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這座軍校建在崇明島上,有官員建議給崇明島改名字。趙瀚一口懟回去:“唐朝就有崇明之說,難道唐人知道會有大明出現?”
如今,趙匡栐順利畢業,可以在做王爺的同時,擔任海軍軍官(上限是不能進海軍都督府)。
跟趙匡栐一起回南京的,有八個是他的侍衛,剩下兩個則是畢業回家的同學。他們已經獲得工作分配,過完年後,就要去各自的艦船報道。
“想不到這富貴車,已經傳到南京了。”趙匡栐搓手哈氣,今年冬天還不錯,長江居然沒結出浮冰。
同窗崔文懋跺腳道:“這鬼天氣,越來越冷了,沒聽說長江連續好幾年結冰的。”
同窗王崇熙笑道:“這算什麼?聽說一百多年前,崇明島外的海面都封凍過。”
趙匡栐揶揄道:“崔二你怕甚?你明年服役的虯龍號,長期駐紮在馬六甲,那裏的冬天可暖和得很。別怕冷,天天能曬太陽呢。”
崔文懋頗爲無語:“我寧願在廣州當兵,馬六甲也太遠了點。”
“殿下,要不先回宮?”一個侍衛提醒。
“逛逛再說,好久沒回京了。”趙匡栐早就野了,纔不想回紫禁城憋着。
至於這八個侍衛,雖然陪二皇子讀了海軍學校,但只要二皇子正式服役,他們就不再負責保護。可以在南京繼續當侍衛,也可以服從安排,前去海軍做軍官。
趙匡栐甚至都不想進城,從碼頭一路走到城牆根下,又順着城牆到處閒逛。
行至城外東北角處,崔文懋掩鼻說:“好臭!”
王崇熙則高興起來:“定是有賣金陵雙臭的店家,好久沒喫了,咱們快去嚐嚐。”
金陵雙臭,就是豬大腸和臭豆腐,可一起炸,也可一起煮,還能一起蒸。負負得正,臭臭得香,是屬於中底層老百姓的美食。
趙匡栐來了興趣:“久聞金陵雙臭大名,還一直沒喫過,今日可要嚐嚐鮮。”
崔文懋來自權貴家庭,他連連搖頭:“殿下還是別喫了,豬大腸……咦,說起來就沒胃口。”
“嚐嚐再說。”趙匡栐笑道。
腥藢こ舳ィ瑓s見那裏的城外江邊,支起了許多路邊攤位。此處已經比較偏了,不但遠離碼頭,且遠離北面和東面的城門。但看它們規範的樣子,這些攤位估計被整頓過,而且也是要交攤位費的。
此時已近中午,不斷有苦力分批而來,甚至還有人拉着富貴車過來喫飯。
“不是金陵雙臭?”
王崇熙走到一家攤位前,卻見有口熱氣騰騰的大鍋,不知在熬着什麼湯水。
湯麪全是紅色的油花,還漂浮着一些廉價香料。
幾個苦力圍桌坐下,最壯的那個喊道:“老規矩,二兩下水,三碗白米飯!”
二兩下水,三碗白米飯,這是一個人的食量。
不喫這麼多,幹苦力扛不住。
王崇熙頗爲稀奇:“苦力也有錢喫三碗白米飯了?”
等攤主把飯端過來,才發現只是好聽的說法。
確實有米,但都是發黃發黑的陳米。多半是官倉的陳糧,快不能喫了,拿出來賤價賣給百姓。
除了陳米之外,還夾雜着玉米碎,放在一起煮成米飯。
至於那些下水的做法,類似麻辣燙和冒菜。
南京這邊,無鴨不成席,明代時底層百姓就喫鴨下水。豬下水自也不必說,一直都是老百姓的最愛。
趙瀚剛接手南京那兩年,全城每天大概消費千餘頭豬,如今每天則要消費4000頭豬(包含紫禁城),大概每天300人喫下一頭豬。
這讓趙瀚非常詫異,《東京夢華錄》的作者,說汴梁每天消費數萬頭豬是咋算出來的?
與此同時,第一本描述中國的葡萄牙著作,計算廣州城每天的食物消耗,數量是豬五六千頭、鴨子一萬一千隻。這個數據同樣詭異,難道我大同新朝的南京,還比不上嘉靖年間的廣州?
不管如何,南京每天4000頭豬,還有好幾千只鴨子,以及數百頭羊和少量牛,動物內臟資源是非常豐富的。
有人把豬大腸的多餘肥油,反覆清洗之後熬成豬油。這種油帶有惡臭,但又捨不得丟,於是加入辣椒、花椒之類的調料,混在一起煮成底湯,加入各種內臟和臭豆腐一起煮。
好嘛,臭還是臭,但這玩意兒好喫。重油重辣還便宜,極受底層百姓歡迎,特別是那些碼頭苦力。
卻見那幾個苦力,捧着大碗的陳米玉米飯,也不先喫雜碎,把油辣湯倒進碗裏拌飯。二兩下水很少,拌三碗米飯喫不夠,但湯水也有滋味啊,又鹹又辣又油特別舒服。
寒冷的冬天,來一碗豬大腸臭油湯拌飯,對苦力們而言足夠渾身溫暖。更何況還有二兩雜碎,這些是菁華,留着下最後一碗飯。
苦力們風捲殘雲,把三碗米飯幹掉,碗邊的湯水也舔得乾乾淨淨。
“嗝!”
一個苦力打出長長的飽嗝,站起來舒展身體,吐出白氣說:“這日子舒坦,上工也有力氣!”
這幾個苦力走了,匆匆去碼頭幹活,另一撥苦力又坐下來。
崔文懋看着那滿桌油漬,又看髒兮兮的大鍋,以及那顏色複雜的湯水,再聞着空氣裏的濃郁臭味,一陣犯惡心:“殿下,還是別喫這個了,喫了怕要鬧肚子。”
趙匡栐笑道:“這些苦力喫了怎不鬧肚子?我見他們喫得香,恐怕味道很不錯。”
“店家,每人半斤雜碎,一碗米飯就夠了!”王崇熙已經喊起來。
攤主是一對夫妻,老闆娘見他們是軍官,堆着笑臉說:“各位貴人,實在不好意思,桌子都坐滿了,就連馬紮都坐沒了。”
王崇熙掃視周圍,見許多食客蹲着喫,便笑道:“我們也蹲着。”
此話一出,旁邊的苦力站起來:“各位軍爺,伱們坐桌子,我們蹲着就成。”
“這多不好意思,”王崇熙笑着拱手,“多謝了!”
趙匡栐說:“他們這一桌,我來請客。”
讓出桌子的苦力們更開心,甚至借來抹布,幫趙匡栐把桌子擦乾淨。
趙匡栐問:“可有酒?”
老闆娘說道:“來這喫午飯的,下午還要賣力幹活,平時也沒人喝酒……”
趙匡栐對身邊侍衛說:“去沽一壺酒來,不管好酒劣酒,買來越快越好。”
一個侍衛連忙離開,小跑着買酒去了。
其餘全部圍着桌子坐下,板凳不夠,就站在桌邊,那些侍衛也跟二皇子同桌喫飯。
趙匡栐往湯水裏一撈,撈起一團鴨腸,連連點頭:“聞起來臭,喫起來卻好滋味,就是辣了一點。”
不辣遮不住味道啊,湯水裏的油,全是豬大腸油熬製的。
辣椒以前還很貴,隨着種植面積擴大,現在已經屬於廉價調味品。明代初期,價比黃金的胡椒,如今小老百姓都能消費了。
王崇熙卻是會喫的,學着苦力的喫法,把湯水淋到米飯裏,拌勻了扒一口,立即露出笑容:“好東西!”
崔文懋不願喫雜碎,也不想碰湯水。但必須給二皇子面子,於是用筷子夾起一口米飯,嚼兩下差點吐出來。陳米和玉米碎,這就不說了,米也沒舂乾淨,還夾雜着米糠殼子。
“不好喫?”趙匡栐咧嘴問道,臉上的笑容惡意滿滿。
“好喫,好喫!”崔文懋囫圇嚥下去,連忙又扒兩口到嘴裏。
趙匡栐說道:“海軍學校的老師怎麼說的?若是出海遇到風暴,流落到荒涼之地沒有補給,那是什麼都得拿來填肚子。喫不慣劣食,便別去做海軍了。”
崔文懋連忙說:“殿下所言極是。”
可憐他出自權貴之家,文化課不是很好,便被老爹扔去海軍學校。幾年苦受夠了,現在還要喫這種豬食。
買酒的侍衛很快回來,由於二皇子要求速度,只買了一壺普通酒水。
“來來來,慶祝咱們畢業!”趙匡栐舉杯大喊。
這個二皇子,在南京嬌生慣養,幾年軍校讀完,如今身上全是草莽氣。喫着下水,喝着劣酒,在路邊攤談笑風生。
第964章 【分封開拓?】
病牀上。
名醫胡訓說道:“殿下並無大礙,只是腸胃受激過度,這兩天莫要再喫油膩辛辣食物。”
“有勞了。”趙瀚說道。
“不敢!”胡訓連忙拱手。
醫生受金離去,臨走前開了副調理腸胃的方子。
趙匡栐虛弱無力躺在牀上,他已經拉了一天的肚子,最後拉出來的全是水。
趙瀚對準備熬藥的宮女說:“先弄一碗鹽開水過來,略有鹹味便可。”
“父皇,我真的能坐起來,她們太小題大做了。”趙匡栐說道。
趙瀚笑道:“你拉太多沒力氣,還是躺着說話吧。”
路邊攤雖然很髒,但一直高溫煮着,有什麼細菌早就殺死了,拉成這樣肯定是被油膩和辣味刺激了。
另外說說豬大腸油,那玩意兒叫裙邊油,大塊油脂是要被扒去煉豬油的,基本不會有什麼古怪異味。
路邊湯水裏的豬大腸油,連裙邊油都不算,就是肥腸那一層油脂。跟着豬大腸一起清洗,肯定染上大腸異味,商販捨不得用麪粉和食鹽,清洗得很不乾淨就被小販買走。
小販再把油從肥腸扒下來,捨不得用麪粉、鹽、鹼清洗,只是在水裏自然漂洗,所以纔會臭得很。
趙瀚問道:“你想要個什麼王號?”
趙匡栐想了想:“孩兒既然要去海軍,不如就封爲海王。”
趙瀚聽完咧起嘴角:“海王不好聽,封爲晉王即可。新朝的王爺沒有封地,只能按時領俸祿,我在城內給你一處王府。城內的空置地皮早就沒有了,前朝勳貴留下的園林,還剩幾處佔地較小的。伱自己挑一處,翻修規整之後便住進去。”
“孩兒多謝父皇恩典。”趙匡栐說。
趙瀚問道:“這種空頭王爺沒甚意思,想不想真正列土封疆?”
趙匡栐嚇了一跳,連忙說:“孩兒絕無此念。”
趙瀚說道:“你若想列土封疆,就自己到海外去打。吉大港以東,你不許染指。吉大港以西,隨你怎麼折騰。”
趙匡栐還真沒想過這個,他能聽出父皇不是說笑,而是帶着一種鼓勵和期許。
一時間,趙匡栐不知如何抉擇,他反覆衡量利弊說:“父皇,孩兒還要再想想。”
“慢慢想,不着急,有的是時間,十年之後再答覆也不晚,”趙瀚起身說,“你先養病,今後少喫亂七八糟的東西!”
趙匡栐喝完鹽開水,又把藥也服了,整個腦子亂得很。
他既貪戀中國繁華,不想去海外偏僻貧窮之地。又有着一股子雄心壯志,想效仿父皇那樣成就偉業。魚與熊掌,不可兼得,二者必須選擇其一。
身體稍微有力氣了,趙匡栐就從鴻臚寺借來檔案。
吉大港以西,便是印度次大陸,至於更遠的地方,不在趙匡栐考慮範圍內。
印度東海岸,全是荷蘭的殖民港口。印度西海岸,全是葡萄牙殖民港口。趙匡栐更傾向於東海岸,沒別的原因,就是距離中國更近一些。
關於印度東海岸的資料,一部分來自遠洋使團,一部分來自漢人商賈,一部分來自歐洲傳教士。
最北邊是孟加拉,勢力強悍。
往南是莫臥兒帝國的領土,這個就更別去招惹。
再往南是戈爾孔達國,跟莫臥兒帝國打得有來有回。
繼續往下,是金吉、坦焦爾、馬杜賴三個邦國,皆由維賈亞納加爾王國分裂獨立而成。
其中,坦焦爾最爲富裕,盛產稻米和棉花。
而馬杜賴則有些棘手,那是印度教七大聖城之一,也是達羅毗荼文化的中心。一旦被異教入侵,極有可能招來附近邦國聯手。
“坦焦爾,或譯坦賈武爾,位於印度大陸東南。”
“北接金吉國,西接邁索爾,西北爲戈爾孔達,西南爲馬杜賴國。東臨大海,東南與錫蘭島隔海相望。”
“國都坦焦爾城,在卡維裏河入海口,沿河多灌渠,氣候炎熱,一年兩熟。若無灌渠河流,多種旱稻、棉花,一年一熟……”
“此國原屬朱羅王國,嘉靖初年,遭維賈亞納加爾國所並。崇禎初間,總督納亞克自立,是爲納亞克王國。崇禎末年,納亞克王國一分爲二,即坦焦爾國、馬杜賴國。”
“此國有騎兵、象兵,似頗兇悍。又有火銃兵、火炮兵,爲數不多。國王驕奢淫逸,不修灌渠,不理農事,大興土木,大造廟宇……”
“全國土地,皆屬國王。然似周天子,國土皆爲貴族地主所據。州縣城池,皆貴族署理。村鎮鄉里,皆地主所屬。凡地主,必爲望族大姓,一姓或數姓,管轄一村或數村……”
坦焦爾人,幾乎全信印度教,找不出來多少異教徒。
至於土地,多被婆羅門種姓霸佔,就連剎帝利都遭壓制。鄉村全被地主控制,只要按時交稅,國王懶得去管,甚至連一個正經官員都沒有。地主就是天,地主就是法,大地主聯合起來壓迫百姓。
而且,地主們得過且過,根本不興修水利。沿河灌渠,還是幾百年前朱羅王國所挖,很多灌渠年久失修都懶得修繕。
離河稍遠的地方,修條灌渠就能一年兩熟,但他們只知道靠天喫飯,甚至還有大量荒地存在。不修灌渠,是因爲地主不齊心,不能公平分配利益。不開墾荒地,是農民無恆產恆心,就算開墾出來也會遭霸佔。
這個國家,早就腐朽不堪。
如果歷史不發生變化,再過五年,就會被攻陷國都、改朝換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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