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上岸第一件事就是砍樹,整座江心洲都被森林覆蓋了。
砍樹和紮營就用了兩天時間,砍樹得到的木材,正好用來製造攻城器械,製造更多便於過河作戰的木船。
“累死了!”
喬光用一屁股坐到地上,雙臂都在發抖。
他家屬於晉商,但長期在揚州做生意,靠販呤雏}就賺得盆滿銤M,沒有閒心去裏通外敵勾結韃子。可趙皇帝得了天下,贛商、徽商們抖起來,喬光用的父親被逼得北上,弄到一塊長蘆鹽場的牌照。
沒過幾年,朝廷又清查田畝,喬家涉嫌侵佔農民土地。本來是要流放的,不過地方官幫忙求情,說那些地方全是鹽鹼地,租佔了建鹽場其實能提高農民收入。
朝廷專門派了御史來調查,情況屬實。
侵佔土地屬實,提高百姓收入也屬實。反覆衡量之下,不必流放,甚至不用吊銷鹽業執照,但必須繳納一大筆罰款,因爲這確實屬於違規行爲。
喬家遭受連番損失,不得不拓展經營範圍。
喬光用身爲庶長子,被扔去黑龍江開辦商社。松花江流域競爭激烈,黑龍江下游也競爭激烈,喬光用乾脆冒險去海蘭泡。
這個選擇,果然賺翻了。
然後,他被連人帶船強徵,別說商社夥計,就連自己都做了民夫。
“少爺,我幫你揉揉。”商社的二掌櫃喬念湊過來。
喬光用癱坐在地上:“揉揉也好,要是再砍兩天樹,這條命怕都要沒了。”
還有幾個夥計,也都跑過來服侍,二掌櫃終於不用親自動手。
有捶腿的,有揉肩的,有拍打手臂的。
“喔,喔,喔……舒坦,舒坦。”喬光用一臉陶醉。
一個軍官突然走來,怒斥道:“你這是來散心享福的,還是來做民夫的?”
喬光用連忙站起:“軍爺,我從小到大,還真沒幹過苦力活,不疏通一下筋骨,明天就起不來了。”
這貨使了使眼色,二掌櫃立即掏出銀元。
軍官怒斥:“給老子收好,戰場上賄賂軍將,你嫌自己命太長啊?”
喬光用脖子一縮,有些不知所措。
黑龍江流域的大同將士,偶爾也是會收錢的。天高皇帝遠,苦寒之地撈銀子也不算啥,只要不犯原則性錯誤就行。很多時候,就連宣教官都睜隻眼閉隻眼,因爲這裏的士卒真是很艱苦。
但這裏是戰場,誰敢收錢,格殺勿論。
登陸第三天。
一覺睡醒,喬光用腰痠背痛,又被叫去挖壕溝。
數千民夫,從好幾處方向,同時Z字型往前掘進,這是爲了防備對岸的子堡火炮。
喬光用卻不知道挖來幹啥,他手心早已經起泡了,雙腿韌帶陣陣抽疼。可憐自己這位富家少爺,竟然要做這種差事,雖說是按天給軍餉,可誰他媽在乎那幾個錢啊。
沒辦法,黑龍江人口太少,即便是商社老闆,也要被拉來做民夫。
又過數日,壕溝挖通。
李正站在一處壕溝的最前端:“這裏真能打到?伱沒算錯吧?”
炮兵測量手立正敬禮:“反覆計算過十多次,我們所在的江心洲,有兩處地點可以作爲炮兵陣地。”
大同軍攻打巴達維亞時,想出來的幾何攻城法,早就已經推廣到全軍,但目前還沒在實戰當中取得過戰績。
二十多門火炮,順着Z字型壕溝拉拽出去。
炮身全藏在壕溝裏,前方是裝着泥土的麻袋包,只有炮管露了半截出來。即便雙方火炮互射,大同軍的火炮也相對安全,麻袋包可以緩衝飛來的炮彈動能。
喬光用靠在坑壁休息,有軍官招手讓他們過去。
許多安放火炮的地方,還需要挖挖補補。喬光用負責把一些土塊咦撸雌饋砀鼜妷训拿穹颍瑒t抬着火炮略微調整位置。
測量員一門接一門的仔細計算,不斷做出角度調整。
喬光用完全看不懂,但覺得很厲害的樣子。他還是第一次知道,原來打仗也要做題,居然在陣地上臨時做算術。
“這門炮好了。”
“轟!轟!轟!”
炮聲是從對岸傳來的,喬光用嚇得脖子一縮。
好在已經適應了,他們在壕溝掘進時,對面就經常發炮過來。敵人的炮彈,絕大部分都從壕溝飛過,只有幾發炮彈滾進壕溝,還有一發炮彈砸在壕溝坑壁上。
到目前爲止,只有一個倒黴蛋,在挖壕溝的時候,被滾進來的炮彈砸斷腿。
李正等敵人炮擊結束,怒道:“試炮!”
“轟!”
大同軍的炮彈進行還擊,炮彈射出的軌跡,幾乎與子堡城牆平行,然後砸在了牆角下。
“誤差,一點小誤差。”測量員連忙解釋。
“要調整嗎?”炮兵營長問。
測量員說:“不用再調整,已經算好了,有些許誤差很正常。”
李正說:“再打一炮。”
“轟!”
這次的炮彈飛得很準,以非常小角度的拋物線,堪堪越過前方的棱堡,落在堡壘的側方城牆上。
然後,炮彈順着城牆彈跳滾動,沿途有四個哥薩克被砸到。有一人當場斃命,其餘三人都被撞斷腿。
熱氣球的瞭望手,揮舞着旗幟,示意這炮建功了。
李正讚許道:“不錯,快去調下一門。”
隨着越來越多炮彈,不轟擊城牆,而是小角度平行轟擊城上的士兵,子堡裏的哥薩克軍官終於感覺不對勁。
這是什麼打法?
那些哥薩克,都不敢站在牆頂中間了,全部靠近女牆縮成一團。棱堡上的哥薩克也一樣,集體靠着女牆躲避,因爲偶爾有炮彈剛好落在棱堡上。
李正卻望着敵人的城堡,頭疼思索着該怎麼進攻。
兩座江心洲,中間的水域只有十多米寬。近在咫尺,卻宛如天塹,因爲隔着江水無法壕溝掘進,必須坐船登陸進攻,登陸的市民和民夫,全都暴露在敵人火力之下。
“都護,這幾天刮的是東南風。”專管熱氣球的軍官過來說。
李正說道:“這還沒到夏天,肯定是刮東南風啊。”
那軍官說道:“我們就在東邊啊,距離敵堡又近。在江心洲的南端升起熱氣球,只要繩子足夠長,熱氣球就飄到城堡上空了。往下面扔萬人敵怎麼樣?”
李正想了想:“可以試試,但估計作用不大。而且,你們在熱氣球裏很危險,萬一敵方炮彈擊斷繩索,又或者敵人放銃射擊熱氣球,熱氣球裏的士兵必死無疑。”
“全軍所有繩索都接成一條,只要足夠高,火銃打不到的,”那軍官笑道,“若是被炮彈擊斷繩索,那就算我們倒黴。而且也不一定會死,指不定飄去哪裏降落。”
第990章 【劃時代空襲】
葉尼塞督軍巴什科夫很忙,經常離開自己的督軍駐地,跑到貝加爾湖東邊來溜達。
赤塔和尼布楚的城堡,就是他下令修建的!
赤塔城堡建好之後,巴什科夫乾脆留下來常駐。他不僅要防備大同軍,還要防備布里亞特蒙古人和索倫部。因爲貝加爾湖周邊區域,本就是布里亞特人的地盤,而尼布楚則是索倫人的地盤。
在尼布楚城堡修築好之前,哥薩克甚至被布里亞特和索倫部聯手幹翻,督軍帶着幾十個殘兵坐船逃得飛快。
種種遭遇,讓巴什科夫不僅下令修城堡,還逐年增加這邊的兵力和武器。
接到大同軍出兵尼布楚的消息,巴什科夫帶着援兵,從赤塔坐船飛速趕來。同時,還派出傳令官,召集貝加爾湖周邊的所有兵力。
“都護,有本地索倫勇士來投!”
“快快有請!”
李正還沒下令正式進攻,附近的土著突然來了一批。
足足兩百多人,攜帶弓箭和獵刀,見到李正便磕頭下跪,自報姓名之後說:“將軍,只要是殺羅剎鬼,讓我們幹什麼都行,攻城的時候我們願意衝在前面!”
李正連忙將他們扶起:“諸位勇士有心了,朝廷定不會薄待你們。”
民心可用啊!
李正還不知道,他在這邊攻打尼布楚,引得各處哥薩克前來救援。哥薩克一旦離開據點,貝加爾湖地區的布里亞特人就行動了。城堡當然啃不下去,但只有木寨子的地盤,被布里亞特人摧毀好幾個。
東南風輕輕吹拂,季風受到大興安嶺餘脈阻擋,吹到尼布楚已經非常微弱。
一個熱氣球漸漸升空,子堡裏的哥薩克炮手,匆匆忙忙填彈,然後調整角度朝熱氣球開炮。等炮彈發出時,熱氣球已經升空十餘丈,炮彈只能從牽引繩附近劃過,距離繩索最近的一發也隔了兩米多遠。
微風帶着熱氣球,慢悠悠飄到城堡上空,哥薩克守軍忍不住全體抬頭觀望。
“過了,過了!”
沈開藻站在藤筐,朝地上的友軍揮舞旗幟。
這是起飛地點距離城堡太近,而繩索又接得太長,熱氣球居然飄到城中心的上空。
收到旗語,一羣士卒在坑道里拖拽繩索,把熱氣球一點點拉回來。
“停,快停下!”
附近的觀察員舉着千里鏡說。
沈開藻放下旗幟,彎腰撿起萬人敵。
如今的萬人敵有三種型號,五斤和十斤的用於野戰,二十斤重的專門用來守城。
沈開藻手裏這個,便有十斤重。
風不大,熱氣球很穩。
沈開藻探頭往下看,覺得位置還是沒正,於是又舉起旗幟發信號。
地面一番拖拽,終於對準了棱堡。
沈開藻吹燃火摺子,點燃引線,抱起萬人敵就往下拋。
“轟!”
人類歷史上第一次空襲,就這樣非常離譜的誕生了。
底下的哥薩克,正在伸脖子觀望呢。突然看到一坨黑乎乎的東西,在視線裏由小到大,轉眼就落到他們頭頂。
早期的瓷殼萬人敵,如今也改動了,直接用生鐵澆築外殼,脫蠟成型非常方便。此時從高空墜落,生鐵殼子都砸出裂痕,往旁邊彈跳兩下——轟!
爆炸圈內的三個哥薩克,當場去見上帝。
旁邊還傷了六人,一個被生鐵片戳進肚皮,一個被鐵片削斷手指,一個臉上嵌着十多顆鐵砂……
傷而不死的那些,疼得滿地打滾,其他人嚇得趕緊逃離。
沈開藻抱起第二顆萬人敵,正待點燃引線呢,發現自己正下方沒人了。
熱氣球轟炸,就是這點不好,沒法自由移動啊。
“砰砰砰砰!”
哥薩克們開始還擊,對着天空發射子彈。
沈開藻有點心虛,過了一陣,發現自己屁事兒沒有,頓時又笑起來。
可就在此時,一發子彈打到熱氣球上。雖然威力不大,勉強把熱氣球擊穿出小孔,但沈開藻還是嚇得心驚肉跳。
這是線膛槍打的,射程更遠。
沈開藻揮舞旗幟,地面友軍將他拉回來。
李正不待熱氣球停穩,便問道:“如何?”
沈開藻回答:“炸翻了幾個,其他全跑了。我軍攻城時,敵軍就不敢逃,只能留在原地任我炸。”
“好!”
李正拍手讚道。
而在母堡的河岸邊,率領援軍抵達的督軍巴什科夫,則愣愣的看着天空。他知道大同軍有熱氣球,可萬萬沒想到,那玩意兒居然還能扔炸彈。
“總督大人,”尼布楚守將米哈伊爾說,“這個季節常刮東南風,契丹人的熱氣球,能輕易飄到子堡上空。不如我們主動放棄子堡,將守軍全都撤回母堡。這樣既能避免敵人的熱氣球炸彈,又能增加母堡的防守兵力……”
“閉嘴,你這個蠢貨!”
巴什科夫斥責道:“敵人來這麼多,恐怕要打上一年。就算子堡守軍全死光,也要牢牢卡住那裏,才能爲接下來的援軍爭取時間!如果放棄子堡,敵人的大船雖然過不去,小船卻能從子堡南邊的河道繞過。到時候,後續援軍進城的通道就被堵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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