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699章

作者:王梓钧

一個是財部的海關司郎中,由於財部協助調查,這廝很早就收到消息,悄悄通風報信讓地方上做準備。還有一個是低級廉政官,他的兄長在寧波市舶司做事,同樣暗中傳遞消息。

抄家和罰款,都還在進行當中。

特別是罰款,朝廷勒令各地海商,在明年二月之前足額繳納。超過期限不認罰,官府就要出手了,強行拍賣他們的固定資產。

沿海地區,一片哀嚎,資金週轉不靈者不在少數,估計有一兩成的海商瀕臨破產。

那些民間錢莊則異常興奮,徽商、贛商、西商、湖商、川商,一箱又一箱銀子往港口咻敗,F銀不夠繳納罰款?我們手裏有銀子啊,貸款利率也比平時高不了幾分,你們海商拿貨船、商鋪做抵押便是。

更有甚者,直接收購或者入股,想要趁機參與海上貿易。

就拿浙西的龍游商幫來說,他們多做內陸偏遠地區的生意。偶爾有人出海,也不是跑海撸堑胶M忾_店,或者在海外收購土特產。現在爽了,機會到了,錢不夠就多家集資,一定要把龍游商幫的海路打通。

沿海富商對海貿的半壟斷局面,因爲這次貪污逃稅案,被朝廷猛的撕開一個口子。

許多內地富商,把藏在地窖裏的銀子都挖出來了!

趙瀚卻沒繼續關注沿海,因爲歷時十多年的黃河改道工程,到今天冬天也就要徹底竣工。

張國維專門派了個得力手下回來,爲皇帝講解他的整個工程。

這人叫做翟茂華,是工部都水司主事。

他指着地圖說:“大吆拥姆纸缇�,在濟寧北邊的南旺。此處地勢最高,爲南北之脊。明初治水,引汶水至南旺,使得河水南北分流。向南流到徐州、邳州的水量佔十分之四,向北流到臨清的佔十分之六。沿途分段設置閘口,蓄洪泄洪,提叽b。又在淮安城西的管家湖,鑿渠二十里,爲清江浦,導湖水入淮,築四閘以時宣泄。”

趙瀚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

翟茂華繼續說:“此次張尚書治理黃河,爲解決大吆拥暮竭,也採用了明初在淮安的法子。安山、梁山一帶居民,全部都要搬遷,因爲黃河水一來,安山湖的面積,可能會擴大好幾倍。在安山湖南北,分段設置六處閘口。黃河不直接流進安山湖,但鑿渠二十里與安山湖連同。黃河氾濫的時候,可以流進安山湖泄洪。黃河水枯的時候,六處閘口放水保證吆油〞场!�

趙瀚這次聽明白了,安山湖就是專門用來泄洪,功能與奪淮入海時的洪澤湖一樣。現在的安山鎮、梁山集,今後都將被淹沒到湖底,長久以往,安山湖將變得跟洪澤湖一個鬼樣子。

趙瀚問道:“黃河帶來大量泥沙,今後會不會把安山湖和渠河給淤了?”

“肯定會,”翟茂華解釋說,“這是無法避免的,明初治理黃河,大概維持了150年左右,清江浦和洪澤湖就淤得不行,如今某些地方水深不足兩尺。張尚書的法子也一樣,大概一兩百年就會淤。泥沙淤泥越嚴重,安山湖面積就越大,安山湖的湖水就越湣!�

這真是沒辦法的事情,母親河早就擺爛了。

在嘉靖二十五年之後,黃河下游淤成啥樣子?

已經不能直接流入淮河了,而是奪了泗水的河道,經過泗水再流入淮河。碭山到徐州那一段黃河,也經常無法流過去,需要走北邊的濁河、秦溝進吆樱瑢е履茄Y的吆右捕铝耍髂╀钸只能走中吆右痪�。

好在從洪澤湖到大海,那一段淮河還能治。不像歷史上那樣,又流了二三百年,搞得淮河都沒法入海,只能借道長江進入大海。

翟茂華繼續說:“新的黃河,堤壩需要逐年增築。還有廢黃河,河網極爲複雜,今後也可能會氾濫。兩條黃河兩岸,都要持續不斷的清淤築堤種樹。接下來十年,可能還會耗費上千萬兩銀子。”

“別說千萬兩銀子,便是三千萬、五千萬也該出。”趙瀚嘆息。

……

冬季水枯。

考城上游,數萬民夫正忙得熱火朝天。

大同新朝沒有徭役,但張國維也沒錢給工資。治理黃河的沿途州縣,只要是家有兩個男丁以上,就得出一人過來幫忙。

出人治河的家庭,一人做工,十畝地免稅,而且包喫包住。

把免掉的農業稅算上,張國維絕對不止用幾百萬兩銀子。

張國維站立於堤壩,他已經62歲了,這十多年勞累奔波,身體健康狀況愈發不好。

而今,終於可以歇一歇。

黃陵岡有數道堤壩,都是大明朝廷修築的。如今,正被工人一道道掘開。

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場面,枯水期的黃河太湥踔炼紵o法自己往北流。還得工人一路挖過去,挖出更低的河道引流。

如此持續十餘天,枯湹狞S河終於北流。

工人們冒着嚴寒,在原有河道修築堤壩。先負土在更上游,修築簡易堤壩堵水,然後把簡易堤壩後的積水挑走,開始修築第一道攔水壩。

須得向下挖好幾丈,挖到黃沙之下,然後澆築夯實三合土。

水泥雖然已經發明出來,但用來築堤還不合格。關鍵時候,還是老法子管用,這種三合土築成之後堅如鐵石。

第一道攔水壩,長好幾裏。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攔水壩,今後黃河漲水,會被幾道攔水壩層層減緩,在最後的堤壩處被徹底堵住。

堤壩後面,今後便是廢黃河。行船別想了,種地也夠嗆,只能用於農業灌溉。而且還得防洪,因爲有其他河流注入,稍不注意又要決堤。

只看淮河下游還能不能搶救,畢竟這個時空,黃河少流了兩三百年,泥沙淤積還沒那麼嚴重。

望着逐漸成型的攔水壩,嶽新民忍不住感慨:“懸在泗州數百年之利劍,今後終於是解除了,泗州百姓能安心睡個好覺。”

“泗州那邊還得治,高家埝始終是個禍患。”張國維說。

“黃河不去,高家埝就好治得多。”嶽新民說道。

嶽新民大同新朝第一屆進士,主動請纓跑來治理黃河。只因他是泗州人,黃河不治,泗州難安。

泗州有多危險?

地勢比洪澤湖低四米!

潘季馴雖然是大明治河第一人,卻被泗州百姓罵慘了。

高家埝(洪澤湖大堤)長六十里、高一丈二尺,是潘季馴用來蓄清刷黃的。這等於人爲的把淮河水位抬高,一旦洪水漫灌,就直接往泗州城衝去。

當時,泗州官員常三省,上了一封《告北京各衙門水患議》。聽這奏疏名字,就知道常三省有多憤怒,逐條批駁修築高家埝的壞處,然後……他就被罷官了。

到了清朝繼續築高堤壩,洪澤湖面積不斷擴大,泗州城也被洪澤湖給吞了,城內數十萬百姓葬身魚腹。

作爲泗州人,此時此刻,嶽新民很想哭。

他是懂水利的,黃河若不改道,泗州城遲早被淹沒。

張國維對嶽新民非常欣賞,他勉勵道:“你是新朝第一科進士,又有治水之功,未來前途不可限量。治完黃河,我就要入閣了,這是當初陛下許諾的。整個淮泗水系,都還要繼續整治。是引是堵,你自己衡量,一定要把淮泗治好。”

“學生謹記!”嶽新民作揖拜倒。

趙瀚剛起兵那會兒,張國維就在治水了,江南水網被他治得服服帖帖。

嶽新民是他挑選的傳人,今後肯定是治水方面的頂樑柱。

如今的洪澤湖,遠不如幾百年後那麼大。高郵湖也沒連成一片,是分散開來的五蕩十二湖。這些湖泊,全是明清兩代,爲了保住漕叩慕Y果。

嶽新民突然說:“陛下那裏,能夠交差嗎?”

“能。”張國維笑道。

張國維治理黃河,就像是卡梅隆拍《泰坦尼克號》,一邊搞一邊請求追加預算。

雖然皇帝多次撥款,如今依舊超支80多萬兩。

很多工程材料,貨款還欠着呢,商賈手裏收到一堆白條。張國維回京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請皇帝把貨款結清,一直拖欠着商賈也不是回事兒。

好在大同朝廷信譽堅挺,否則那些商賈,打死都不願賒賬,沒聽說過朝廷欠賬能拿回來的。

深冬。

張國維來到徐州,在城外看到近千流犯,他忍不住問:“怎又有許多犯人?”

陪同官員幸災樂禍:“這些都是有錢人,不是市舶司官吏,就是沿海的大商賈。今冬押到徐州集中看管,明年開春就送去黑龍江。”

流犯不直接走海撸且驙懶熘菰O有專門的衙門。

所有去北方的移民和流犯,都要在徐州集中登記,相當於大明初年的大槐樹。

聽完官員的講述,張國維只是冷笑,他累死累活治理黃河,這羣官吏倒是撈得盆滿銤M。活該!

第929章 【蒲松齡】

就在張國維將要登船之際,一羣士子也來到碼頭。

他們腰懸鐵劍,頭戴四方巾,看模樣就知要遊歷四方。這種遊歷之風,最初只在富家子當中流行,現在已經擴散到普通的殷實之家。

眼前這些士子,到了碼頭也不着急,而是圍着一羣流犯指指點點。

有個十七八歲的士子,笑指流犯說道:“此皆碩鼠也,吾輩當唾棄之。”說着走過去,“呸”的一聲吐口唾沫。

“我也來!”

立即有士子響應,還仰着脖子,喉嚨裏發出“呵”的聲響,終於醞釀出一口濃痰吐去。

“呸!”

士子們紛紛上前,口水與濃痰亂飛,那些流犯戴着枷子無法阻擋,只得又羞又怒轉身,用後背去承接那些痰液。

押送流犯的小吏,對此並不阻止,而是笑呵呵的看熱鬧。

張國維見狀搖頭苦笑:“都是快及冠的士子了,竟還如頑劣孩童一般。”

卻有一個士子沒動,旁人發問:“劍臣兄,你怎不來一口?”

那士子回答:“落水狗人人可打,並不少我一個。等我考上進士,主政一方之時,慢慢打狗也不遲。”

“進士可不好考啊。”腥诵Φ馈�

冬天官船不多,張國維也懶得等,這次是坐民船南下。

他帶着幾個隨從上船,那些士子也跟上來,有人把他給認出來:“可是治理黃河的張尚書當面?”

張國維微笑拱手:“正是鄙人。”

剛剛還亂吐口水的士子們,頓時肅然起敬,紛紛上前作揖問候。這些人都是山東士子,張國維在山東奔波十多年,民間威望極高,因爲他不僅要治理黃河,還順帶疏浚山東境內河道。

張國維望向那唯一沒吐口水的士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那士子回答:“回稟張尚書,學生蒲松齡,字劍臣。今年夏天從濟南大學畢業,錯過了春天的會試,還要再等三年才能科舉。這些都是濟南大學的同窗,我們正結伴遊歷四方,增漲學識與見聞。”

張國維問道:“都遊了哪些地方?”

蒲松齡說:“秋天去了遼寧,還去看了韃子的僞都赫圖阿拉,現在已恢復建州之名。正逢胡將軍(胡定貴)出兵打仗,我等還自願隨軍,做那呒Z民夫,遠遠看着胡將軍跟韃子打了一場。”

“東北打仗了?”張國維還沒收到消息。

蒲松齡說:“韃子僞王病逝,寧古塔內鬥不休。胡將軍得知情況,立即抓住戰機出兵,只帶了三千勁卒,便將上萬韃子一舉擊潰。如今寧古塔已經收復,東北再無韃子爲患。韃子官都被抓去做礦工,韃子平民也被打散遷到黑龍江沿岸。”

“果然是大好消息。”張國維笑道。

這艘民船是呙旱模康牡貭憮P州,並非什麼真正的客船。

張國維自然有單獨船艙,那些士子卻擠在船工艙裏。都不是什麼大富之家的孩子,一路能省則省,好在近年來糧價便宜,他們遊走四方也花不了太多錢——也有個別富家子,但必須合羣,不能太高調。

蒲松齡他爹已經退休,最高做到了知府,而且做官經歷還蠻神奇的。

蒲槃是大地主家的獨子,娶了一妻二妾,年過四十還無子嗣。左良玉統治山東的時候,又是旱蝗,又是瘟疫,當地老百姓病死餓死無數。蒲槃心想,自己再多家產,也沒有子嗣繼承,乾脆散盡家資救濟百姓算了。

於是,蒲槃拿出全部存糧,救活無數百姓,還免了所有佃戶的欠租和欠銀。

此後時來咿D,接連有了四個兒子。

非但如此,大同軍收復山東,得知蒲槃的義舉,當即讓他做代理縣丞。分田完畢,代理縣丞轉正,三年後又異地升遷爲知縣。

命呔腿缱^山車,四十多歲的蒲槃,沒有兒子,家財散盡。突然之間,兒子一個接一個生下,自己還官吆嗤ㄆ饋怼�

蒲松齡的童年時代,總是聽父親嘮叨:人在做,天在看,只要做善事就有回報,老天爺不會辜負善心人。

這個時空的蒲松齡,肯定不會再寫《聊齋志異》。

《聊齋志異》當中,很多故事都有現實隱喻。兵災、蝗旱、瘟疫反覆蹂躪,山東幾乎變成鬼蜮,人口稀少之下,佃戶能與地主同桌喫飯。蒲松齡就是在那種環境長大,鬼怪故事聽了無數。很多時候,他還把清軍暴行也寫在故事裏,需要配合當地縣誌才能讀明白。

而如今的蒲松齡,一心只想着科舉做官,對寫沒有半點興趣。

呙捍兄翐P州,腥讼麓前叮S便找大通鋪住下,等待着下一條南行船隻。

揚州愈發繁華,繁華得人口爆炸。

城裏的許多無業遊民,寧願在揚州瞎混,也不去北方譅I生。就像北上廣深的打工人,在社會底層掙扎也樂意,根本看不上其他小地方。

城外都已經住滿了,去年因爲失火,官府還清理了窩棚區。

江蘇布政使徐穎無法忍受,也不讓朝廷出錢,自己動用江蘇財政,強行將窩棚區的貧民,遷徙到河北的各個縣城。

在客棧大通鋪住了幾天,這些山東士子到處遊玩,倒是寫下了不少詩詞文章。

“有船了,徐佈政的官船!”

徐穎這是要回京述職,接下來職務,要麼做尚書,要麼直接入閣做輔臣。

張國維也搭上徐穎的官船,還沒啓航,這羣士子就追上來,道明自己想要蹭船的用意。

“放他們上來吧。”徐穎笑道。

士子們歡喜異常,爭相上船拜見。他們都沒去過南京,這次想在南京過年,把各處景區都遊覽一遍。等體驗了南京的元宵燈市,便逆長江而上前往四川遊歷,有人甚至還想去西藏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