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最後面就是欽天院學者,學士以上數十人,還有許多跑來湊熱鬧的研究生。
皇城侍衛走在隊伍的前後方,等官方秋遊隊過去,京城富貴人家迅速跟上。他們沒資格進入皇家馬場和獵場,但可以在玄武湖玩耍,不但能欣賞美麗秋景,還在距離上挨着皇帝不遠。
當然,翰林院書畫館的學者,今天也來了幾個,專門畫皇帝秋獵圖。
腥讼热ヱR場耍子,皇室單獨坐在一面,等看完一場馬球賽,基本就到了午飯時間。
除了正常的膳食,卻見宮女和侍衛,捧來許多廣口瓷瓶,瓶口還被軟木塞給塞住。
趙瀚笑着說:“這東西名叫罐頭,是朕讓軍糧廠研製的,海軍和海商都可帶在船上,能夠防治壞血之症。諸位且來嚐嚐口味。”
腥擞X得稀奇,但又不感驚訝,因爲皇帝總能搞出新玩意兒。
只見侍衛先除去封蠟,再將軟木塞給拔開,把裏面的食物倒進大鍋,然後再裝入碗盤分下去。
費如鶴喫了一口菠菜,味道實在不咋地,遠遠不如新鮮菠菜。
再嘗一口豬肉,還是那鬼樣子。
但皇帝搞出的新玩意兒,大臣們必須給面子啊,紛紛稱讚罐頭特別美味。
伏波大將軍古劍山忍不住笑道:“味道好喫才見鬼了,罐頭是專門給海軍遠洋時喫的。有了這東西,就算航行再遠,也不會得壞血癥。而且,還能裝在瓷瓶裏,等航程結束之後,一半空瓷瓶就地販賣,一半空瓷瓶重新煮罐頭用來返航。”
“妙啊,”費如鶴說,“可惜瓷瓶太重,不適合陸地行軍。如果能用鐵盒子做,今後的陸軍軍糧,也可以搞很多罐頭。”
張鐵牛說道:“對對對,裝他幾萬斤罐頭行軍,半路上都不用造鍋煮飯了。像糜餅那種餅乾,喫一塊兩塊還挺香,多喫幾天看到就想吐。”
欽天院碩士楊爽說道:“這罐頭的研發,在下也曾有幸參與。陛下最初的意思,就是用鐵盒子來裝,但想了很多辦法,都不能完全密封。鐵盒子罐頭,便是時間最長的,也不到一個月就腐壞了,多數不到十天就要變質。”
趙瀚還讓人試驗過玻璃罐頭,但依舊只能用軟木塞。小小的玻璃罐頭瓶蓋,其實蘊涵着高科技,目前蒸汽機輔以人工也能打造,但成本高、效率低,遠遠不如軟木塞那麼實用。
最終,罐頭還是採用瓷瓶,使用軟木塞封口,再淋上一層蠟二次密封。
一來瓷瓶耐高溫,燒煮罐頭的時候,不像玻璃那樣容易碎裂。
二來罐頭目前的作用,是提供給遠洋船隻。遠洋船隊肯定要搞貿易,瓷器屬於必帶商品。那完全可以製作一種瓷瓶罐頭,半路上把裏面的東西喫了,靠岸時把剩下的瓷瓶賣掉。
瓷器是需要層層包裝的,防止海上顛簸破碎。
如果使用玻璃瓶裝罐頭,也得層層包裝,這太佔船艙空間了。換成可以貿易的瓷瓶,就能節省大量空間,讓貨艙同時裝商品和食物。
等於是船員喫了罐頭,再把罐頭瓶賣給外國老。
當然,如果航程過於遙遠,一般要留一半瓷瓶,把食物燒煮成罐頭,返航時又給帶回來。
美洲航線是最適合的,去時中途無法補給,靠喫罐頭補充維生素。歸途可在夏威夷補給,不需要罐頭食品,把瓷瓶全賣了可讓利潤最大化。
趙瀚笑道:“朕記得你姓楊,既然參與過罐頭研製,可以給大家講講是什麼原理。”
楊爽站起來說:“通過顯微鏡,可以觀察到很多肉眼不可見的生物。我們觀察過水果、米飯、肉湯、蔬菜的腐敗過程,可能是顯微鏡倍數還不夠,只能看到許多細小的點狀物。我們猜測那些點狀物,也是某類生物,它導致了食物的腐敗。”
武將們已經習慣了,這兩三年秋獵,皇帝都愛把欽天院帶上,總要發出一些奇談怪論。
礙於顯微鏡的倍數限制,欽天院雖然可以觀測細菌,但只能看到許多小黑點。他們把細菌跟水熊蟲視爲同類,認爲都是些小蟲子,趙瀚也無法強行解釋,只說那些黑點如此微小,可能跟水熊蟲不是同類生物。
醫生們用顯微鏡觀察病菌,同樣只能看到小黑點。然後根據這些黑點的宏觀區別,完全瞎蒙是什麼病蟲(病菌),經常把好幾種病菌混爲一談。
顯微鏡的倍數,亟待提高!
至於怎麼提高,趙瀚完全不知道,或許還要發展一兩百年纔行。
楊爽繼續說道:“我們把這種細微生物,喚作微生物。空氣中,清水中,到處都有微生物,通過燒煮加熱是可以殺死的。因此把食物放進瓷瓶,用軟木塞塞好,大火煮沸殺蟲,再淋蠟徹底隔絕空氣,就能長時間的保存食物。”
“好!”趙瀚笑着鼓掌。
正在喫飯的皇室、宮女、侍衛、武將、文官、學者,全都跟着皇帝一起鼓掌。由於現場人數較多,那些隔得遠的,根本不知道在說啥,但見大家都在鼓掌,於是也跟着瘋狂拍手。
趙瀚讓腥死^續用餐,隨口問道:“橡膠實驗得如何?”
李銓不僅帶回了橡膠樹苗和種子,還帶回一些已經凝固的天然膠乳。
負責研究橡膠的皇甫雋,此時正在隔壁桌喫飯,連忙放下快子站起:“回稟陛下,從美洲叩侥暇切┠z乳早已凝固,臣等沒見過液態的橡膠乳。因此,只能對固態橡膠進行研究。溫度高了,橡膠會變軟。溫度低了,橡膠會變硬。反覆多次高溫加熱橡膠,橡膠會徹底老化,甚至是失去彈性。”
“就這些?”趙瀚有點不滿意。
皇甫雋無奈道:“陛下,臣等希望能研究還沒凝固的橡膠,已經凝固的就只能做冷熱實驗了。”
趙瀚對此表示理解,說道:“呂宋和椰城的橡膠樹,再過兩三年應該能割膠了。你們自己報名,在呂宋建一個研究所,專門研究橡膠的配製和使用。去了呂宋,俸祿不變,但有額外津貼。”
“是,臣願去呂宋。”皇甫雋其實不想去,但必須給趙皇帝面子啊。他是橡膠項目的負責人,不去也得去,否則必然讓皇帝失望。
天然橡膠有嚴重缺陷,就說抹在布料上做防水布吧。氣溫驟然下降,那層橡膠就彈性變弱,甚至是變得脆硬易碎。而被太陽暴曬之後,又將嚴重老化,多曬幾次就不能用了。
而且不耐摩擦,無法做成輪胎。
負責橡膠項目的學者們,已經制定了實驗計劃。
手段非常粗暴,就是把各種物品,混合在膠乳裏攪拌,然後記錄每次的實驗結果。總有一兩種東西,能跟膠乳產生反應,試錯試得多了,就能試出對的配方。
趙瀚突然又問:“電呢?”
一個叫彭仁虎的學者站起來:“陛下,我們用電殺死了一隻小雞仔。”
“哦,快說說。”趙瀚頓時來了興趣。
彭仁虎說道:“以往發電,都用玳冒、琥珀之類,昂貴且非常不方便。五年前,歐洲德意志的馬德堡市長,發明了靜電發電機……”
“等等,”趙瀚問道,“馬德保市長?他跟馬德堡半球實驗有什麼關係?”
彭仁虎驚訝道:“陛下日理萬機,居然也知道馬德堡半球實驗。這個實驗,正是那位市長在11年前做的。”
欽天院有一筆經費,專門用於訂購歐洲學術論文。
來自荷蘭、法國、英國等國的商人,會收集歐洲的最新學術論文,他們前往椰城貿易時,順帶高價賣給總督,椰城總督再把論文送到南京。
彭仁虎說道:“靜電發電機是這樣的,在玻璃瓶里加入硫磺,對玻璃瓶持續加熱。硫磺融化之後,繼續加入硫磺,直到把玻璃瓶給填滿。並在硫磺凝固前,插入一根木柄。待玻璃瓶冷卻,就將其砸破,得到一個帶木柄的硫黃球。”
“此球一端是正極,一端是負極,比玳冒、琥珀更適用於做實驗。”
“不過,這位市長的發電機,只能吸引紙屑、頭髮。我們則進行了改進,將硫黃球做成更大的圓柱體,再用腳踏機械使得硫磺圓柱高速旋轉,通過摩擦絲綢產生靜電。硫磺圓柱是可以儲存靜電的,電的威力很大,直接把一隻小雞仔給電死了。”
靜電能有這麼大威力?
趙瀚完全沒有相關概念,甚至電磁感應實驗,他都已經記不全了,只提醒道:“你們可以用銅線繞圈,在兩塊相斥的磁鐵之間來回移動看看。具體怎麼弄,我也不清楚,但我總覺得磁與電有聯繫。”
第1025章 【銅殼罐頭】
突然,一個在鑄炮廠工作過的學者,站起來說道:“陛下,罐頭其實可用鍍錫鐵,封口處再鍍一層錫即可。”
鍍錫鐵,就是馬口鐵。
在歐洲,14世紀就出現馬口鐵,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大量用於製造軍用罐頭。而中國直到抗日戰爭,還無法生產馬口鐵,甚至就連馬口鐵這個名字,都源於澳門的音譯,因爲罐頭早期是從澳門進口。
中國無法生產馬口鐵,是沒掌握電鍍技術。
14世紀的歐洲,當然不可能電鍍,使用的是傳統鍍錫法。
而中國早在春秋戰國時代,就已經會鍍錫了。甚至還掌握了焊接技術,三星堆出土的大型青銅文物,各個構件就是焊接上去的。
“你叫什麼名字?”趙瀚問道。
那個學者說:“回稟陛下,臣名叫江鎏,籍貫江蘇,家中開着冶鐵作坊,以前靠冶煉蘇鋼稚3紡男《δ咳荆瑢︿撹F冶煉頗感興趣。從揚州大學畢業之後,隨導師一起借調到江西鑄炮廠。去年因功升做學士,今春調入南京欽天院。”
趙瀚說道:“你且講講,如何用鍍錫鐵做罐頭。”
江鎏詳細闡述道:“錫在常溫時展性很好,而且無毒,因此百姓常打造錫制餐具。陽明公當年謫居龍場驛,離開貴陽之時,就專門打造了一套錫制碗快。而且,鐵器鍍錫之後,還能防止生鏽……”
“呵呵。”
沒等江鎏說完,就聽席間傳來一聲冷笑。
江鎏尋聲一看,正是參與研製瓷瓶罐頭的楊爽。
趙瀚問楊爽:“你想說什麼?”
楊爽起身拱手:“陛下,用鍍錫鐵造罐頭,如此簡單的事情,難道我們沒有想過嗎?其一,鍍錫需要用汞,汞有毒,即便加熱去汞,也根本去不乾淨。不信可在銀上鍍錫,去汞之後,銀器依舊發黑,這是汞沒有去幹淨啊。”他轉身質問江鎏,“閣下難道想讓前線將士喫毒罐頭?”
“並無此意。”江鎏連忙否認。
楊爽繼續說道:“其二,你說用錫焊接罐頭封口,從古至今,焊料都是高鉛低錫。鉛有毒,你知道嗎?《本草綱目》有載:嵩陽產鉛,居民多造胡粉……鉛氣有毒,工人必食肥豬犬肉、飲酒及鐵漿以厭之。枵腹中其毒,輒病至死。長幼爲毒燻蒸,多萎黃癱攣而斃。”
“研製罐頭,欽天院和軍糧廠合作,前前後後搞了六年。實驗了數十種材料做容器,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你張口就想把大家的努力給推翻?說話之前,先過過腦子!”
江鎏被斥得啞口無言,紅着臉說:“是在下之失,請陛下不要怪罪,也請研製罐頭的同仁海涵。”
“好說!”楊爽拱手坐下。
趙瀚抬手笑道:“不要怕說錯話,錯了改正便是。”
江鎏卻是個犟脾氣:“陛下,臣願參與研製罐頭,改進傳統的鍍錫之法!”
“可以,朕準了。”趙瀚非常欣慰。
志氣可嘉,但幾乎無解,想不加汞而鍍錫,想不要鉛而錫焊,必須依靠電能纔行。
錫焊可以改進,把鉛換成別的,但加工起來效率不高。
鍍錫卻沒法改進,汞是根本繞不過去的坎。
江鎏一頭鑽進改良鍍錫工藝的死衚衕,這輩子幾乎不可能有成果,科技進步之路就是如此冰冷無情。
腥死^續用餐,江鎏卻喫不下飯,腦子裏想着改進方法。
他雖是犟脾氣,卻不是死腦筋。
熔汞鍍錫之法,從先秦到此時都未改進,想來是非常困難的事情。那就先從錫焊方面入手,找個什麼材料代替鉛,採用另一種錫合金來焊接封口(純錫也可焊接,但不耐低溫,北方冬天直接就裂了)。
至於罐頭殼子,可以暫時不鍍錫,直接用蒸汽機衝壓熟鐵罐。外面生鏽了無所謂,罐裝前擦洗裏面便可,喫罐頭時有股鐵鏽味兒無所謂。
楊爽覺得自己之前說話過重,乾脆端着碗快,移步坐到江鎏身邊,低聲說:“熟鐵不易錫焊。”
“啊?”江鎏愣了愣。
楊爽說道:“在熟鐵、鋼材上錫焊,非常容易裂口。我們試過了,真的不行,除非罐頭殼子用銅來做。銅很貴啊!”
江鎏說道:“銅雖貴,但喫完罐頭,可以收回來啊。就拿前番遠征漠北來說,如果攜帶大量罐頭,前線將士就能喫上菜蔬和鮮肉。”
“喫醃肉也一樣可以打仗,”楊爽笑道,“至於菜蔬,陸地作戰,不怕得壞血癥。有的是東西可以代替,某些樹葉和青草,煮水喝就可預防壞血癥。”
江鎏說道:“但海上需要啊。”
楊爽說道:“走西邊的船隻,可以沿途補給。真正需要罐頭的,是走美洲的船隊,攏共十多艘船而已。給他們做瓷瓶罐頭,是最方便划算的,罐頭可以喫,瓷瓶可以賣,還能節省船艙空間。你專門弄來蒸汽機,給區區十多艘船做銅殼罐頭?妥妥的賠本買賣啊。”
“非也,非也,”江鎏搖頭道,“前往美洲的船隻,今後會越來越多,對銅殼罐頭的需求量很大。而且,可能不止跑美洲呢,一直往南聽說也有陸地。還有就是遭遇海難,不知飄到哪裏,船上備着些銅殼罐頭也好啊。”
楊爽說道:“那就等跑美洲的海船多起來再說,否則現在就做銅殼罐頭,恐怕根本賣不出去幾罐,連採購蒸汽機的錢都賺不回來。軍糧廠雖然是朝廷的,但也不能賠得太厲害啊,那會在兵部老爺們面前喫掛落的。瓷瓶罐頭就很好弄,讓瓷廠燒些廣口瓷瓶便可,海軍和海商來採購都有得賺。”
江鎏默然,他沒考慮過這種實際問題。
回到欽天院之後,江鎏就暫調去軍糧廠,他向廠監提出銅殼罐頭計劃。廠監卻讓他繼續研究,至於研究出來做不做,還得請示兵部纔行,畢竟蒸汽機是很貴的。
江鎏覺得多半無法通過申請,越想越覺得憋悶,乾脆辭官回家了。
他認爲銅殼罐頭有搞頭,反正自己家裏有錢,讓父親給錢自己辦廠就是。
接下來,一切都非常順利。
鉛錫合金既然不能用,那就用銅錫合金來焊接,無非成本變得更高而已。助焊劑早就有了,只是沒後世那麼先進,但主料一直都是松香,先秦出土的青銅器也是用松香做助焊劑。
順帶一提,先秦的青銅器,包括那些用來盛食物的器皿,錫焊時也殘留了大量的鉛元素,只不過古代貴族不知道那玩意兒有毒。
他自己手動敲出銅罐頭殼,把煮熟的蔬菜,扔在銅殼裏裝好,又自己進行焊接密封。
然後用沸水燒煮,第一次給煮炸了,蔬菜水分汽化膨脹,把焊接口都給衝開。用罐頭製造術語來說,這屬於頂隙過小,裏面的東西裝多了。
反覆試驗多次,江鎏總算能控制好頂隙空間。
但怎麼打開罐頭呢?
焊得太他媽結實了,第一個罐頭,江鎏撬了半天,最後是用錘子砸開的,裏面的蔬菜給撒了一地。
江鎏坐在自家院子裏,看着地上的蔬菜,情緒稍微有些複雜。
這事兒果然不好搞,否則欽天院那些人,早就已經弄出來了,哪裏還能輪得到他?
用銅錫合金來鍍錫的法子,明顯是行不通的。
接下來整整一年,江鎏嘗試各種錫焊材料。就連晚上睡覺,都躺在牀上翻閱古書,試圖從中尋找到一些靈感。
終於還是讓他找到了,而且是常用材料——倭鉛(洌�
關於倭鉛,最早記錄在五代時期,但那時生產的浼兌炔桓摺�
一直到大明嘉靖年間,爐甘石煉渲ㄕQ生。後世從廣東出土的鋲K,有“萬曆十三年字樣”,純度高達98%。
又用了大半年時間,江鎏忙於調配錫浜辖穑腻a焊配方,既要保證焊得牢固,又要保證能輕鬆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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