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709章

作者:王梓钧

“能有何大變?通通殺頭便是!”

“……”

如何處置亂黨,兩班貴族們自己就吵起來。

隨着中朝貿易興盛,很多庶出家族,都是貴族的生意代理人。這些庶出家族,大部分還是正常的,並沒有全部參與進去,只有個別逆子打算悄悄搞事。

全都殺了,誰來做生意撈錢?

而且,幾大派系互相指責,都說對方的庶出家族是主帧M龍D藉此機會,削弱對方的附屬勢力,整天吵得烏煙瘴氣,監獄裏關了一大堆亂黨,暫時還不知道該殺哪個。

這就是一通鬧劇。

亂黨搞事形同鬧劇,處理亂黨也形同鬧劇。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新思想已經傳播出去,在遠離漢陽的鄉下,無數士紳、秀才、鄉吏心裏都被點燃了一團火。他們的實力太弱,而且一盤散沙,根本不敢舉事,卻可以繼續傳播這種思想。

思想,是擋不住的,是禁不絕的!

兩班貴族爭吵不休,但也吵出了某些結果。比如帶頭搞事的柳順卿,必須抄家滅族。當然,滅族也只滅庶族,不能牽連到任何貴族親戚。

樂顛顛在南京讀大學的柳順卿,還不知道自己全家男丁都被殺了,全家的女眷都被髮配爲奴婢。

另有許多亂黨,驚慌北逃,跑去保州尋求大同軍保護。

在漢陽城外統兵三百的安景源,更是逃得飛快,妻兒都顧不上了,躲進保州城裏瑟瑟發抖。就這種貨色,還有那羣手無縛雞之力的庶出子,讓他們造反一百年也別想成功。

中國冊封使者黨崇俊,來到漢陽見此亂象,暗遣手下去打聽情況,自己則跟朝鮮官員喫喫喝喝。

等把事情給搞清楚,朝鮮國王李棩,已經沐浴更衣完畢,等着迎接冊封國王的詔書。

朝鮮舉行了盛大的冊封儀式,國王和兩班貴族悉數到場,排列整齊等待天朝使者現身。

“拜見天使!”李棩親自上前迎接。

黨崇俊見到李棩便站立不動,一臉陰沉的看着對方。

李棩心裏忐忑又憤怒,他好歹是一國之君,哪裏受過如此對待?

李棩擠出笑臉:“天使請入內。”

“我看,就沒這個必要了,”黨崇俊說道,“朝鮮有義民柳順卿,前往南京檢舉爾等興兵作亂。聖天子並不相信一面之詞,派我來打聽詳細情況。若是沒有此事,則照舊冊封。若是有此事,就讓我原路返回,換大同軍來問罪!”

朝鮮君臣大驚,李棩也連忙說:“絕無此事!”

黨崇俊抬高音量,呵斥道:“既無此事,爲何將柳順卿滅族抄家?爾等究竟想掩飾什麼!”

李棩啞口無言,一時不知該如何辯解。

領議政鄭太和出列道:“好叫天使知曉,我國出了一批亂黨,意圖弒君址础D橇樓浔闶琴首,畏罪潛逃去南京,絕不是什麼義士。”

黨崇俊怒斥:“你說亂黨便是亂黨?便如有百姓告官,檢舉惡霸魚肉百姓。不待官府去查,惡霸便將百姓全家殺光,還栽污這百姓是江洋大盜。你說官府會信這種鬼話嗎?”

領敦寧李景奭出列說:“天使容秉,這些亂黨不止一個,他們早就已經招供,那柳順卿確實是亂黨頭子。天使若是不信,可以去翻閱卷宗,亂黨們的供詞互相對得上。”

“怎知你們不是屈打成招?怎知伱們不是抓了一批義民?”黨崇俊質問道。

朝鮮君臣,瞬間無語。

他們有供詞,他們有證據,但中國使者不相信又怎辦?

黨崇俊把手中節杖往地上一拄,厲聲喝問:“義民柳順卿,檢舉爾等擴軍三千。此事可有?”

李棩張了張嘴巴,吞嚥口水說:“確有擴軍之事,但並非與天朝作對,而是朝鮮國內不安寧,須得更多士兵維持城鄉。”

黨崇俊抬臂戟指,指着李棩鼻子問:“你有沒有叫囂着興兵北伐?”

“絕無此事啊!”李棩的聲音帶着哭腔,他是真的害怕了。

黨崇俊說道:“上一個朝鮮國主就不老實,大肆擴軍,還打造火器。天朝聖君仁慈,沒有理會你們的小動作。爾等卻不知悔改,你這國主,剛剛繼位,還沒受天朝冊封,就敢再次擴軍三千。朝鮮國內,並無民亂,爾等擴軍是要對付誰?說啊!”

宋時烈出列道:“天使容秉,我國確有民亂,陰藏於鄉野之間。”

“胡說八道,你們等着跟火炮辯解吧!”黨崇俊說完,便轉身離去。

朝鮮君臣想要挽留,卻被使團士兵給攔住,沒有誰敢對使團侍衛動武,只能目送他們離開漢陽城。

李棩都快被嚇癱了,左顧右盼道:“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宋時烈喊道:“當誅原黨,是他們鬧着要北伐的!”

“對,誅滅原黨,將其人頭送往南京謝罪!”

“原黨當誅,以謝國人!”

“……”

又開始了,又開始了,還在玩黨爭。

原黨官員當然不會坐以待斃,他們也站出來說:“大王,殺我們簡單。可殺了我們,還把人頭送去南京,不就坐實了我國欲興兵北伐嗎?這可是帜娲笞锇。 �

李棩頓時愣住了,其餘大臣也無法反駁,因爲這話說得太有道理了。

宋時烈又說:“原黨可以不殺,但必須治罪,蠱惑君上之罪。請陛下,把這些原黨逐出朝堂,今生今世永不敘用!”

“請逐原黨!”

一個又一個大臣跪下。

李棩本打算藉助原黨,壓制朝堂的掌權派。

可這種場面,李棩根本就鎮不住,含恨說道:“逐,逐,就依你們的意思,把原黨全部驅逐!可天朝大軍來了該怎辦?”

無人回答,無人能夠回答。

第944章 【君臣跑路】

閣部大臣一直反對擴軍,趙瀚爲了財政也總是答應。但隨着地盤的不斷壯大,軍隊數量必然持續增漲。

步兵師共有18個,每個師12000人。其中,戰兵10000人,剩下2000屬於文職、工兵、後勤人員。臨時招來的民夫,只是負責咚图Z草,正規的工兵和後勤兵,則有相應的專業素養。比如火藥、炮彈、萬人敵等等,就不會交給民夫押送。即便要填護城河,也是工兵帶着民夫做事,效率遠遠高於純粹的民夫。

騎兵師共有5個,每個師15000人。其中,戰兵12000人,剩下3000全是文職和後勤,廚子、醫生、獸醫、文工團、釘馬掌的、修馬鞍的。而那12000戰兵,在數次調整之後,也並非全都是騎兵,還有戰車兵和炮兵部隊,戰車兵可以帶領隨軍民夫組成車陣。

步兵師裏有騎兵,騎兵師裏有步兵,而且皆有炮兵存在,全部屬於多兵種協同部隊。至於該叫什麼,就看是步兵爲主還是騎兵爲主,幾大騎兵師全都堆在北方邊境。

這已經不是師,而該稱作爲軍團。

此時的歐洲,三四千人的混合部隊,都能被取名爲某某軍團。

最初的海岸警備隊,全部編入巡檢兵系統。這種類似武警部隊的存在,全國數量達到27萬人。

另外,還有5000人的皇城侍衛。

呂宋駐紮大同軍3000,保州駐軍1000人,椰城、巨港、馬六甲、北大年、仰光、泥海(曼谷)、吉大港各駐軍500(賓童龍那500駐軍已經裁撤)。

因此,算上巡檢兵武警部隊,海內外陸軍總兵力共有57萬多。

若把城市警察部隊算上,那就更恐怖了,更別提鄉下的農兵預備役。

使臣黨崇俊從朝鮮返回,朝廷立即下令備戰。

駐紮在上海的部隊,擬出動6000戰兵,炮兵全部帶上,騎兵留在家裏,等夏季風暴期過了就出發。

軍糧準備得不多,民夫更是沒有招募,只讓正規後勤兵和海軍負責。從上海坐船去漢陽,來回都走海路,且以恐嚇爲主,真沒打算深入朝鮮山區作戰。

夏季風暴頻繁,海軍一直在等待天時。

而朝鮮君臣,既擔心大同軍殺來,又抱着幾分僥倖心理,同時繼續忙於黨爭事業。

西人黨中有個年輕人,名叫樸世採,公然宣稱:“亂黨雖然可惡,但天朝的新思想也該借鑑。中國天子執《大同集》而有天下,雖不甚合朱子大義,卻也有其菁華所在。我朝鮮儒士,該當對天朝學術去蕪存菁。首先,該正視陽明心學,不可再將心學斥爲邪道。”

同樣精通陽明心學的宋時烈,卻立即駁斥:“性理之學,纔是朱子正朔,心學乃旁門左道也。今時中國有個陳確,談什麼氣理心性合一,更是左道當中的左道!”

樸世採說:“斗轉星移,世事變幻,朱子之學自然正確,可我輩儒生也當眼觀時局。爾等沒有去過南京,鄙人卻在南京讀書四載,金陵府乃至整個天朝,完全可用日新月異來形容。”

宋時烈冷笑:“大明之時,中國爲正統,朝鮮爲東夷。而今大同朝廷,篡改朱子聖學,推行蠻夷西學。今之中國,已由夏入夷,而我朝鮮,則化夷爲夏。此宗周之至理,不可輕言更改也。”

宋時烈想維護程朱理學,還說中國已經變成蠻夷,而朝鮮纔是華夏儒學正統。

樸世採曾去南京留學四年,身心大受震撼,所以想推動朝鮮的文化思想解放。

剛開始,兩人還是學術之爭,隨着官員的不斷加入,迅速演化爲派系鬥爭。圍繞在宋時烈身邊的官員,主張穩步推行大同法,稱爲老派;而圍繞在樸世採身邊的官員,主張在全國範圍完成大同法的普及,稱爲時派。

朝鮮大同法,就是朝鮮稅制改革,歷史上歷經百年才完成推廣。

如今的朝鮮,雖然在搞攤丁入畝,但被執行的都是些地方小地主。而真正的兩班貴族,就連類似一條鞭法的政策,都被他們暗中阻撓抵制。

朝鮮國王是支持大同法的,老派無法推翻改革成果,就想着遲緩和破壞。而時派則比較複雜,有些爲了迎合國王,有些爲了振興朝鮮,聯合起來要將變法快快普及全國。

老派很快佔了上風,大多數貴族,都不願擴大變法範圍。讓中小型地主攤丁入畝可以,讓別人的地盤一條鞭法可以,但變法絕對不可以變到自己身上。

在黨爭交鋒當中,不僅國王和時派被壓制,連帶着對新思想的禁錮也愈發嚴酷。

但凡敢印刷邪論的書商,通通抄家下獄!

當大同海軍的小型艦船,開到漢陽城外時,朝鮮君臣還在搞黨爭,完全沒有整兵備武的意思。

“天兵真來了?”李棩在王宮裏驚恐不安。

朝鮮領議政(首輔)鄭太和,帶着百官趴伏於王宮外,等國王露面之後,谐即蠛簦骸按笸酰堈D原黨,如此纔可向天朝謝罪!”

“你們不是說逐出朝堂便可嗎?”李棩驚怒交加道。

鄭太和說:“此一時,彼一時也。如今天兵已至城外,不管有沒有罪,下國都必須謝罪。天朝如父,朝鮮如子。父親怪罪兒子,無理也是有理。兒子侍奉父親,有理也是無理。今誅原黨謝罪,既是盡忠,也是盡孝!”

李棩一直是想保住原黨的,他登基只有半年多時間,卻已經受夠了這些掌權的傢伙。

這位朝鮮新君,在極度憤怒之下,居然破罐子破摔,當場擺爛起來:“諸卿既然要盡忠盡孝,那乾脆就忠孝到底,朝鮮今後內附中國算了!”

“萬萬不可,大王三思!”

谐即篌@失色,紛紛磕頭勸諫。

日本入侵朝鮮時,當時的國王也擺爛了。

國王把次子扔去戰場抵抗,自己一路跑到中朝邊境,請求把朝鮮內附爲中國郡縣。這詭異舉動,把萬曆皇帝都搞蒙了,甚至悄悄讓人給國王畫像,覺得這個朝鮮國王是假冒的。

朝鮮士子,欽慕中華的很多,希望內附的也有,但掌權重臣絕對不願內附。

“轟轟轟轟!”

戰艦已經在炮擊城牆,陸軍炮兵也開始搭建陣地。

剛剛還鬧着要內附的李棩,被火炮聲嚇得一哆嗦,面色恐慌而猙獰:“便誅原黨,住在城內的全殺了,把人頭送出城去謝罪!”

很可惜,原黨被逐出朝堂之後,很多都回了老家,又或者住在城外豪宅。

李棩在城內搜捕一通,只砍到兩個原黨的腦袋。

使者懸筐出城,將兩顆人頭奉上,直接被士兵扔到漢江裏。

“轟轟轟!”

炮擊繼續。

朝鮮那點可憐的海軍,早就縮到漢江河道,一路往上游逃竄躲避。朝鮮陸軍戰戰兢兢守城,被火炮打得不敢冒頭,膽子小的直接就逃跑了。

朝鮮也有炮兵,但不敢還擊,因爲國王和大臣沒有下令。

一旦他們在城牆上還擊,不慎炮轟打死幾個大同軍,今後被當成替罪羊砍頭咋辦?

“大王,原黨逆臣的人頭,被天兵扔進河裏了!”

消息傳來,朝鮮君臣面如死灰,大眼瞪小眼愣在那裏。

“鄭卿,你說說看該怎辦?”李棩強撐着沒被嚇跑,看向自己的文官首領。

鄭太和硬着頭皮說:“天子既然想要保州,那就獻上保州。父親欲索子之物,子該當獻上,可全孝道也。”

這是割地苟且,待危機結束之後,鄭太和的首輔之位肯定不保。

李棩問道:“保州本就在天朝手中,怎麼可能換來天兵撤去?”

鄭太和又說:“先王所擴編軍隊,也當悉數解散,以證我朝鮮並無帜嬷摹T儋r……再賠償一萬兩白銀,充作天兵渡海之軍費。”

李棩猶如抓到救命稻草,立即讓鄭太和撰寫請降謝罪的國書。

都這樣了,還在搞黨爭,而且是國王親自下場。

鄭太和作爲百官之首,也是西人黨的領袖。李棩讓他站出來背鍋,鄭太和不得不背,事後正好可以藉機罷免——讓別的派系,彈劾鄭太和割地求榮便可。

請罪國書送去城外,再度被撕掉。

“轟轟轟!”

炮聲越來越響,不但海軍艦炮在轟擊,陸軍炮兵也加入了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