計】
“姐姐,縣尊還沒回衙嗎?”
“昨夜回衙一趟,只睡兩個時辰,大清早又出門了。”
“若縣尊再回來,麻煩姐姐通知一聲。”
“小公子放心,我都記得。”
目送侍女離開,待桌上的藥湯不燙了,趙瀚扶着小妹坐起喝藥。
住進縣衙已經一天兩夜,小妹的病情時好時壞。有時體溫勉強降下來,有時又發燒特別嚴重,反反覆覆不知哪天才能病癒。
但是,藥快煎沒了,趙瀚手裏又缺錢。
而費映環和王用士兩人,似乎完全把趙瀚忘記。這也正常,誰會將兩個逃荒的孩童放在心上?
等到下午時分,王知縣還沒回縣衙,趙瀚終於等不及了。
他找到侍女說:“姐姐,我要出去一趟,勞煩你幫忙照料小妹。”
侍女專職伺候王知縣的起居,老爺不在家裏,她也閒得無事做。趙瀚嘴巴很甜,又兼一支釵子賄賂,侍女乾脆利落的答應幫忙。
提着長矛出去,趙瀚扯起費映環的虎皮,在縣衙一陣打聽情況,結果誰都說不準知縣在哪裏。
沒辦法,趙瀚只能離開縣衙,一路詢問尋找當鋪。
“咚咚咚咚咚咚!!!”
突然,鐘樓方向傳來陣陣鐘聲,縣中皁吏紛紛往各城門跑去。
趙瀚正在納悶的時候,見王用士、費映環、魏劍雄等人,也從遠處狂奔過來,身邊還跟着幾個低級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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