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7章

作者:王梓钧

半夜裏,小妹在他懷裏直哆嗦,將趙瀚緊緊抱住取暖。

趙瀚也被冷醒了,不由咒罵:“這鬼天氣,簡直不給窮人留活路!”

才農曆八月初啊,竟突然襲來一股寒潮。

從侯爺家搶來的兩件孩童絲衣,趙瀚一直不敢拿出來穿。此時此刻,卻顧不得許多,趕緊讓小妹穿上禦寒。

可還是冷!

兄妹倆只得抱成一團,蜷縮在屋檐下,好歹捱到了天亮。

天津沒法再待下去了,晝夜溫差本來就大,若遲遲不動身南下,入秋之後肯定被凍出毛病。

顧不得說書賺錢大計,趙瀚立即準備食物。

買了一些乾糧,又買了幾斤雜糧,還買到少許劣質食鹽,兄妹倆隔日便結伴出城。

……

天津北碼頭,位於城東北。

而天津城的東南方,還有一個南碼頭。

南碼頭雖不如北碼頭繁華,卻設有“極衝級”(最高等級)驛站——楊青水驛。

幾十年前,楊青水驛在更南邊的楊柳青鎮,靠靜海縣的財政撥款來維持。

途經驛站的官員實在太多,不管是否有公務在身,都亮出官牌白喫白住,而且還得好酒好菜伺候着。

一個驛站而已,竟成爲靜海縣最大的固定財政支出。

於是,靜海縣撂挑子不幹了,但極衝級驛站又不能裁撤,朝廷只得把楊青水驛移到天津。

天津富庶,一個驛站還養得起。

趙瀚打算走南碼頭,一路順着吆幽舷隆�

誰知過了護城河,才發現從楊青水驛,一直到南碼頭,再延伸至城外居民區,到處都有士兵駐守。

連續多日大雨,吆铀换謴停R時木橋也已拆掉,吆油獾酿嚸耠y以過河,陸陸續續都散去了。

但是,城西和城南的饑民,卻似乎越積越多,且只有一條護城河擋着。

在降雨之後,其實許多饑民選擇回鄉,借高利貸買種子補種糧食。可他們返回戶籍所在地,遭遇的卻是官府催糧,逼着他們趕緊上交賦稅,只能選擇迴天津躲避徵糧官吏。

夏糧田賦,必須在九月以前結清,北直隸大員們催得急,州縣官吏只能硬着頭皮徵收。

天津城南和城西,如今已彙集五萬多饑民,嚇得天津官將連忙派兵構築防線。

任何人不得進出,兄妹倆暫時被阻住去路。

又過數日,饑民無法越過防線,開始成羣結隊的散去。

一部分選擇離開,到四野鄉村討飯求活。

一部分選擇死扛,只要拖到九月份,過了夏糧徵收期,回鄉之後就不怕官府,拖欠的稅款也將變成“賬面逋賦”。再過兩三年,爲方便徵收來年新稅,皇帝自會下旨“抹除逋賦”。

最後一部分災民,確實餓得無法動彈,在天津城外躺平了等死。

漸漸的,警戒開始放鬆,外頭不能進來,但裏頭可以出去。

趙瀚站在護城河邊,眺望對面的災民情況,感覺應該可以順利通行。

那些災民毫無組織度,東扎一個帳篷,西搭一個窩棚,絕大多數露天而居。若是遇到危險,只需殺人立威,幹掉一兩個,剩下的都會選擇退讓。

趙瀚揭掉包裹矛尖的破布,一手持矛,一手攜妹,揹着行囊過橋而去。

大約前進數百步,眼見趙瀚攜帶物品,而且行囊還脹鼓鼓的,陸續有數十個饑民圍上來。

“小妹,拉着二哥的衣服,跟在後面別走遠了。”趙瀚叮囑道。

趙貞芳有些害怕,連忙抓住衣襬,亦步亦趨跟着。

趙瀚挺矛前進,隨時準備殺人立威,這亂世容不得絲毫婦人之仁。

有了前些日子的經歷,趙瀚早就已經適應。

此乃明末,並非21世紀的和平中國!

兄妹倆在遍地饑民當中穿行,無數麻木或貪婪的目光投來,他則回敬以兇狠的眼神。

可惜,孩童表現得再兇狠,也終究是沒有大人護着。

一個稍顯健壯的饑民,率先走到他們面前,心懷不軌的問道:“你們從城裏出來,有喫的沒?”

“沒有。”趙瀚面無表情回答。

那饑民說:“我不信,把包袱打開看看。”

趙瀚冷笑:“再走近些,我給你看。”

那饑民立即邁步,根本沒把趙瀚當回事兒。

一根竹竿,綁着半把剪刀,又是孩童拿在手中,能有什麼威脅可言?

彼此愈發接近,趙瀚突然挺矛刺擊。

趙瀚沒有練過傳統武藝,不知該如何用矛,但刺刀術卻玩得很溜。

此時此刻,對方都沒反應過來,就被竹矛前端的剪刀準確刺入咽喉。

鮮血湧出,目標轟然倒地,眼神裏全是不可置信。

飽食休養半個多月,雖然力氣依舊不大,但趙瀚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

四下一片驚呼,虎視眈眈的饑民們,飛快避讓趙瀚這個小瘟神。

兄妹倆踏步向前,無人再敢阻攔。

趙貞芳低頭去看死者的傷口,鮮血淋漓讓她頗爲害怕,小手死拽着二哥的衣服往前走。

走着走着,又有三個饑民攔住他們的去路。

趙瀚冷笑着亮出武器,竹矛前端的剪刀還在滴血,跟那三人形成對峙局面。

“大哥,點子扎手,沒必要拼命。”一個饑民勸道。

被呼爲“大哥”的饑民,齜牙衝着趙瀚獰笑,但終究還是讓開去路。

就似虎豹捕食,但凡有受傷可能,都會選擇更換目標。

待趙瀚兄妹走遠,“大哥”越想越憋屈,說道:“這日子沒法過了,被官兵欺負且不提,如今還被一個孩童唬住。咱回鄉沒錢交夏糧,留在這裏也要餓死,索性結夥幹一票大的!”

“就咱們三個?”

“哪裏才三個?幾千上萬呢!”

……

又過一日。

天津城裏出來一主一僕。

主人是個書生,名叫費映環,約末四十歲。身着儒衫,清癯美髯,手持摺扇,腰懸長劍。

僕人頗爲健壯,真名不可知,化名魏劍雄。膀大腰圓,絡腮鬍子,揹着書箱,腰間橫着一根熟鐵棍。

二人邁步走過護城河,過橋的瞬間立即嚴肅起來。

費映環收起摺扇,順手拔出文士劍,從容不迫的繼續前行。

魏劍雄抄起熟鐵棍,掃視周遭饑民,視線所及之處,心懷叵測者紛紛低頭。

直到穿過了饑民區,費映環終於收劍回鞘,轉身回望遍地餓殍,悲憫嘆息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唉,古人詹黄畚摇!�

魏劍雄雖是僕人,說話卻不客氣,提醒道:“公子,現在不是悲天憫人的時候。咱們盤纏用盡,得趕緊去靜海縣訪友借銀子,否則就只能討飯回鉛山了。這一路多半不太平,萬事都要小心爲妙。”

“我曉得,真是倒黴!”費映環一臉無奈。

本來是進京會試的,誰知不但名落孫山,回鄉時還在天津擱湺毫簟S帜涿钌粓龃蟛。砩香y錢都拿去尋醫問藥,搞得現在連僱船的錢都沒有。

費映環這個名門之後,手裏頭還不如趙瀚資金寬裕。

兩個健壯災民,盯着二人遠去的背影,開始竊竊私語:

“大哥,就這麼放人過去?他們身上肯定有財貨。”

“做大事要緊!張兄弟、趙兄弟、陳兄弟他們準備好沒?”

“都準備好了。”

“記住,今後不準喊本名本姓,免得哪天被朝廷挖祖墳。我叫踏破天!”

“曉得,我以後就叫震山響。”

“起事之後,北直隸不能留,咱一路殺去山東。先搶楊柳青鎮,讓大夥兒都喫頓飽的,再去打靜海縣。能打就打,打不下就走。北直大旱,沒啥糧食,山東那邊喫的更多。”

“可聽說山東去年也遭災了。”

“那就去河南。”

“河南前年旱災,大前年水災,好多災民都跑咱們鄉里討飯。”

“閉嘴,恁多廢話,反正到時自有去處!”

“……”

距離南護城河二里地,早已架起幾個大缸,有人在饑民羣中呼喊:“踏破天分肉了,都快去喫肉啊!”

饑荒多日,能有什麼肉可喫?

饑民們早已猜到真相,但瀕臨餓死,顧不得那麼多。甚至有不少饑民,私底下偷偷摸摸喫肉,只是沒擺在明面上而已。

半日之後,分食肉湯結束。

踏破天挑選三千壯丁,又帶數百壯丁家屬,浩浩蕩蕩的殺向南方。

所謂壯丁,不過是還能拿起棍棒拼命的人,剩餘饑民早就餓得走不動路了。他們手裏拿着各式“武器”,關鍵時候用於作戰搶劫,行軍過程中則可以充當柺杖。

不拄柺杖,這些人連走路都困難。

趙瀚已經扇動蝴蝶翅膀,崇禎元年的北直隸,莫名多出一個叫踏破天的匪首。

第007章 【變故】

不論是影視作品,還是閱讀小說時,趙瀚看到主角指着天空,嘶聲力竭的大喊“倮咸臁保紩械揭环N莫名的尷尬。

但是,他現在自己也想痛罵——日他X的倮咸欤�

日,入,直,一個意思,在明代全國通行。

“直娘佟笨此乒诺湮难牛鋵嵾@三個字很髒,比“日X媽”更噁心百倍,出現在央視大劇裏純屬扯淡。沒錯,說的就是電視劇《水滸傳》!

日頭,月亮,這是俗語。

太陽,太陰,這是學名。

在“日”字流行之後,“日頭”聽起來像罵人,甚至因此倒逼“太陽”,使得學名漸漸變成了民間俗語。

那麼,趙瀚爲何想要日老天爺的母親呢?

因爲他被倮咸靽f心到了!

在天津遭遇寒流,趙瀚專門花費銀錢,買了幾尺棉布,兄妹倆晚上裹着禦寒。誰知離津之後,僅走出幾里地,天氣突然由陰轉晴,曬得他跟小妹差點中暑。

酷熱難當。

半路上,不得不停下來休息,找一個背陰的地方躲避日曬。

南下第一天,只走了不到二十里路,多數時間都在歇涼躲太陽。

傍晚抵達楊柳青鎮,數十年前,此鎮異常繁榮。但隨着楊青水驛搬走,小鎮漸漸衰落,已經不復往日的熱鬧。

這裏也有饑民!

作爲天津往南的第一個大鎮,自然是逃荒要飯的好地方。此時大概有數百饑民,化身爲叫花乞丐,在鎮內鎮外扎堆乞討。

鎮上的店鋪,全部選擇關門,害怕被餓急的饑民給搶了。

鎮外的吆舆吷希幸蛔鶑U棄的天妃廟。

媽祖不但是海神,也是漕呤刈o神,而且有大明朝廷的官方背書。楊柳青鎮因漕叨d,集資建起了天妃廟,可如今早就沒了香火。

兄妹倆打算在天妃廟過夜,可還沒走進廟門,就看到裏頭躺着密密麻麻的饑民。

“這裏不能住。”趙瀚拉着小妹,轉身就順着吆永^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