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還有兵甲訂單?
趙匡柏突然來了興致,跑去找沿街叫喊的小廝,要來一份對外招股的宣傳單。
他也不急着回家了,打算去買一些股票。
反正手裏也有些閒錢,封王時皇室財政給了些,生母柳如是也給了些,他做海軍軍官也有薪水。另外,還有親王的俸祿,他甚至連王府侍衛都不要,侍衛開銷全折算成銀子領取。
家中傭人,全是麾下士兵的家屬,非常安全可靠,還能拉近跟士卒的關係。
管家是個中年宮女,世上已無親人,因此不願出宮,服侍生母柳如是已快二十年。
還有幾個看家護院的,全是廣州本地的退伍海軍士卒。
趙匡柏不想跟南京扯上太多關係,只每年冬天回家一趟,帶着妻子去看望父母,順便在紫禁城裏喫頓團圓飯。
買股票的地方在城外商業區,趙匡柏到那裏的時候,已經來了許多看熱鬧的。
黃起充那些傢伙,去年沒有對外招股。等成功從印度貿易回來,立即在報紙上打廣告,又印發傳單請人沿街宣傳。
在大同新朝,廣州是最先開海的,這裏的商業氣氛,比所有城市都要濃厚。
就連幾歲的小孩子,都知道跑海吆苜嶅X,街頭巷尾,更是有無數誰誰誰在海外發財的傳說。
以前的海商,就算搞股份制,也都是商人之間合夥,還從來沒有吸納散戶資金的先例。這回直接轟動全城,那些想要獲取海貿紅利,但又不願出海冒險的人,紛紛跑來打聽情況。
院裏早就站滿了人,只見黃起充親自在那兒解釋:“這股份,一兩銀子一股。每年計算商社的總收益,然後按照總股數計算每股紅利。事先說好啊,利潤不會全拿出來分紅,得留下一部分,用於商社的後續壯大……今年只發三萬股,先到先得,售罄爲止!”
“我要買二十股!”
有人立即大喊,明顯是事先安排的託,只聽他說道:“我表外甥也在做水手,聽說印度商社賺翻了,買他們的股票肯定不虧!”
“我也買十股!”
好幾個託跑去搶購,其他百姓被刺激到,也一窩蜂的往裏擠。
“不要擠了,先排好隊!”
“想買股票的,排隊過來拿籤號。每支竹籤有號數,叫到多少號,再進去掏錢買股。”
“……”
越是爭搶,就擠得越厲害,生怕股票賣完了。
這種事情,發生在廣州很正常。
因爲海貿暴富的傳說太多,而大部分百姓都無法參與,如今終於讓他們找到機會了。
趙匡柏懶得跟老百姓一起擠,他抬頭掃視二樓,見幾個商賈正在看熱鬧,應該就是這印度商社的老股東。
趙匡柏把海軍的軍帽戴上,然後拿出銅哨,用力一吹——籲!
尖銳刺耳的哨聲,讓混亂的現場很快安靜,大家還因爲是官府派人來了。
黃起充排卸觯笆值溃骸案覇栜姞斢泻钨F幹?”
“我想進去喝杯茶,你可願請客?”趙匡柏問。
黃起充堆起笑臉:“軍爺請。”
前幾年整頓海關,順手把海軍也整頓了。敢亂打秋風的海軍將官,肯定都有大背景,黃起充萬萬不敢怠慢。
趙匡柏被請到二樓,一個海商突然長揖:“草民拜見韓王殿下!”
“免禮。”趙匡柏點頭說。
“韓王?”黃起充愣在原地。
那海商說道:“韓王殿下爲人低調,從不擾民,住在廣州數年,也無幾人識得廬山真面目。”
此言一出,其他老股東紛紛拜見。
趙匡柏說:“你們的股票,賣一千股給我。”
黃起充說:“殿下何須客氣,贈送五千股也可。”
“我說一千股,就要一千股,多一股不行,少一股也不行,”趙匡柏說道,“今天沒帶銀子,明日便把錢送來。別拿我做噱頭招搖,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聽到了嗎?”
黃起充背心一寒,連忙說:“草民謹記。”
廣州的有錢人是真多,印度商社發行的三萬股,幾天時間就銷售一空。
買了股票的,逢人就吹噓印度商社多厲害,自己每年能分到好多紅利。有這些人免費宣傳,印度商社的大名,快速傳遍整個廣州城,每天都有人跑來打聽哪裏還能買股票。
亂象發生了!
股票開始私下交易,一兩面額的股票,轉手就賣一兩一錢,隔天又漲到一兩二錢。
短短數日,股價翻倍,還有繼續上漲的趨勢。
這種情況,跟改開後的中國很像。當時沒有證券交易所,但公司又可對外發股,於是在深圳、上海、成都等城市,自動形成民間股票交易市場。而且完全沒有規則和理性,也無人來監管,很多都變成擊鼓傳花的遊戲。
明代也有類似情況。
一是發生在揚州,把鹽引當成期貨票證來炒。
一是發生在蘇州,商家不賣商品,而是賣商品取貨單,層層轉手,見天漲價。官府也不管,直到倭寇入侵,釀成擠兌風波,蘇州一大堆商賈破產。
直至漲到八兩銀子,趙匡柏才把股票出手,一千兩投資,瞬間變成八千兩。
而且不愁賣,他讓家中傭人,帶着股票分批出售。只需在街頭喊一嗓子,就有人過來詢問,然後跑去銀行或錢莊交割。
這還不算亂,纔剛剛開始。
股票的暴利,催生出假股票。
雖然印度商社的股票,設置了層層防僞。但很多買家搞不清楚啊,歡天喜地買到假股票,然後放幾天拿出來賣,卻被識貨者給看穿了。
警察局被搞得焦頭爛額,隔三差五就有人來報桉,不得不派警察便裝去街頭巡查。
在假股票誕生之後,又出現了假商社。
他們自稱是某某海商,彷效印度商社發行股票。騙到一幫投資者之後,很快就卷錢跑路,官府根本找不到人。
亂歸亂,但很多真商社,卻也被搞得心動,這些人也想發股融資!
甚至連陸商都來湊熱鬧。
廣州城外,江西會館。
從廣州出海的茶葉、絲綢、瓷器、棉布,很多都來自江西,因此這裏早早就建了江西會館。
一羣江西貨呱蹋丝陶陂_會。
“廣東的大海商不地道啊,逼死許多小海商,現在又來壓價,真當我們找不到買主?”
“老把戲了,不用大驚小怪。”
“最近有個印度商社,在發行炒賣股票,不如我們也搞一搞?”
“人家是海商,發股有人買。我們陸商的股票,哪個傻子會來買?”
“你忘了大明的鹽引?”
“怎麼個說法?”
“就拿瓷器來說,每年生產的就那麼些。特別是上品瓷器,都被我們幾家控制了廣東這邊的銷路。我們把瓷器按照不同等級、不同形制,做成某種類似鹽引的東西。咱們不跟廣東的大海商玩了,面向所有海商發瓷票。”
“瓷票?”
“對,就是今年預售明年的瓷器。想買瓷器可以,必須先買瓷票,明年拿着瓷票來取貨。這東西像鹽引一樣,可以炒高價格,關鍵在於咱們能夠控制貨源。越是上品瓷器,數量就越少,越容易操控價格。”
“好辦法啊!”
“……”
不但股票在廣州誕生,就連期貨都冒出來了。
廣州城內外,被商賈搞得烏煙瘴氣,警察見天到處抓詐騙犯,甚至驚動了左布政使鄭森。
第1028章 【股票經紀人】
在另一個時空,鄭森都已經病死三年了。
如今他還活得好好的,二子一女,沒有納妾,並且官位已經當到頭了。以駙馬的身份,擔任一省左布政使,今後如果調去中央,品級反而要下降纔行。
這天,鄭森帶着妻子趙貞芳,出城來到關帝廟微服私訪。
由於騙子太多,民間股票交易,已經自然形成規矩。
大家都到關帝廟前買賣股票,同類扎堆,買者方便,賣者容易。如果出現騙子,集體暴打一頓,然後扭送官府。
趙貞芳沒帶使女和侍衛,跟着丈夫坐富貴車,在關帝廟外數十丈下車。老遠就看到前面人頭攢動,自從露天股市興起後,關帝廟天天都像在趕廟會。
“倒是熱鬧。”趙貞芳笑着說。
鄭森嘆息:“越熱鬧,就越難管啊,官府已抓到三十多個騙子。”
夫妻倆熘達過去,只見殿前空地兩側,許多年輕人坐在小馬紮上。
鄭森走到一個年輕人面前,見其旁邊還放着紙牌子,牌面寫道:本人姓謝名升,字大光,南海縣第二中學肄業,可查看戶籍本與肄業證。精通數學,做過商鋪賬房學徒。可代爲買賣股票,提供股信諮詢,幫助鑑別真假……諏嵖尚牛艧o欺。
“你這收錢嗎?”鄭森問道。
那個叫謝升的青年,見來了生意,立即精神十足:“老爺,夫人,可是要買股票?股信諮詢免費,代爲買賣股票須抽佣金。”
趙貞芳問:“我如果手裏有股票,讓你代售,怎保證你不跟買家合夥坑騙?”
謝升笑道:“佣金按比例收取,已經約定俗成了,大家都抽千分之二。您的股票賣價越高,我抽佣金就越多。每天股票行價都差不多,貴賤差別不大。騙您太多,容易被發現;騙您太少,我又不值當。”
“你不會拿了股票就跑?”鄭森問道。
“大額股票,您自己收好。只需留個地址,找到買家之後,我帶買家上門去尋您,”謝升拿出兩個證件,“若是信得過,小額股票也能寄放在我這裏。這是我的戶籍本和中學肄業證,戶籍本上還有我的住址。我也是有家有口的,怕擔官司,不會做那坑蒙拐騙的事。”
鄭森掃了一眼中學肄業證:“你這學歷,怎不去考吏員?就算沒考上,也可找個正經營生。”
謝升笑道:“我以前做過商鋪的賬房學徒,跟師父關係不好,懶得受他的鳥氣。後來自己做點小生意,如今股票興起,做這個能賺更多錢。”
鄭森說道:“我想買股票,聽說一直漲,但又怕哪天會跌。”
謝升立即打包票:“您可以放一百個心,以現在的行情,認準幾支大股票,肯定是隻漲不跌的。”
“還有很多種股票?”鄭森驚訝道。
謝升如數家珍道:“最有名的,當然是印度商社,俗稱天竺股、老股。其次是謝源號,老闆跟我還是本家。這謝源號是佛山的冶鐵老字號,別人都改用蒸汽機,他還人工炒鐵鍛鋼。如今總算醒悟,打算買些蒸汽機,還要擴建鐵廠,所以才發股募集資金。這支股票俗稱鐵股,目前也賣得好。”
“除了老股、鐵股,還有其他的嗎?”鄭森又問。
謝升說道:“還有糖股。東家是做糖品生意的,打算招募人手,去爪哇島拓荒種甘蔗。拓荒就得跟土着打仗,爪哇島的土着兇得很,還要買很多兵甲纔行。開荒墾殖也要人要錢,這不就發行股票,想募集點銀子嗎?這支糖股發行不多,只發了五千兩面值的股票,不過近兩天卻漲得很勐……”
謝升一連說出七種股票,而且還詳細介紹了股票背景。
鄭森極爲驚訝,因爲距離印度商社發股,僅僅過去兩個多月時間,竟然冒出如此多種類的股票。
“我想看一下糖股。”鄭森說。
謝升的腳邊有個木箱,箱子是鎖着的,還繫了條繩子綁在腳踝處。他拿出鑰匙開鎖,小心翼翼取出一張股票,囑咐道:“別弄髒弄皺了。”
趙貞芳湊過來,跟丈夫一起仔細查看。
除了紙張材質,跟朝廷發行的官票不同,其餘防僞標誌都在模彷官票。而且票面還有編號,票頭有半個騎縫章,至於另外半個章,應該在股票發行公司的底票上。編好和騎縫章都能對上,纔會被股票發行方承認,方便每年兌現紅利。
“這支股票漲到多少了?”鄭森詢問。
謝升回答說:“單張面值一塊,今天已經漲到一塊四角八。我幫忙代售的僱主,說一塊五角才賣。您要是想買,一塊五拿走。若是明天再來,這個價錢肯定買不到。”
趙貞芳有些奇怪:“這些股票的主人,怎麼自己不來賣?非要讓你代售。”
謝升笑道:“人家每天要做事啊,總不能爲了幾塊錢的股票,天天守在關帝廟不幹別的。”
就在此時,旁邊來一個人:“你這有糖股?”
“一塊五。”謝升說。
那人說道:“市價才一塊四角八。”
謝升說:“愛買不買。”
那人問道:“你有多少?”
謝升說道:“總共五十三股。”
那人掏出一張票子:“鑫隆號錢莊的銀票,票額一百兩,你自己驗驗。”
謝升接過銀票,仔細查看防僞標誌。確認無誤之後,拿出五十三張糖股說:“你數一下。”
那人也開始驗查股票的真僞和數量,滿意點頭:“貨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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