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及至南京城外,望着雄壯巍峨的城牆,士子王甡拔劍高呼:“偉哉帝都,大哉京師,我輩生於盛世,當提劍超邁漢唐之功業!”
“哈哈哈哈!”
惺孔哟笮Γs好了進城就喝酒,而且讓最有錢的王甡請客。
王甡,字振生,號麓瞻,是蒲松齡的同鄉好友。祖上出了三個進士,所以王家非常有錢,就算被分走田產也是大富大貴。
《聊齋志異》裏的那篇《馬介甫》,就是專門在諷刺王甡。這貨非常怕老婆,不但不敢納妾,甚至連父親都被老婆趕出家門,最終竟然病死在客棧裏。因爲這事,蒲松齡在中年時期跟王甡絕交。
這時空應該不會再絕交了,因爲王甡沒娶那個女人。此女因爲父輩名聲太臭,直接被大同軍抄家,打散了全部移民去河北。
徐穎與張國維結伴下船,士子們過來拜別,然後一窩蜂湧進城裏。
“捷報,捷報,廣南大捷!”
士子們還在南京街頭遊蕩,便聽到露布告捷,頓時喜上加喜。王甡拿着大同銀行的銀票,去兌換了一些銀元,拉着小夥伴鑽進樊樓消費。
宮裏。
趙瀚收到捷報,也沒什麼表情變化,只說道:“令兵部和禮部擬定封賞。”
越南阮氏的覆滅,比胡定貴消滅韃子餘孽還順利。
那些順化士紳,在弄死阮福瀕之後,一邊瘋狂盤剝百姓,一邊出售手中土地。
一句話,將權力和土地變成銀子,等大同軍來了就直接投降!
誰都知道扛不住大同軍威,而阮福瀕在世之時,不但損害士紳利益,還不準士紳們出售土地。阮福瀕死了,大家就可以隨便折騰了。
只不過,賣地的人太多,買地的人太少,土地已經變成白菜價。
那就只能盤剝百姓,加上剋扣新軍的遣散費,一來二去激起民變,四面八方全都是起義軍。
大同軍抵達順化的時候,順化已經被起義軍包圍。那場面,不像是去滅國的,倒更像是來平叛的。之後的一個多月,基本在跟起義軍打仗,因爲很多義軍不願投降,而且還在起義過程中到處燒殺搶掠。
“陛下,禮部與內閣反覆商議,一致認爲,市舶司犧牲的忠貞官吏,應該賜諡‘文節’,”王調鼎拱手解釋道,“好廉自克曰節,能固所守曰節,謹行制度曰節,直道不撓曰節,臨義不奪曰節,艱危莫奪曰節。”
趙瀚面無表情道:“準了。”
那些堅決不願同流合污,慘遭滅口殺害的官吏,趙瀚本打算集體賜諡“文忠”。
當時皇帝正在氣頭上,沒人敢站出來反對,但禮部卻一直拖着不辦。因爲在文人諡號當中,“文忠”排名第二,僅次於“文正”,集體賜諡“文忠”會喪失含金量的。
“文節”排名雖然比較靠後,但也是很好的諡號,比如楊萬里、黃庭堅的就諡號“文節”。
而且從含義上來說,“文節”也更適合死難忠臣,好廉自克、能固所守、謹行制度、直道不撓、臨義不奪、艱危莫奪,這些不正好對應那些清廉慘死的官員嗎?
趙瀚不想提這事兒,下令道:“那些順化士紳,便是有獻城之功,也要打散了移民去河北、遼寧。允許他們把財貨帶走,土地全部分給農民,若是留下來遲早生事。”
不得不說,越南那些順化士紳,他們的計劃成功了一半。
他們想把權力和土地變現,留在越南繼續做富翁。如今雖然不能留下,卻可以帶着財貨離開,總比跟着阮福瀕一條道走到黑更強。
對於趙瀚而言,士紳們主動獻城,獻的還是王城,總不能胡亂翻臉吧?
阮氏政權的滅亡,跟歷史上的臺灣鄭氏有些類似。
臺灣鄭氏覆滅的主要原因,並非軍事上的。而是鄭氏集團商業化程度很深,跟閩粵常年保持貿易來往。康熙無法攻上臺灣島,那就實行嚴厲海禁,鄭氏集團沒法做生意,內部自己就分裂了。
阮氏政權那些順化士紳,同樣大量參與海貿(主要是給漢商供貨),被中國經濟封鎖之後,便一個個想着跳反投降。
不論如何,越南算是完全收復。
趙瀚說道:“新佔之地,全部併入廣南省。廣南省的北方山區,一部分劃給雲南,一部分劃給廣西,地利必須控制在雲南廣西那邊,防止幾十上百年之後越人叛亂。”
第930章 【都水司就是吞金獸】
乾清宮。
一起回京的徐穎和張國維,被皇帝叫去喫飯喝酒。
君臣坐下寒暄,沒講幾句,張國維就說:“黃河改道,還只是開始,接下來二三十年,山東和江蘇的水網都需要持續治理。河南也不能放鬆警惕,稍不注意黃河又決口了。請陛下設立三省治河提督,統轄三省河工河道。”
趙瀚問道:“你可有推薦人選?”
張國維說:“工部都水司員外郎朱之錫,此人清廉無私,又精通水利,可堪大用。另有一個年輕人,叫嶽新民,亦可培養。有此二人,可保五十年治水之功。”
朱之錫是浙江義烏人,其父朱三鳳出身貧寒,北上投靠親戚,在北京經商致富。正值明末亂世,北京生意慘淡,朱三鳳賠光本錢,帶着全家回義烏買地耕種,其母也紡紗織布補貼家用。
又碰上浙江大旱,日子一天比一天艱難。其母變賣金銀首飾,供養兒子讀書,大同軍殺到浙江時,朱之錫已經考中秀才。
現在張國維回京,黃河工程的收尾工作,正是由朱之錫全權負責。
歷史上,朱之錫在滿清治河十餘年,做到兵部尚書(虛職)兼河道總督。剛正無私,殫精竭慮,活活累死在治河任上。而且,他還憐憫河工,不斷爲河工爭取錢糧補貼。
後來,朱之錫被雍正封爲河神,配祀龍王,民間呼爲“朱大王”。又被乾隆追封侯爵,並享受全國的春秋祭祀,乾隆陸續給他七個神仙封號。光緒年間,朝廷還在義烏建立專祠祭祀,光緒皇帝親自題寫匾額。
趙瀚點頭道:“準了,這二人該當重用。”
清初的江蘇有多離譜?從1647年到1697年,整整五十年時間裏,只有九年不是水旱併發。而在這九年當中,又只有三年沒發水災。
而從滿清入關到辛亥革命,清朝延續268年。在這268年當中,江蘇有165年水旱併發,沒有水旱併發的年份,也有單獨的旱災或水災。反正只要黃河不改道,江蘇的自然災害就不會消停。
大同新朝對江蘇水利治理得早,但之前黃河一直沒改道,只能到處修修補補。淮泗流域年年氾濫,其餘局部地區也時常乾旱,想要基本解決問題,還得砸出幾千萬兩銀子,持續治河數十年纔行。
山東、河南同樣如此,黃河改道工程雖然結束,但今後每年都得持續投入資金。
趙瀚和大臣們對此都很重視,閣部官員雖然年年抱怨花錢太多,但都只說削減教育、軍事、移民開支,從來沒有哪個在治河經費上動腦筋。
便是元朝財政困難的時候,還知道徵發徭役治理黃河呢——當然,主要是大都(北京)沒糧食喫了,洪水淹沒了漕咄ǖ溃I虾降烙直环絿涞満Α<幢忝髦卫睃S河會醞釀大起義,元朝廷也得硬着頭皮幹,表示擔憂的官員也被罷免。
趙瀚跟張國維議定了治河事宜,又開始跟徐穎聊天。
徐穎建議道:“此次清查市舶司,只查了六處大港,全國港口那麼多,不可能逐一清查過去。剩下的港口,可令官吏和商賈自首。自首之官吏,罪減三等。自首之海商,補交五倍逃稅罰金。再擇幾個港口抽查,若有未主動自首者,查出來之後從重處罰。”
趙瀚仔細思索:“此言可行。明年再抽查五個港口,此後每年抽查一個港口。不拘年限,只要查出沒有自首的,便拖到二十年後也要重罰!”
今年只查了六大港,那些殺頭流放的官吏,有的還在六大港任職,有的已經調任別處。在審訊他們的時候,又連帶供出一些同夥,牽涉到地方官和別的港口市舶司。
反正案子還沒完,依舊在繼續審訊當中。
如果把全國港口查完,督察院接下來幾年,別想做其他事情了,人手全都得投在清查市舶司上面。
只能像徐穎說的那樣,自首者減罪,配合以抽查形式,如此方能解決問題。那些官吏和海商,已經被嚇得不輕,只要不涉及命案,想必有很多人願意自首。
而根據這些自首者,又可審出更多不願自首的,一來二去,清查效率就可以成倍提升。
趙瀚端起酒壺,要親自給二人倒酒,徐穎和張國維連忙起身推辭。趙瀚把徐穎的手推開,隨意將酒杯滿上,又給張國維倒了一杯,二人連忙躬身稱謝。
碰杯之後,趙瀚說道:“淮河下游,就是洪澤湖到大海的河道,如今還能行多大的船?”
兩人都比較熟悉情況,徐穎回答:“大船是想都別想,冬春水湥那餁餅E,每年只有四五個月,可供小船通行無阻。沿海的淮鹽,要麼走海州(連雲港附近),經漣河咧链T項湖。往北可走沭水至山東,往南繼續走漣河至安東入淮。要麼在蛤蜊港裝船,走啕}河直接去長江,或走涇河叩交窗才c揚州之間的大吆印!�
另一個時空,幾百年之後,沭水已經改道十萬八千里。碩項湖及周邊湖泊全部乾涸。蛤蜊港、啕}河、射陽湖和漣河也都沒了。
趙瀚說道:“淮河得疏浚,先疏通清江浦附近河道,接着再疏浚洪澤湖到大海一線。每年的枯水期,招募民工挖走河底泥沙。這些民工從附近城鄉招募,官府提供伙食,還可減免家中賦稅,優先招募大城市的無業之民。這些無業之民,可給予少量工錢。每年冬天都疏浚河道,一點點挖走泥沙,二三十年後應該能夠大治。”
像淮安、揚州、清江浦這些地方,可不是漕邲]了就會廢掉,不但是南北水路要道,還有淮鹽須途經此地。
疏浚淮泗水系,除了抗洪之外,還能保證淮鹽咻敗T偻趲讞l吆印⒐鄥^連通,工商業和農業也會跟着發展。
新中國開挖了蘇北總灌渠和淮河入海水道,而趙瀚下令疏浚現有淮河,等於兼備蘇北總灌渠和淮河入海水道的功能。
等把淮河徹底疏通,或許還能在入海口建港,此時的蛤蜊港實在太小了。
張國維說:“得製造大量河工船。”
“可以,開春便讓財部撥款。”趙瀚點頭道。
河工船配備了許多工具,能夠河底清淤,也能把泥沙提上來,不是枯水期也可以工作。
趙瀚相信淮河能夠疏通,因爲跟幾百年後差異甚大。
這麼說吧,像濱海、射陽、大豐、響水這些地方,如今大部分都泡在海里,根本就沒有形成陸地。那些地方,基本是在明清兩朝,被河流泥沙給填海造陸形成的。
蛤蜊港就在阜寧東部不遠,此時靠海,幾百年後離海30多公里。而此時的鹽城,距海僅20公里,幾百年後距海50公里!
就像杭州在宋代是海港,到明代已經遠離大海了,河流填海造陸的功能很強大。
張國維說:“在淮泗關鍵河段,可於湖泊築堤。只要不危及百姓,就能人爲抬高水位,用清水去沖刷黃沙。只要黃河不再南流,每年持續不斷的以清刷黃,泥沙會一點點衝向下游,甚至是衝進海里。特別是射陽湖,不準再隨意圍湖造田,當圍湖建一圈圩堤,堤外可以造田,堤內則蓄水刷黃,還能用於泄洪。”
射陽湖雖然沒有大河與淮河連通,但還是遭到黃河蹂躪,在明代已經漸漸變成沼澤區,幾百年後則基本消失了。
如今還可以搶救一下,蓄水刷掉射陽河的泥沙入海。也可開挖人工渠跟淮河連通,日積月累沖刷淮河下游泥沙。北邊的碩項湖同樣如此,通過漣水去刷清淮河下游。這種形式,是利用大自然的威力,比趙瀚讓民工清淤更加事半功倍。
張國維說:“射陽湖和碩項湖,如果全部建堤,可能要十年以上時間,耗銀至少一千萬兩以上……兩千萬銀子也是有可能的。但只要建成,不但能蓄水刷黃,還能蓄水泄洪,保證周邊百姓不受水災。”
“那就做!”趙瀚咬牙說,財政問題讓大臣們頭疼去。
張國維越說越興奮:“圍湖築堤之後,再挖灌渠通往各州縣,設置閘口在枯水期放水,如此可解決周邊各縣的乾旱問題。”
“堤壩建好了便挖灌渠!”趙瀚再次答應。
“陛下聖明!”張國維心裏好爽啊,這個皇帝真聽話,今後治水不愁銀子了。
趙瀚這是在給宋元明三朝擦屁股,淮泗水系已經亂成一團漿糊,各州各縣都得砸銀子去清理。現在還能救,到了新中國,已經清都沒法清,只能另起爐竈開挖蘇北總灌渠。
算上黃河工程,把這一套搞下來,得用幾十年時間,耗費兩三億兩銀子。而且還只能治理一個大概,此後每年都得維護!
錢啊,銀子啊,趙瀚得想法子弄銀子。
趙瀚放下酒杯:“你們二位,既然回京了,那就一起入閣爲相吧。”
“謝陛下恩重!”徐穎、張國維連忙站起作揖。
新一期的《大同月報》,用了一整版的篇幅,詳細報道黃河整治工程,張國維的大名也迅速傳遍全國。
第931章 【水火法師】
也是在這年冬天,兩個乾瘦的老頭,被帶到南京城裏住下。
他們來自南蟠國,也叫嘉萊王國。
但其實沒有國王,只有兩個大法師:水王與火王。
水王住在婆南山之東,火王住在婆南山之西,相傳王不見王,兩王相見便要發生大災禍。
不僅南蟠國的部落信服他們,就連老撾、柬埔寨發生水旱災害,都會請兩位法師騎乘大象去祈福。
如今阮氏已滅,南蟠國也歸順朝廷,被設爲隸屬於廣南省的南蟠軍民府。各個部落的酋長,被原地任命爲鎮長,每個鎮派一個漢人老師,搭草棚當學校傳授知識。
這些漢人老師,都是長期跟阮氏做生意的商賈子弟。每家出一個識字的族人,前往南蟠府做村鎮老師,就可以免除他們以往的罪行。
也不用傳授什麼高端知識,那裏的土著還在結繩記事,教會小孩子說漢話、寫漢字即可。這些會說漢話的孩子,長大之後可以任命爲鎮長——當地酋長屬於推舉制,還沒發展到世襲的程度。
就連水王與火王,都不是世襲的。他們不許傳位給兒子,只能從孫輩、侄子當中,挑選接班人進行培養。
永不相見的水火二王,如今不但見面了,還一路上成爲朋友,互相之間進行法術交流。
一個叫若蘭黑,六十多歲;一個叫若婆離,五十多歲。
“若”並非姓氏,而是尊稱。
他們也帶着隨從住在猩扑拢鷦e國使者相比,穿着打扮都異常寒酸。
不過諸國使者並不鄙視,而且還大感興趣,因爲聽說他們會法術。使者們陸續前來拜訪,想知道他們的風俗,也想看看呼風喚雨的本事。
終於,在進宮面聖的前一天,二王坐在一起討論未來。
若蘭黑說道:“我跟中國通事交流了兩個月,得知他們的許多事情。中國很強大,如果中國像大山,我們就像是山下的石頭。中國朝廷的力量,會在我們土地上顯露,我們的子孫也會變成中國人。”
“是這樣的,你說得沒錯,”若婆離拿出菸斗,點燃菸絲說,“所以我們要跟着中國學,今後回去告知子民,最強大的神靈是天,皇帝是天的兒子降世。呼風喚雨的是龍王,我們祈雨退水是在溝通龍王。”
若蘭黑說:“我們還應該確定其他神靈,最好是把歷代水王和火王封神。”
南蟠國的神靈系統很模糊,他們的主要信仰是鬼怪,所謂法術也屬於原始巫術。
不過他們樂於接受新鮮事物,比如菸草。
菸草傳到南蟠國不足百年,可菸斗已經成爲水火二王的法器,而且是最重要的法器。每次作法之前,都要點菸抽上幾口,說是能夠溝通鬼神。
歷史上,越南徹底吞併南蟠國,學中國那樣傳播教化。水火二王也不牴觸,果斷調整信仰,龍神之類的也隨之出現。
若婆離說道:“我們在這裏約定好,回家之後,便讓隨從傳播消息。就說我們在南京,見到了上天的兒子,中國皇帝是真正的神王。我們確立的鬼神也要相同,今後每過五年,我們在婆南山會面一次。”
“水王與火王不能見面,該怎麼向族人解釋?”若蘭黑問道。
若婆離說:“以前我們不能見面,是各自信奉的鬼神不同。現在遇到天子,今後都信天子,鬼神也變得一樣,所以我們可以見面。”
“是這樣的。”若蘭黑點頭。
若婆離又說:“我看漢人很會種地,他們有鐵鋤頭和鐵犁,還在田邊挖了溝渠引水。我們也可以學習,不要再燒山耕種。”
“可我們向誰學習呢?這些我們都不懂。”若蘭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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