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767章

作者:王梓钧

“那你算算,我賺了多少。”鄭芝龍道。

由於申請購買股票時,填的是價格區間,配對出來的交易價也不同。經紀人拿着算盤敲打一番,笑着說:“恭喜爵爺,刨去牙費(經紀人抽成)和票稅,不計買申請單的錢,爵爺今天淨賺112塊3角6分。”….

鄭芝龍驚訝道:“我坐在這裏,啥都不敢,就買些股票,便能賺一百多兩銀子?”

“爵爺出了本錢啊。”經紀人說。

鄭芝龍早在家裏膩歪了,各種娛樂方式都嘗試過,如今總算找到了新玩法。

鄭芝龍不缺這點錢,他只是覺得很有趣,便說:“再去買,銀行的股票漲停了,別的股票還沒停,全停了就去買期貨。”

經紀人也不勸,因爲股票就幾知,現在是買啥都漲。

下午開盤僅20多分鐘,九支股票,全部漲停。緊接着,就連期貨都漲停了。

沿海富商太多,證券交易所又新鮮,好些富豪沒事兒幹,都跟鄭芝龍一樣跑來炒股。

就這樣連續漲停三個多月,股票種類也增加到17支。

突然傳來一個消息,印度商社有條船失蹤了,卻是中途遇到了暴風雨。

股價已經到離譜地步的印度商社,開盤幾分鐘就不再有買單。鄭芝龍手裏屯着一堆股票,不斷降低賣價,卻根本沒人來買。

這種情況,足足持續一個多月,套牢的股票終於陸續出手。

“賠了多少?”鄭森一臉笑意。

鄭芝龍說道:“不多,才虧三千多兩銀子。”

三千多兩銀子,對鄭芝龍而言不算多,但他心裏就是很惱火,面子上很難掛得住。

趙貞芳說:“有人上吊自殺了。”

鄭芝龍驚訝道:“爲股票自殺?”

鄭森嘆息道:“那人買股票賺了不少,玩得越來越野,竟然把房子抵押,找銀行貸款炒股。印度商社的股票暴跌,有幾支股價奇高的也跟着跌。他還不起貸款,被銀行收走房子,全家都流落街頭。一時想不開,就翻牆爬進自家房子,在堂屋裏上吊自盡了。”

“這股票害人啊。”鄭芝龍也頗爲感慨。

鄭森趁機說:“父親玩股票可以,切莫太過癡迷。”

鄭芝龍嘴硬道:“我就是玩玩而已。”

廣州這邊的報刊雜誌,刊登了炒股自殺的新聞,瞬間就引起全城熱議。

升斗小民把股票視爲毒蛇勐獸,認爲那就是賭博,教育子女別進交易所。一些知識分子,也寫文章抨擊證券交易,大罵股票期貨蠱惑人心,是人世間最道德敗壞的東西。

然而,卻不斷有新的股票上市,特別是銀行股爲數最多。

一些報刊雜誌也增加板塊,大談特談股經,不知從哪兒跑來的股票專家,在報紙上指點江山教人如何炒股。

鄭芝龍非常有意思,他自己的公司不上市,卻又喜歡泡在股市裏玩。

他還特別喜歡短線操作,因爲長線投資不刺激。

鄭芝龍還認識了一些股友,都是有錢富商。他們聯合起來泡製假新聞,買通報紙大肆傳播,人爲造成股票暴漲暴跌。

事後,那幾家報館被人砸了,甚至有個報社編輯,被憤怒的股民打成癱瘓。….

此事鬧得太大,就連左布政使鄭森的官邸,都被股民圍着要求主持公道。

“父親,你也參與其中了?”鄭森的臉色非常難看。

鄭芝龍失口否認:“我沒有。”

鄭森說道:“涉事報社,員工全被審問過了,順藤摸瓜已經找到收買之人。”

“把我供出來了?”鄭芝龍問。

鄭森冷笑:“誰敢供出你這位爵爺?但跟父親一起炒股的富商,已經被官府抓了四個!”

鄭芝龍不以爲意道:“諒他們也不敢揭發老子。”

鄭森極爲憤怒:“父親缺那點銀子嗎?”

鄭芝龍說:“不缺,但有意思。”

鄭森說道:“所有涉事報館,除了罰錢之外,執照全部加蓋紅印。若敢再犯,一律吊銷執照,子孫三代不得經營報刊。至於那些富商,名下商社也被加蓋了紅印,多來兩次,今後會影響兒孫科舉做官。父親,你好自爲之吧!”

鄭芝龍不敢再蓄意製造虛假消息,但他很快學會別的招數。

有支剛剛上市的小股票,由於鄭芝龍買得太多,竟然稀里湖塗變成莊家。然後他發現自己可以操作,股民跟傻子一樣,被他牽着鼻子走。

洗盤、拉高、出貨,鄭芝龍屢試不爽,僅憑藉這個套路,就在股市裏賺了上萬兩銀子。

漸漸的,股民也學聰明瞭,知道有人在坐莊。誰要是對小股票坐莊洗盤,很快就要被老股民察覺,說不定莊家反而把自己給套牢。

又有一幫證券經紀人,悄悄聯合起來,利用客戶的錢,操縱股價套取暴利。

亂七八糟的玩法越來越多,倒逼證監會做出新規定。

當李銓再次回到上海,發現跟去年又不一樣了。就連拉富貴車的車伕,都在聊某人在股市賺了多少錢,一臉羨慕恨不得自己也去炒股。

底層百姓,還真不敢炒股,因爲最低投資一兩銀子,那可以買多少斤米啊。

李銓給皇帝寫信,詢問四海商社是否上市,又說自己打算去航海探索。

他的志向不是做生意,美洲航線已經步入正軌,李銓也打造了兩艘新船,準備帶着船員們去別處看看。

趙瀚收到來信,也獲知了三大交易所的情況,回信說:“四海商社暫不上市,否則股票必引起瘋搶,甚至漲到一個不可思議的價格。”

之前作出規定,還漏個非常重要的內容。

有上市公司的原始股東,見到自家股價瘋漲,竟然大量拋售套現。由於操作不當,此舉引發股價暴跌,其他股東將其告到官府,投資失利的股民也鬧騰起來。

由於缺乏相關規定,此桉只能不了了之,證監會遞交了一份建議,請求財部和內閣予以批准。

即,上市公司的原始股東,他們所持有的股票,必須與普通股民有所區別。所有原始股,在公司上市兩年之內,禁止在股市出售,兩年以後,逐年增加出售限額。

趙瀚每個月都在證券市場發展,鬧心的事情很多,但規則也在不斷健全。

荷蘭那邊的交易所,其實情況也差不多。富商鑽空子的操作,已經影響到市場安全,逼得大資本家們進行調整。

只不過,中國這邊整頓力度更大。

而荷蘭的證券交易所,一切利於大商人的空子,都被選擇性的無視了。

只需發展一兩年時間,中國的證券交易所,必然比荷蘭更加規範,這是屬於集權政府的獨有優勢。

第1031章 【鄉士與村吏】

上交所。

李銓盯着黑板上的股價,腦子裏想的卻是航海探險。

這幾年在中國與美洲之間往返,他已經發現了夏威夷羣島、大東羣島、中途島、威克島、北馬里亞納羣島。雖然其中的一半,早就被西班牙發現,但對中國來說尚屬首次。

接下來,他不打算親自去美洲,而是從菲律賓羣島南下。

李銓聽西班牙人說,更南方有大島,皆熱帶雨林。那裏的獵頭族,比呂宋和臺灣還殘忍。

探險船已經造好了,一共有三艘,都不是很大,等信風來了就出發。

他開出比美洲航線還高的工資,終於把船員給招募齊整。其中最積極的是程景明,這位蘇州富二代,沒問工資就報名了,只想坐船滿世界轉悠。

“噹噹噹!貴德鹽廠漲停,貴德鹽廠漲停,貴德鹽廠的申請單不要再拿來!”

前方的敲鐘聲,打亂了李銓的思緒。

李銓不禁吐槽:“無聊的把戲。”

他是搞海貿的,當然知道發行股票的意義,公司可以非常便捷的從民間募資。但股市花樣繁多的套路,導致股票成了賭博,至少對散戶們而言是如此,這就讓李銓覺得很沒意思了。

“李指揮不下場試試手氣?”旁邊一個富商問道。

李銓說:“在海上冒險就夠了,不必來股市裏冒險。”

那富商恭維道:“李指揮蹈海萬里,九死一生爲陛下做生意,拳拳報國之心實令在下佩服。”

不管李銓怎樣解釋,四海商社都被認爲是皇商,而他在人們心目中就是皇商頭子。

從南京到呂宋,一路上只要報出名號,無論官民都要對李銓客氣有加。真的,李銓相見誰就見誰,總督、布政使這些封疆大吏,接到李銓的拜帖都是立即召見。

如今的四海商社,已經有19艘船,全都可以遠洋航行。算上在中國、日本、美洲和檀州(夏威夷)的商站人員,公司員工已經超過6000人。他們有私人武裝,甚至有殖民地——檀州和新登村,實質上就是四海商社的殖民地。

而且,業務已經不限於美洲貿易,有一批商船固定航行於山東、遼寧、朝鮮、日本之間。

甚至壟斷了山東到圖們江的貿易,但這個壟斷是無奈之舉。圖們江入海口非常偏僻,只有兩百多漢人(全是流犯),就連女真族的數量都不多。跑一趟賺不了幾個錢,民間商船都不願去。

所以說,四海商社帶着些官方屬性。跑圖們江不咋賺錢,繼續往美洲移民也不賺錢,四海商社卻願意去做,目光明顯是放在二三十年以後。

李銓跟身邊的富商聊了幾句,突然一個手下跑進來,低聲說:“日本薩摩藩的浪人造反了,鶴丸城被起義軍攻破!”

“鶴丸城被攻破?”

李銓驚訝道:“當初大同軍攻打鶴丸城,帶着火炮都廢了一番功夫,那羣浪人怎麼可能攻克城池?”

….

不斷有人衝進交易所,明顯也是得到消息。

十多分鐘後,主營日本貿易的公司,股價勐然開始暴跌,不到一個小時直接跌停。

……

由於大同軍去鹿兒島打了一遭,島津氏的歷史已經完全改寫。

被中國扶植起來的家督已經去世,目前的家督叫做島津義正。而支付給中國的戰爭賠款,也是六年前才連本帶利結清。

既要支付賠款,又要忙着享樂,即便走私貿易利潤巨大,島津氏也有些扛不住,於是加大對百姓的盤剝力度。更何況,走私貿易獲利,還要分潤給幕府老中,否則老中們就揚言要嚴查走私。

江戶時代的日本農民,既像自耕農,又像是佃農。

土地都是領主的,農民只能佃耕。但佃租的土地,又可以傳給子孫,相當於獲得了永佃權。

那爲什麼說他們像自耕農呢,因爲農民不僅要交租子,還要繳納田賦。

又交租子又交稅,這在大明也不多見啊。

地租和賦稅統稱年貢,約佔農民總收入的60%到80%。

你以爲這就完了?

還得交雜稅,割草、捕魚、狩獵、製鹽、過橋、行船……只要你有這些行爲,就得照規矩交稅。

年貢和雜稅之外,還要服徭役,無償給領主幹活。

1928年出版的《農民暴動的研究》,統計江戶時代二百多年間,日本一共發生了574次農民暴動。但二戰之後,日本學者繼續研究史料,發現江戶時代農民暴動超過1000次!

平均下來,每年暴動四次。

而且,時間越是往後,暴動計劃就越詳細,因爲已經有了無數經驗,甚至總結出成熟的起義套路。

聰明的農民起義領導者,會提前數年開始準備。他們往往是浪人或鄉士(村中武士),裝扮成和尚巡遊四方,刺探民心,網羅同道。同伴數量越來越多,就裝扮成醫生和按摩師,往來於各個村落,定期進行消息傳遞。

暴動開始之前,各村代表共聚一堂,歃血爲盟,並推舉領袖。

首先遭攻擊是鄰近村落,農民軍殺到哪裏,當地百姓必須加入。不加入的,就燒燬其房屋,逼着他們造反,類似中國流寇的裹挾。

接着去攻擊郡代官,將他們的房屋付之一炬,然後圍攻領主的城池。

最經典的案列是久留米暴動,二十萬日本農民參加。預先蒐集武器、彈藥和其他物資,在各村設立聯絡點,決定戰略戰術和起義目標。還確定了必須搗毀、焚燒的建築,以及該殺死哪些官員。

然而,結局都大同小異。

在起義過程中,即便領主如何收買,叛徒數量都可以忽略不計。起義者們都很講義氣,但他們的訴求卻很扯澹,只是逼迫領主施行善政,從沒想過推翻領主和幕府自己當老大。

往往是領主當時答應,但兩三年後,便故態復萌,而且起義領導者會死得很慘。

….

就像湸ū﹦樱r民起義軍壯大到八萬多人,而他們的起義目標,居然是讓領主同意自己的十八項訴求。

……

三個月前。

鹿兒島,河原村。

黑田太郎穿着一身僧衣,來到這個山谷中的村落。

“法師來啦,快到家裏坐。”村吏中村四郎笑着迎接。

兩人一起進屋,中村四郎的妻子,很快被打發去烹飪食物。

黑田太郎摘下斗笠,低聲說道:“我已經聯絡好17個村子,他們都願意起事。還有鶴丸城的城下町,那裏有許多浪人願意配合。你呢?還沒有下定決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