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768章

作者:王梓钧

中村四郎面露猶豫之色,過了好久,終於咬牙說:“我願意參加!郡代鼓勵我們開墾荒山,承諾只收少量年貢。可開墾出來的山地,纔剛剛養熟,就按照河邊的土地一樣收稅。我們哪裏拿得出來?就算不起事,我恐怕也活不到明年!”

江戶時代的日本村吏,類似大明的里正和糧長。

村中土地都是領主的,農民五戶結組承包。說是五戶,有時候十多戶結組,共同承擔年貢和勞役。一家交不出賦稅,同組的農民就得補齊,否則追究起來一併連坐。

村吏就是土地承包組的組長,他的組員交不起賦稅,首先被問罪的就是他。

而聯絡起義的黑田太郎,則屬於鄉士。

鄉士往往都比較富裕,或者是祖上富裕過,因爲他們的武士頭銜是買來的。

有鄉士,就有城士。

城下武士可以穿木屐,鄉下武士不準穿木屐。

兩者相遇,城士看鄉士不慣,一耳光就扇過去。鄉士如果敢反抗,城士可直接拔刀殺了,而且事後還不承擔罪責。

黑田太郎的爺爺比較有錢,千方百計買了個鄉士頭銜。到了他這一代,早就家道中落,他對領主和郡代都滿腹怨氣,因爲他家是被官府給搞窮的。

中村四郎說道:“請再講講《大同集》和唐國吧,我最喜歡閣下講這些。”

黑田太郎已經講過無數遍,他張口就來:“唐人皇帝說,每個人生來是平等的。放在日本,就是皇族、華族、士族、平民四民平等。我是鄉士,是士族,你是平民,但我們也是平等的。”

“真能平等嗎?”中村四郎問。

黑田太郎說:“在唐國已經平等了,唐國皇帝也叫民始皇帝。也就是從他開始,唐國皇帝是平民的皇帝。”

中村四郎早就聽過這種說法,早就問過無數遍,此刻還是露出嚮往之色:“唐國真好啊,我們爲什麼沒有生在唐國呢?我聽人說,唐人的軍隊,以前攻打鶴丸城,從來不搶劫平民,需要什麼東西,都是用錢向平民買。鶴丸城附近的百姓,都很想念唐國士兵,盼望着唐軍再來打一次。”

黑田太郎繼續說:“唐國皇帝以前也是平民,他殺死了大名和郡代,把所有土地都分給農民。唐國的農民,不再給大名種地,而是給自己種地,每年的年貢也非常少。鹿兒島港的唐國商人告訴我,他們那邊,就算是山裏的農民,也有足夠的糧食。遇到災荒,皇帝還會讓官員救濟。”

“自己的土地嗎?真是讓人不能想象啊,唐國的農民自己也能有地,”中村四郎問道,“所以我們起事,是能擁有自己的土地嗎?”

黑田太郎說:“唐國農民可以,我們也一樣可以。”

日本農民起義,由於《大同集》的影響,性質已經有所改變。他們的訴求,不再是讓領主施行善政,而是想從領主那裏奪取土地!

第1032章 【日本鎖國】

裹挾,又見裹挾。

那些稍微還過得下去的日本農民,其實不太情願跟着造反。但他們別無選擇,房子被起義軍燒燬,糧食被起義軍拿走,必須跟着一起造反才能活命。

二十四個村落,一萬多農民參與,朝着鶴丸城席捲而去。

他們沒有學《大同集》分田,但宣佈農民擁有土地。誰名下的永佃田就歸誰,那些土地不再是領主的,而屬於農民自己所有。

起義不但聲勢浩大,而且速度奇快,都沒等島津義正聚兵,農民軍就已經逼近城下。

數百個擁有武器的鄉士和浪人,是農民軍當中的絕對主力。其餘農民,都拿着竹槍和木棍,有的乾脆提着鋤頭就上戰場。

這種烏合之校旁谖迨昵埃瑣u津家能夠輕鬆解決。

可如今全日本都差不多,馬放南山,刀槍入庫。領主貴族只知享樂,武士大量失業變成浪人,根本就能力鎮壓起義。更何況,自從被大同軍胖揍一頓,島津家就徹底躺平了。

那江戶時代二百多年,一千多次農民起義是怎麼擺平的呢?

很簡單,答應農民的訴求,農民軍就會自己散去。等風聲過了,弄死當時的領頭人,重新再加稅也是一樣的。

這回卻不一樣,以《大同集》爲指導,農民需要獲得田產!

島津義正緊急招募城下浪人防守,並許諾戰後繼續聘用他們。

但浪人們已經喫過一次虧,當年幫着打大同軍的,戰後依舊還是浪人。而幫着大同軍打仗的,戰後有些卻被聘用爲武士。

該幫誰,一目瞭然。

而且,城下町那些浪人,早就跟農民軍有聯絡,他們自己也有造反意願。

攻城戰打響不久,守城浪人反戈一擊,農民軍趁機殺入城中。島津家的貴族們,只逃出去寥寥幾個,其餘全被殺得乾乾淨淨。

隨即,農民軍開始攻略整個鹿兒島。

勢頭很順,隱憂也很大,已經分裂爲三股勢力。

第一股勢力,想學《大同集》獲取田產,逼迫幕府改革土地政策,這也是農民起義軍的核心力量。

第二股勢力,大部分是被裹挾而來的,他們不願殺死領主,只希望領主施行善政,降低一下年貢就可以了。領主島津義正雖然被殺,但他的兒子卻跑了兩個,把逃跑的迎接回來做新領主便可。

第三股勢力,是城下町的浪人。他們屬於城士階層,天生看不起鄉士。可這場起義,卻又是鄉士領導的。而且,浪人不需要土地,他們只求能找到穩定工作。

隨着農民軍席捲半個鹿兒島,內部分裂越來越嚴重。

幕府召集全國軍隊鎮壓,好歹湊夠了十五萬。但一半以上還在行軍途中,隔得近的大名部隊,就已在出水跟農民軍幹起來。

農民軍足有十萬軍隊,幕府軍卻只有四萬餘,對峙半月打得不分勝負。

突然,幕府派遣官員過來,宣佈降低鹿兒島農民的年貢。

這個消息傳出,至少有六成農民軍不願再打。即便那些想獲得田產的農民,也覺得只要能降低年貢,就沒必要跟朝廷拼命。

一個月後,又有兩萬幕府軍抵達戰場。

眼見朝廷官兵越來越多,希望見好就收的農民也變多。浪人反而變得更“堅定”,他們迫切想打勝仗,讓幕府知道自己的價值,等打完仗之後才能找到工作。

鄉士和城士團結起來,村吏和農民卻多無戰心。

決戰之時,鄉士和城士組成的武士隊伍,視死如歸勇勐衝殺,在小範圍內打得幕府軍節節敗退。可放眼整個戰場,多數農民軍卻在潰敗,毫無徵兆的被幕府軍擊潰。

鄉士和城士只能逃跑,帶着一千多革命性強的農民,逃進山裏躲避幕府軍的搜捕。且就地轉化爲山偻练耍瑫r不時出山劫掠,專搶鄉村富戶和城下町商鋪。

……

江戶,幕府。

幕府將軍德川家綱又生病了,坐在上邊兒連聲咳嗽,根本不管老中們在說什麼。

十年前的幕府,家底兒還算豐厚。

可一把大火把江戶城給燒沒了,城市重建把幕府財政耗光。特別是重建過程中,老中們趁機貪污,讓日本的吏治更加腐化。

這次剿滅農民軍,幕府同樣沒錢,讓領主們自己想辦法。

外來領主想弄到軍費,只能自己去搶,薩摩藩幾大城市被洗劫一空。

“這次的農民騷動,跟以往都不一樣。”酒井忠清說道。

這兩年,正是酒井忠清全面掌權的時代。

這位權臣,不甘於只做老中,自己把自己搞成大老,也就是老中裏面的首領。相當於以前只有一羣閣臣,大家平起平坐,酒井忠清卻把自己弄成首輔。

幕府將軍德川家綱,對此毫無辦法,他早就成了擺設。

久世廣之是酒井忠清的親信,立即捧跟道:“大老閣下的意思是?”

酒井忠清說:“皇族、華族、士族、平民,四民階層分明,怎麼可以四民平等呢?皇室和大名擁有土地,這也是天授的,怎麼可能分給農民呢?《大同集》會動搖幕府的根基,是所有大名的敵人,必須下令禁絕!”

“大老閣下說得極是。”老中們紛紛點頭。

這次農民起義太嚇人,以前頂多殺死郡代,現在竟然連領主都殺。而且還說四民平等,農民還鬧着要擁有土地。

酒井忠清又說:“如今各地走私嚴重,必須閉關鎖國,才能防止《大同集》流入。還是像以前那樣,只在長崎貿易,不許外國人上岸。來自中國的商賈,只能在離島居住,不得踏上日本陸地。”

來自沿海地區的老中,心頭非常不爽,但又不敢當場發作。

以前酒井忠清縱容走私,是因爲還沒完全掌權。而今不但權傾朝野,還有無比正當的鎖國理由,這個理由足以團結所有的大名。

誰敢反對鎖國,誰就是國伲�

到時候,沿海大名或許會觀望,內陸大名肯定樂意討伐不臣。

至於酒井忠清自己,他就不要走私利潤嗎?

呵呵,不用走私就能撈錢,誰特麼搞走私啊?閉關鎖國之後,只能在長崎貿易,等於幕府壟斷海貿。掌握幕府大權的酒井忠清,將比以前撈的銀子更多!

而在座的這些老中,即便有人來自沿海,也可以從壟斷貿易中分到一些。

真正有足夠動機反對鎖國的,根本就不在這裏。

幕府將軍的叔叔保科正之,作爲最堅定的走私支持者,已經在政治鬥爭當中落敗。他交出手中的一切大權,在幕府沒有任何職務,也不用住在江戶,可以回封地安享晚年。

保科正之甚至不理俗務,就連自家的走私都不過問,整天坐在書房讀書寫字,還親自編寫“會津家訓十五個條”。

人老了,只想齊家,把兒孫給教育好。

原本跪坐的酒井忠清,此時跪直了說:“請將軍大人,重申鎖國令,驅逐一切外邦人,嚴厲打擊各家的走私行爲。”

德川家綱想要說話,卻勐地一陣咳嗽,有氣無力道:“這件事情,你全權處理吧。”

於是乎,在酒井忠清的指揮下,來自內陸地區的大名,被委派去打擊走私。他們帶着小股精銳,前往沿海大名的港口,看到有穿漢服的就驅逐,漢人建的商鋪也被充公。

今後不許走私,只能在長崎貿易。

爲了避免得罪天朝,日本幕府把離島的荷蘭人全部驅逐。荷蘭人的房屋和商鋪,沒收之後低價賣給漢人,反正荷蘭貿易已經可有可無。

同時,提高中日貿易限額,既能安撫中國,又能讓老中們撈更多銀子。

此次閉關鎖國,還有日本商人的力量參與。

京都、大坂、江戶的富商,由於跟幕府合作,幾乎壟斷了長崎貿易。走私打破了這種壟斷,三大商人集團暗中遊說,砸了大量銀子買通老中,酒井忠清拿到的銀子最多。

除了在長崎交易的中國商人,其餘全部遭到驅逐。

一艘又一艘商船,載着中國商賈和夥計,返回到中國沿海地區。包括四海商社的人,也被強行驅逐,不過看在趙皇帝面子上,專給四海商社每年三艘船的長崎貿易額。

酒井忠清覺得自己夠給面子了,中國皇帝不會因此動怒興師。

李銓正準備南下探索海洋,信風都已經到了,卻見自家船隻從日本回來,他駛往美洲的日本跳板被鎖了。

日本是個大市場,能喫下中國太多貨物。

此番鎖國,受影響的不只有海商,還有陸商、工廠主、作坊主和相關從業者。

而且不提前打聲招呼,一切發生得太突然,許多咄毡镜呢浳铮痛硕略谥袊劭跓o法發出。

江浙閩魯四省的布政使,紛紛上疏朝廷,請求皇帝派人責問日本幕府。

這些布政使們,也沒想過跟日本開戰。出於民生和天朝尊嚴考慮,責問一番即可,順便逼迫日本提高貿易限額,最好是能再開通一個港口。

趙瀚看完奏報,說道:“沉陽和南京的駐軍,已經很久沒打仗了,各調一個師備戰。明年開春之後,沉陽軍隊從旅順出發,南京軍隊從上海出發,不打別處,直接去進攻江戶!”

第1033章 【長州藩與住友家】

民始二十五年,有兩場仗要打。

一是出兵收復西域,二是逼迫日本開國。

開國二十餘載,大同中國錢糧充足,已能同時打兩場大戰,而且對經濟民生幾乎沒有影響。

臺灣東部平原,呂宋沿海地區,還有爪哇島沿海平原,這些地方的開發程度很高。再加上廣南省的大米,可爲中國源源不斷的提供糧食。

當年冬天,天朝使者就前往江戶,勒令幕府立即開國,歸還沒收的中國商人財產。

“中國不會爲了商人開戰的。”

這是日本朝野的共識,他們自忖對中國非常瞭解,大名們一個個都學過儒家文化。

春風吹拂,冰雪消融。

駐紮沉陽的一個師,提前沿渾河來到海邊,又坐海船到旅順港駐紮。在農曆三月中旬,六艘戰艦、二十艘弑⒍N艘呒Z船,浩浩蕩蕩殺向大坂。

駐紮南京的一個師,提前沿長江來到上海駐紮。同樣是農曆三月中旬,八艘戰艦、二十艘弑⒍N艘呒Z船,浩浩蕩蕩殺向江戶。

這兩個師,已經十年沒打仗。

特別是南京部隊,都快二十年沒見血了,正好利用打日本的機會練兵。

那些呒Z船,全部屬於民間商船。

在朝廷徵集呒Z船的時候,被日本驅逐的中國海商,踊躍報名獻出自家船隻。甚至提出可以不拿哔M,一定要把日本打痛,他們才能重新貿易,才能拿回自己在日本的商號。

沉陽部隊從旅順出發,沒有直接前往大坂,而是半路停下來炮擊下關。

日本下關,是從西北方進入瀨戶內海的必經之路。這裏的炮臺早已年久失修,駐守士兵不過數十人,不到十分鐘就順利拿下。

兩艘戰艦和十艘呒Z船留下,把下關作爲北路軍的中轉基地,派出1000名大同軍駐在這裏。

長州藩的藩主毛利綱廣,此時正居住在江戶。他兒子毛利吉就則在藩內,得知自家的港口被佔,毛利吉就暴怒大吼:“徵發全部兵力,一定要把下關奪回來!還有,快派人去江戶,通知父親和幕府!”

奪回來個屁,此時的長州藩,可不是幕末尊王攘夷的急先鋒。

毛利輝元當初是關原之戰的西軍總大將,戰敗之後被德川氏減封。由於被消減封地,長州藩只能重新丈量土地,還把雜稅、楮木、鹽田都算入村高,以此來增加自己的石高。又專賣封地內的商品,以補充財政不足。

按照原有歷史,再過十多年,毛利家就要發佈《節儉令》,消減家臣武士的俸祿,最後窮得只能被迫推行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