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723章

作者:王梓钧

管憲還沒說話,王崇熙就忍不住感嘆:“難怪我們找不到黃冊和魚鱗冊,無法統計人口與土地,只能在收稅賬冊上看到一個個村社。這裏的土地制度,還是先秦的井田制那套啊!管理各城的是諸侯,管理村社的是士大夫。”

歷史上,英國殖民者統治坦焦爾150年,用了上百年時間,才把村社土地管理制打破,變成更先進的地主所有制。

你沒聽錯,地主所有制,在這裏屬於先進制度,更利於英國殖民者收農稅!

趙匡栐頗爲無語,自己佔領的地盤,居然還特麼在搞井田制。

管憲繼續說道:“婆羅門和剎帝利是貴族,其餘百姓,又分爲幾大種姓、數十上百的小種姓。那些小種姓,世世代代皆從事某業,就像大明的民戶、茶戶、竈戶、陰陽戶等等。”

“每一類種姓,都有約定俗成的規矩,類似中國的行會公約。種姓內部出現矛盾,比如鞋匠和鞋匠的爭端,都是在鞋匠種姓內部解決,婆羅門和剎帝利也只能調解,不可對鞋匠行業指手畫腳。”

“因此,各地村社看似混亂無序,但內部結構是極爲嚴密的。同屬一個大種姓,但屬不同的小種姓,職業不能隨意更改。鞋匠如果改行做木匠,會被木匠們集體抵制,甚至是被驅逐出村社。”

“也有一些小種姓,可以隨意變動職業。比如洗衣匠、理髮匠等等,被統歸爲差役種姓,今天洗衣服過日子,明天可以做理髮匠。”

“這裏的佃戶,不給村社上交固定地租,全是按糧食收成來算。水田地租大約五分之四、旱田地租大約二分之一……”

一通情況說明,趙匡栐和臣屬們都聽愣了。

水田地租80%,旱田地租50%,佃戶居然沒被餓死?

“佃農能活得下去?”王崇熙問道。

管憲解釋說:“此地常有乾旱,水田還好些,旱田若是久不下雨,必然有大量佃農餓死。佃農死了之後,如果土地空置,優先佃租給首陀羅農民。如果招不夠首陀羅佃戶,村社就會把土地佃耕給賤民。”

“每年都有農民餓死,這裏的農民不造反嗎?”趙匡栐的大學同窗馬珵問。

管憲搖頭:“從來不造反。這裏的農民起義,都是婆羅門或剎帝利帶頭。至於其他種姓,只能跟着一起造反,不能自己站出來造反。”

腥嗣婷嫦嘤U,好神奇的種姓社會啊,他們從來沒有遇到過。

管憲說道:“殿下,要麼整個村社直接佔領,漢人想怎麼來就怎麼來。要麼別想着改革某個村社,根本改不了,幾個大種姓、上百個小種姓,每個人都是現有體制的擁護者。不改,他們老實接受統治。若改,恐怕會全村造反,就連快被餓死的首陀羅,也會覺得咱們要去搶他飯碗。”

王崇熙說:“殿下,若是如此情況,那就沒必要挑動剎帝利和婆羅門斗爭了。他們其實是一種人,無非世襲軍官和士紳望族的區別。”

腥烁鶕䦟嶋H情況,重新制定統治策略。

如果漢人要擴張,就以村社爲單位擴張。殺死村社貴族,漢人來做地主,其餘一切照舊。

說白了,就是融入種姓社會,漢人變成新的婆羅門和剎帝利。

這一套種姓制度,天生就是給征服者制定的。

你可以輕鬆征服這片土地,殺死婆羅門和剎帝利就能取而代之。但是,你別想去改革這種制度,那純屬喫力不討好的行爲。

除非漢人移民越來越多,漢人繁衍的後代越來越多。隨着漢人的增加,量變引起質變,那個時候才能打破原有制度!

因爲落魄的高級種姓,可以從事低種姓職業(種姓理論規定不行,但實際上可以)。

當漢人充斥各種職業之後,種姓束縛就被打破了。

趙匡栐下令道:“讓孫可望暫時停止進軍,傳令各地貴族,只要效忠於我,他們依舊擔任原職。已經打下來的土地,伱們制定一個賞田方案。按照土地面積,將已經佔領的村社,劃分爲鎮村兩級,漢人皆爲鎮村貴族。我們帶來的官吏,要麼在太武城當官,要麼去鎮上做官。漢人村社,漢人沒有種姓之分,其餘種姓和職業不變。”

管憲說道:“殿下,長此以往,漢人就會變成婆羅門和剎帝利。而殿下的晉國,也會跟這裏的小邦沒有區別,百年之後極有可能任人宰割。”

趙匡栐說:“所以漢人內部不搞種姓制。”

“殿下,人心趨利,人性也耽於安逸,”管憲勸諫道,“我們這些人,或許還能堅持本心,可我們的後代呢?到時候,有可能儒家教化都會忘掉,爲了方便統治,國王帶頭改信印度教。”

馬珵說道:“教化不能忘,等騰出手來,必須建立孔廟。等漢人孩童多了,一定要建學校。這裏的種姓制太嚇人,就是誘人享受的,一點點消磨意志,最終消磨得連祖宗都忘記,連儒家先賢教化都忘記!”

“殿下,國內安穩之後,請立即建孔廟!”王崇熙拱手拜倒。

“殿下,請建孔廟!”

腥思w拜倒。

趙匡栐咬牙說:“孔廟當然要建,城內那麼多異族廟宇,先拆一座改爲孔廟,把廟裏的神像全部砸了!若有教徒造反,那就全都殺了!”

孔廟建在印度,便是漢人的文化火種。

孔廟不滅,則華夏永存。

一旦沒有了孔廟,這裏的漢人會迅速墮落,最終徹底融入躺平等死的種姓制度。

王崇熙又說:“殿下,移民此地的漢人,不得信仰異族宗教。不說信仰,就是拜神都不能去拜,若有違反者,全都抄家問斬!”

“可。”

趙匡栐也被種姓制嚇到了,接受過儒家教育的人,天生就排斥這種玩意兒。

孫可望停止進軍,趙匡栐讓文官丈量沿河數十里土地。根據土地總面積,賞賜給官吏和將士,所有漢人都是地主,沒有土地的泰米爾農民,則通通轉化爲私人佃戶。

全國實行兩種法律,一套針對漢人,直接從中國搬來,根據實際情況進行修改。一套針對土著,沿用種姓律法。

目前,趙匡栐的實控地盤,也就一座城和沿河數十里土地,統編爲一個縣和若干村鎮。

傳令四方之後,全國各地的城市和村社,貴族們果然紛紛效忠,完全沒有反抗的意思。當初朱羅王朝被滅時,他們就懶得反抗,現在趙匡栐滅了坦焦爾國,他們同樣也不會反抗。

前提是,不去變動種姓制度!

只要種姓制不變,哪個當國王,他們無所謂。

而趙匡栐接下來要做的,便是丈量土地、賞賜農田、興修孔廟、恢復商業。還要興修水利,很多灌渠都破破爛爛,讓首陀羅和賤民當役夫,給口飯喫不餓死就行。稍不注意,餓死一些也無所謂。

就婆羅門、剎帝利的土地集體管理制,今後農稅別想收太多,大部分都被印度教貴族給貪了。

得改,讓婆羅門、剎帝利變成地主,實行更先進的地主所有制。但又不能現在改,因爲沒有足夠的官吏,即便改了也換湯不換藥,照樣給你隱報田畝數量。

趙匡栐都無語了,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輩子還能見到井田制。

第967章 【爲國納妾】

在印度東南部,降雨最充沛的地區,跟隔壁的金吉國疆域完全重合。

至於坦焦爾這邊,年降雨量在1000毫米左右。看似雨量充沛,但屬於熱帶季風氣候,降雨大部分在夏秋兩季,其他季節非常容易發生乾旱。

南印度的兩次水稻播種時間:一是秋天雨季過後,等水位稍微退去,大約初冬進行撒種;二是冬耕稻收穫之後,稍微再等個把月,初夏等待雨水播種夏季稻。

從溫度上講,這裏可以一年三熟。

從灌溉來講,這裏頂多一年兩熟。

想要一年三熟也行,必須大建水庫和灌渠,這種情況拖到幾百年後,即便21世紀也沒能得到改變。

張大坤早晨醒來,妻子已經在做飯了。

身爲大同軍戰士,張大坤的作習比較規律。洗漱之後,便在家門口打了一套軍中拳法,修習片刻之後纔回到屋裏。

村社裏的幾大家族,被孫可望連根拔除,張大坤雖只是普通士兵,但也分到一處小宅子。

說是小宅子,其實能住十多人,還有專門的奴僕房間。

見張大坤回屋,妻子立即端來食物。

沒有咖喱。

咖喱一詞的來源,正是南印度的“醬汁”,被葡萄牙人借用並傳播,目前屬於南印度的貴族菜。而且,此時的咖喱相對清淡,只有辣椒和少量香料,而且不加黃油、洋蔥和番茄。

擺在張大坤面前的,只有米飯和亂燉。

妻子把米飯盛來,就跪在一邊,明顯要等丈夫先喫。

“過來一起喫。”張大坤招手。

妻子露出微笑,小心翼翼坐攏。這種情況,每天都在重複,張大坤若不招手,妻子就不敢上桌。

張大坤是雲南人,小學都沒畢業,便在村子裏學木匠活。忙時耕種,閒時做木匠,年紀稍大又被招爲農兵。

農兵雖然不拿軍餉,只在訓練時管飯,而且還會佔用農閒時間。但窮困地區的農民,非但不牴觸,反而踊躍報名。三年農兵服役期滿,就有進城考警察的資格,正規師和巡檢兵也在農兵裏招人。

一般人,還當不上農兵呢,張大坤跟村長是同宗,這才撈到做農兵的機會。

這小子邭夂茫划斄藘赡贽r兵,就被徵召去做民夫。當時進攻越南阮氏,沒怎麼打仗就贏了,剩下的時間都在平定農民起義,而且這農民起義還是阮氏朝廷引發的。

張大坤在咚图Z草時,遇到一撥農民軍偷襲,他所在的呒Z隊表現優異。張大坤提着長槍,捅死好幾個敵人,記功領賞回到雲南老家。

有了軍功,家裏給他說親是更挑剔,足足挑了一年都沒順心的。

就在這時,廣南府的退役士兵,原地轉業留在廣南。新兵全在雲南、廣西招募,張大坤能寫會算,又有軍功在身,非常順利的前往廣南省當兵。這婚事又給拖延了。

聽說到了印度能做地主,還會給一筆安家費,張大坤沒有妻兒牽絆,立即跑去報名出海。

如今,果然做了地主,如願分到四十畝地。

張大坤對此非常滿意,那全是河邊的好田啊,即便有幾畝不靠河,卻也靠着引水灌渠。還不用自己耕種,因爲有附着於土地的佃戶,每年等着收糧食便可。

但有一點讓張大坤很不爽,或者說所有漢人地主都不爽。

這裏的泰米爾農民,居然不挖茅坑,屎尿隨地亂拉,都不知道用來做肥料。當然,這裏的農民也會堆肥,但只用牛糞來堆肥,其他人畜糞便完全不用。

張大坤和其他漢人地主,分得土地之後,第一件事情,就是讓各自屬下的佃戶,趕緊挖茅坑儲存糞便。那些野外的糞便,也要立即收集起來。

賤民佃戶非常聽話,首陀羅佃戶卻不幹,覺得收集糞便是賤民的事兒。

脾氣很好的張大坤,氣得動手打人,總算讓首陀羅佃戶願意接觸糞便。

接着是沒有娶妻的漢人,可以優先討老婆。

那些被滅族的婆羅門和剎帝利,女眷都分配給文武官員。像張大坤這種普通士兵,只能娶皮膚略黑的吠舍、首陀羅女子,而且不能娶本村社的女人,必須娶附近村社的女子。

張大坤邭獠诲e,娶了個吠舍女子,膚色還算白淨,聘禮是一塊銀元和幾匹棉布。

岳父家裏非常高興,因爲不用給大量嫁妝,而且還能收到聘禮,還是跨越種姓嫁給漢人“貴族”——漢人在他們眼裏都是貴族。

晉王殿下說了,漢人內部不講種姓,漢人的子女都是漢人。

反正被漢人實控的村社,聽說了這種政策,有女兒的都瘋狂登門。不要聘禮都行,傾家蕩產給嫁妝也行,他們只求能把女兒嫁給“貴族”。即便自己無法抬升種姓,今後也必然更加風光,可以鄙視同種姓的鄰居。

喫過早飯,張大坤對妻子說:“我出去一趟。”

妻子囇Y呱啦,說些聽不懂的話,一直把他送到門外。

張大坤對妻子很滿意,雖然首陀羅和賤民皮膚很黑,但自己的吠舍妻子卻膚白貌美,甚至比張大坤自己的膚色都更白。而且聽話,做家務手腳麻利,一看就是個會持家的。

到得自家大門口,外面跪着十多個人。

張大坤剛開始搞不清楚,後來漸漸知道了,都是上門來找工作的。他作爲村裏的貴族,一個奴僕都沒有,很多以打短工爲生的村民,迫切希望能成爲他的奴僕。

僱傭賤民最划算,不要工資,管飯就成。

剩飯剩菜,賤民也甘之如飴,任打任罵全不在乎。稍微賞賜一件破衣服,就高興得當場跪下,爬過來親吻主人前方的地面。至於親吻主人的靴子,賤民還沒資格,那屬於首陀羅階層的特權。

賤民敢跟貴族有任何接觸,甚至是踩到貴族的影子,被打死了也屬於活該。

已經有人僱傭奴僕了,但張大坤暫時不敢。他家中有新婚嬌妻,萬一自己外出,妻子跟奴僕偷情咋辦?

“滾!”

張大坤揹着一杆火銃,手裏拿着棍棒,掄起棍棒就打過去。

被打之人也不敢躲避,硬捱了張大坤一棍,然後咧嘴衝着他直笑。

這幅笑容,讓張大坤瘮得慌。他初來村裏那兩天,還把本地百姓當人看,漸漸發現,這些傢伙自輕自賤,自己就不把自己當人。

“小張!”

隔壁的劉大同喊道。

張大坤快步跑去,立正敬軍禮道:“哨長!”

劉大同回了個軍禮,嘿嘿笑道:“昨晚村裏來人了,你需要什麼東西,或者要給老家寄信,全都在我這裏來報備。若想把家人接來,一路食宿全免,錢都由晉王殿下來出。”

張大坤說:“我家裏有兩個哥哥照顧父母,不用接來這裏。給他們寫信便是,告訴家人我也討老婆了,還在這裏分了四十畝水田。”

“那你晚上寫信,我幫你遞上去。”劉大同拍拍他的肩膀。

劉大同是雲南彝族人,而且出身彝族奴隸家庭。最初連姓氏都沒有,姓和名都是請漢人幫忙取的,完全靠軍功升遷爲哨長,目前相當於這個村社的村長(沒有正式任命)。

而且,劉大同的膚色非常黑,跟這裏的賤民差不多。

他剛來的時候,村民都把他當成賤民,反而跑去討好別的士兵。劉大同被氣得不輕,狠狠收拾了幾個冒犯者,終於讓人知道他在村裏地位最高。

劉大同分了足足一百畝地,討了一個老婆,手下擁有大量佃戶。他的全家都在廣南省,而且已經有妻兒,打算這次就接來,晉王會派船去接送家屬。

在這裏,晉王鼓勵納妾,鼓勵多生子女。只要不是跟賤民所生子女,活着長到十二歲便賜田,田不夠就派兵去開拓。

一千大同陸軍,留了五百守城,其餘都回到鄉村,監督佃戶收割糧食。

已經到了水稻收割季節,馬上就有糧食產出。

劉大同不僅要負責自家的田,還得幫留守太武城的戰友管理土地和糧食。他現在一天到晚忙碌得很,但幹勁十足,一百畝田啊,全是他自己的,而且今後還能繼續增加。

就是語言不通,管理起來太累,只能用手勢和棍棒下達命令。

好在村民很老實,任打任罵,絕不反抗。缺點是這些傢伙很懶,讓他們挖廁所堆肥,當面還肯做事,一轉背就開始扎堆聊天。十多人挖一個廁所,能特麼挖好幾天,不隨時棍棒伺候,半個月估計都挖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