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沈鑑和幾個吏員,整天忙得昏天暗地。
鎮上的事情搞完了,移民安置也完了,還要去鄉下宣講政策。
兩千移民都分發了兵甲,以長槍、弓弩和皮甲爲主。他們耕種的土地,五年內免稅,十年內減半,農閒時還要操練,說白了就相當軍屯,只不過全都屬於民籍。
鎮上有個異族小商販,非常配合工作,被沈鑑留在身邊做翻譯,今後還會申請幫其轉爲小吏。
沈鑑帶着翻譯,前往最近的村落,身邊還跟着一隊農兵。
他害怕本地農民暴起殺人,但那些農民跟怕他。因爲本地農民,都是貴族莊園制下的農奴,以前被貴族欺負慣了,誰來了他們都是任打任罵。
幾個農民,戰戰兢兢跟沈鑑一番交談。
問他們是什麼族的,這些人也說不上來。
翻譯在旁邊說:“鎮長大人,他們都是撒爾塔。”
撒爾塔的原意是“商賈”,特指定居在中亞的綠教各族信徒,也有很多遷居到新疆和甘肅。有突厥人、塔吉克人、哈薩克人、波斯人……遠離故土之後,很多搞不清自己哪個民族,外界就把他們統稱爲撒爾塔。
能講經的都是貴族,而貴族已經被殺光了。
面對這羣迷茫的農奴,沈鑑嘀咕道:“鎮裏需要幾個大德高僧啊!”
沈鑑回到城堡裏,立即給朝廷上疏,介紹自己這裏的情況。他建議大量安置和尚過來,現在是傳教的最好時機,再過幾年就錯過機會了。
朝廷對此非常重視,趙瀚甚至親自下旨,清查全國的廟觀情況。一旦發現有假出家人,立即送完西域,同時發給度牒。
並且,號召鼓勵全國的僧道,前往西域開拓宗教地盤。朝廷負責幫他們建廟觀,只要去了,有很大機會做住持,就算做不成住持,也是廟觀裏的二把手、三把手。
史稱,八千僧道入西域!
卻說朝廷大軍,一路挺進到玉門。
漢代的玉門關早就廢棄了,這裏的玉門是玉門縣。
玉門領主聽聞漢軍殺來,已經提前跑路,逃去哈密請求庇護。這些所謂領主,常備軍頂多幾百人,把村裏的小貴族武裝拉上,撐死了能有兩三千軍隊。他們哪裏敢跟大同軍作戰?
大同軍此次出動步騎五萬多,民夫十餘萬(多數都要留在西域繁衍)。青海那邊,還有各族騎兵數千,即將穿越山口進入新疆。
大軍很快收復玉門、瓜州、敦煌,沿途的貴族全部逃跑,扎堆擠在哈密妄圖抵抗。
哈密領主木罕買提夏和卓,已經病入膏肓,躺在病牀上獲知消息。他把兒子額貝都拉叫來:“我們打不過漢人的,你不要妄想守住哈密。你只有兩個選擇,一是帶人投靠吐魯番,二就是立即向漢人投降。我已經病得走不動了,你自己看着辦吧。”
額貝都拉猶豫道:“我聽逃來哈密的貴族說,漢軍見了貴族就殺。我們投降之後,會不會也被漢軍殺死?”
木罕買提夏和卓眉頭緊皺,隨即說:“不知道。”
“我知道了。”額貝都拉卻說。
額貝都拉打算跑路,帶人前去吐魯番求援。自己這點力量肯定打不贏,那就把漢軍引去吐魯番,逼着吐魯番總督合兵對抗。
這位老兄,歷史上先是投降噶爾丹,接着又玩背刺,麻溜的投降康熙,最後居然混成了哈密王。
他心裏其實想直接投降,只要繼續讓自己統治哈密即可。
他甚至能容忍朝廷派兵駐紮,但哈密領主的位置不能丟。可南京朝廷明顯不是這麼打算的,沿途見到貴族就殺,明白着要根除貴族,只留下各族的平民百姓。
額貝都拉只能被迫頑抗到底!
第1045章 【螳臂當車】
“都督,哈密無人駐守,我軍先鋒已拿下此城。”
“哈密伯克逃去哪了?”
“據報是向西逃竄,多半逃往了吐魯番。沿途鄉村貴族也多逃亡,帶不走的東西全燒了,不給我軍留下一粒錢糧。就連那些農奴的糧食,都被鄉村貴族搶光,前方鄉野遍地饑民乞食。”
“呵呵,堅壁清野。傳令後勤官,讓他先調撥五萬石軍糧,給隨軍文官去賑濟此地百姓!”
木罕買提夏和卓已經病得不行,連逃跑都是被抬着走的。
他兒子額貝都拉執掌大權,鐵了心要跟大同軍對抗,居然玩起了堅壁清野那套。
江良這樣一路分發軍糧,肯定無法收復北疆地區,因爲糧食會不夠喫的,但極大有利於今後的統治。
作爲在武興鎮起義的元勳,江良各方面都比較平庸。
可是,江良有一個優點,他喜歡揣摩別人在想什麼。被調去駐紮西安,江良就知道自己多半要打西域,提前兩年時間研究西域的情報。後來趙瀚又來了一封密信,讓他關注西域的民族宗教問題,江良立即就明白皇帝的心思。
天山以北這次無法收復沒問題,皇帝要的是天山以南的長久安定!
大軍繼續進發。
從敦煌到哈密,沿途偶爾能看到屍體,那是被殺害或病餓而死的農奴。
農奴是不分種族的,甚至有波斯後裔。他們餓了好幾天,甚至房子都被燒燬,見到大同軍更加恐慌,躲得老遠瑟瑟發抖。
這時,隨軍的文官和吏員,就帶着民夫與軍糧,燒鍋熬粥喚那些饑民來喫。軍中宣教官帶着翻譯,趁機向各族農奴宣講政策,並開訴苦大會讓農奴抒發情緒。
好多農奴喫得半飽,剛開始說得吞吞吐吐,說着說着就利索起來,然後當着腥送弁鄞罂蕖�
當大軍抵達哈密,江良暫停行軍,準備花兩三天時間整頓部隊,順便等着先鋒軍傳回吐魯番的消息。
總宣教官羅冰成笑着來彙報工作:“都督,訴苦大會一開,這民心就盡歸我軍了。好多農奴得知可以分田,生怕貴族又回來,央求我軍留下別走。還有一些農奴,願意參軍助戰,幫着我軍咚图Z草。”
江良感慨道:“這招已經好久沒用了,不成想,到了西域也能奏效。”
羅冰成說:“這些農奴,以前過得不像人。收成都是貴族的,自己能不餓死都謝天謝地。我們一來就煮粥給他們喫,獲得了農奴的信任,又開訴苦大會,讓農奴把心裏的委屈都講出來。接着又承諾要分田,誰能不把我們當自己人?”
八十年前,葉爾羌國出了一位哈林汗。
他廢除貴族特權,廢除農奴制度,讓農民獲得人身自由。他不準地方貴族自主收稅,所有稅種都由汗庭規定,地方稅收必須上交中央。鄉紳、貴族和官員,也一樣要交稅,而且比普通百姓交的稅更多。
他還建立官員考試製度,從經學院挑選學生,通過考試之後任命,官員不再終身和世襲。
他還改革司法體系,把司法大權,從地方宗教領袖那裏收回,由汗庭全權任命司法官員。
這一系列改革,明顯在學習中國。
可當時的新疆,流行古典主義伊斯蘭教,連統一的宗教領袖都沒有,更別說有忠於大汗和朝廷的思想。人們天然反對這種集權改革,所以雷聲大、雨點小收到的效果極其微弱。
正好波斯開始流行蘇非派,莫臥兒當年差點滅國,皇帝流亡波斯,就是藉助蘇菲派的力量復國。哈林汗發現蘇非派利於集權統治,於是也主動引入,然後葉爾羌國的混亂就開始了。
哈林汗死後,新政徹底廢除,農民重新變成農奴,而且對農奴的壓榨變本加厲。
羅冰成說:“此地的農奴,比明末的佃戶更慘。雖然全都是異族,但人心都是肉長的,他們既然願意隨軍,我打算臨時招募一批民夫。數量不多,每個村落只招一兩個,讓他們見識見識大同軍威。等他們回村之後,也好向村民宣傳見聞。”
“就依你的意思。”江良同意道。
……
吐魯番。
土倫泰躊躇滿志慫恿道:“父親,如今吐魯番、哈密兩地貴族,皆帶着軍隊來投靠我們。我們已經擁兵數萬人,兵強馬壯,正是做大事的時候,父親就不要再猶豫了!”
巴拜汗嘆息:“唉,我們連蒙古人都打不過,哪裏贏得了漢人的大軍?你難道沒有聽說,蒙古人被漢人打得不能還手嗎?”
土倫泰說:“這次不一樣,漢人要殺光貴族,貴族爲了活命,個個都願意拼殺。”
“我再考慮一下。”巴拜汗說。
土倫泰急躁道:“父親別再想了,貴族們都等着你發兵呢!”
巴拜汗是朝聖死去那位葉爾羌國王的四弟,可以理解爲吐魯番親王,並統管嘉峪關以西地區。
而土倫泰呢,歷史上造過順治的反,跟大明的回族將領一起佔領肅州。清軍殺來,肅州城破,土倫泰以下數千人被屠。
巴拜汗不但沒有兒子的莽撞,甚至可以說慫到骨子裏。滿清派使者到葉爾羌問罪,葉爾羌國王趁機解除其權力,巴拜汗居然乖乖被押往葉爾羌城,把吐魯番的大權讓給國王之子。
巴拜汗此時對兒子說:“漢軍殺來,我們不能抵抗,否則連投降的退路都沒了。你先去安撫各地貴族,我派人去哈密請降。只要我們聽話一些,肯定是能夠活命的,說不定還能保住財產。”
如果真按巴拜汗說的這麼做,大同軍還真不會殺,畢竟是葉爾羌汗國的親王,能招降他具有重大意義。
頂多分走他的土地,連浮財都不會動,今後照樣是個富家翁。
土倫泰卻覺得父親太窩囊,各方貴族帶兵來投,他們有數萬大軍(很多是農奴兵)還怕什麼?只要擊退了中國軍隊,他們父子就能獲得巨大威望,西邊有兩位大汗並立內訌,說不定他們可以趁機奪取國王之位。
土倫泰佯裝答應,回去就跟心腹密郑执撘恍┑胤劫F族。
夜裏,土倫泰突然帶兵包圍父親的宅邸,將巴拜汗軟禁在屋裏,等着戰後送父親去麥加朝聖。
兩天以後,土倫泰就下令出兵,而且是發起聖戰,主動朝大同軍殺去。
大同軍的先頭部隊主動撤退,並派人回去稟報消息,江良立即率領大軍出發。
此時,青海各族騎兵八千人,已經來到哈密匯合。
大同軍這邊,有步騎六萬人,民夫四萬餘(更多民夫,分佈在糧道上,從甘肅一直延伸至哈密)。
而土倫泰的軍隊,有步騎七萬多。沒有什麼民夫,農奴也被拉來當兵,遇到戰鬥全都得拿起武器。真正的核心力量,只有常備軍及貴族武裝總共一萬餘。
但土倫泰信心滿滿,也不知從哪兒來的自信,就像他歷史上在順治朝,跑去甘肅造反一樣讓人迷惑。
兩軍在吐魯番與哈密之間相遇,大路是來往商旅走出來的,道路兩側全是戈壁和荒漠。
相距兩三里,各自停止行軍,都在展開隊形。
大同軍這邊,最前方是戰車兵,隨即是清一色的火槍手,傳統長槍手已經被淘汰了。
火槍手之間,夾雜着少數擲彈兵。
擲彈兵平時不穿鎧甲,需要攻堅的時候,會着重甲使用戰錘作戰。畢竟,一個個人高馬大,只是擲彈太浪費,有時也需要陷陣和攻城。
炮兵和龍騎兵,掩在陣中。
兩翼和中軍,全是驍騎兵和毅騎兵,也有部分龍騎兵分在兩翼。至於八千青海騎兵,由兩位部落首領統率,也向着兩翼進行展開。
除了八千青海騎,大同軍這邊,人人着甲。
就算是火槍手,都穿着棉甲。
而土倫泰的軍隊,着甲之兵勉強過萬,而且以皮甲居多。至少有五萬以上,是被臨時拉來的農奴兵,頗有沙俄徵兵打仗的味道。
雙方部隊漸漸接近,隨即又停下來整隊。
兩翼的騎兵,已經在戈壁奔跑起來。
來自巴里坤的狂信徒騎兵,失去領地後投奔哈密,被安排在一處鄉下生息。這幾年,他們也在補充人手,大概恢復到1500騎左右。其餘騎兵基本都是鄉下貴族及扈從,真正的常備騎兵少之又少。
大同軍這邊,驍騎兵和毅騎兵都沒動,龍騎兵上去跟敵人放風箏。
“砰砰砰砰!”
不時傳來的槍聲,意味着兩軍已經交戰。
1500狂信徒騎兵衝在最前方,迎面就是一通子彈,開槍之後,這隊龍騎兵立即跑路。另一隊龍騎兵,則在側方射擊,同樣是開槍之後就跑。
也不怕敵人衝過來,反正還有驍騎兵和毅騎兵等着呢。
狂信徒騎兵奔跑一陣,都沒能接近弓箭射程,就被亂槍打死二百多人。
“轟轟轟!”
雙方炮兵互射。
土倫泰聚集了二十多門火炮,就連吐魯番城堡的守城火炮都被帶來。
而大同軍呢,足足一百門火炮,全是前裝直線膛大炮。另有許多虎蹲炮之類,要敵人接近之後才發射,此時還掩藏在陣中沒亮相。
前裝直線膛火炮,並不比滑膛炮射程遠多少,也沒有螺旋線膛火炮的精度,純粹就是爲了提高射速而發明的。
大同軍的火炮數量,本就是敵人的四倍,而且射速還快得多。
幾輪炮擊之後,土倫泰的炮兵陣地,已經被徹底摧毀,大同軍推着火炮繼續向前,開始朝着敵軍大陣裏發射。
第1046章 【縱馬戈壁】
巴拜汗的另一個兒子,名叫阿卜杜拉·什特,此時也在土倫特軍中。
他爹是個慫貨,他哥是個莽貨,他自己則是小機靈鬼兒。
這傢伙統帥着吐魯番騎兵,看到大同騎兵的數量和裝備,他就感覺自己多半打不過。因此在騎兵交戰之時,他的私兵根本沒有投入戰鬥,只讓狂信徒騎兵和貴族騎兵衝殺。
眼見狂信徒騎兵寸功未立,卻已被火槍打死數百,阿卜杜拉·什特就有了倒戈的心思。
各個土倫泰開始吹響軍號催促,他只得率領私人騎兵衝出去。可是,這廝根本不關心側翼戰場,而是時刻盯着正面戰場那邊。
他很快發現,哥哥的炮兵已經報廢,前軍被中國火炮轟得陣型混亂。
阿卜杜拉·什特立即大喊:“繞向敵騎側翼!”
這廝看似帶着私兵繞側,其實是在遠離戰場。只要見勢不妙,可以迅速逃回吐魯番,也可以繞回來給親哥背後一刀。
當然,如果中國軍隊勢衰,他也會立即衝向大同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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