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694章

作者:王梓钧

第三……

趙瀚對待《明史》的態度,簡直讓朱明鎬如沐春風。

這個皇帝,沒有抹黑前朝,沒有抹黑崇禎,一切都實事求是,朱明鎬覺得太好了!

上巳假期還沒有結束,朱明鎬就被招進宮裏,在御花園見到正在垂釣的皇帝。

“臣朱明鎬,拜見陛下。”

“自己找地方坐。”

旁邊就有小馬紮,朱明鎬一屁股坐下去,還拿起魚竿掛餌拋出。

趙瀚笑着說:“你倒是不見外。”

朱明鎬立即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手足腹心,何來見外?”

“你倒是會奉承,真沒看出來。”趙瀚不由莞爾。

朱明鎬孝順廉潔,不納妾,不貪財,精研古今歷史,應該是個不苟言笑的老學究纔對。然而恰恰相反,他交遊廣闊,誰都不得罪,拍馬屁更是張口就來。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即便朋友的言行他不喜歡,也從來都不惡語相向,只旁敲側擊的提醒而已。

面對皇帝打趣,朱明鎬說:“臣向來不說違心之言。”

趙瀚說道:“老吳多次告病請辭,我也不好挽留,今後你來執掌《大同月報》吧。”

朱明鎬說:“陛下,臣在治史。臣的志向,是把古今史書全都修訂一遍。”

“哪些史書需要修訂的?”趙瀚問道。

朱明鎬說道:“《宋書》與《隋書》,均爲譏史,失之以正。而且,兩書皆名不副實。名爲《宋書》,卻夾雜吳、晉、蜀、魏之事;名爲《隋書》,又夾雜梁、陳、齊、周之事。如果覺得史書寫得不完備,像裴松之那樣注史便可,不能往裏面亂加東西。”

“還有呢?”趙瀚問道。

朱明鎬回答:“又比如《南齊書》,《良政》一傳,有不必錄者二人,有不應錄者一人,有不及錄者二人,有附錄《孝義》而該改入《良政》者一人。歷代史書,凡此種種,不勝枚舉,都可加以修訂。”

朱明鎬還想把歷代史書當中,史官的很多“贊”給刪了。要麼贊得很不合理,要麼贊得老生常談,這些贊僅有的功能,就是浪費紙墨、浪費讀者的時間。

趙瀚放下魚竿說:“朕也讀過卿的治史論文,大致贊同,但也有不敢苟同之處。”

朱明鎬表情嚴肅起來,也跟着放下魚竿,拱手道:“請陛下指正。”

“卿之治史,只重政治,忽略其他,”趙瀚認真說道,“食貨經濟,文學辭章,佛道宗教,這些也是極爲要緊的。史書裏有了這些,數百年之後,人們通過讀史,纔可知曉前人幾文錢買一斤米,知曉某朝某代盛行什麼文風,知曉當時的男女信仰什麼教派。”

朱明鎬說道:“《食貨志》自然重要,但文學和佛道,卻不必寫進史書。史書須當精煉,想知道前朝文風,自去讀前朝文章便可,或有專門研究文章之作。而那佛道,皆旁門左道,並非經國之典,不該在史書裏設立《釋老志》。”

趙瀚笑道:“文學史也是史,宗教史也是史。就說前明的正嘉年間,爲何突然有了前七子?突然就要文學改良?而文學改良之際,爲何又恰好出現陽明心學和新理學?”

朱明鎬若有所思,似乎抓到了重點,但又隔着一層窗戶紙沒捅破。

橫豎沒想明白,朱明鎬拱手說:“請陛下賜教。”

趙瀚說道:“元末明初,民生凋敝,經濟衰靡。又兼元蒙腥臊百年,文教不振。明太祖和明太宗,他們面對此種情況,當務之急是驅逐韃虜,是讓天下安定,是讓百姓喫飽穿暖。對外戰事且不說,對內想要安定,朝野思想便要統一,所以纔要八股取士,所以要編纂《四書大全》、《五經大全》,就連孟子有些語句都刪了,程朱理學自然也被曲解閹割。”

“此言甚是。”朱明鎬點頭。

趙瀚繼續說道:“這種思想禁錮,放在明初是有利安定的。在此基礎上,洪武皇帝甚至搞出一整套規矩。冊封某些神靈,給神靈評出等級,又把一些神靈斥爲僞神。就連和尚們,都不準再喫肉了。全國鄉鎮,又有一套鄉飲酒禮,老百姓該幹啥都規定好了。當時人心思定,商業也不繁榮,鄉間還在以物易物,商販最多在鄰縣買賣,跨省咻斎砍ⅰ:槲浠实垡幘仉m嚴,天下百姓卻也喜歡。”

朱明鎬下意識點頭。

趙瀚接着說道:“可到了弘治、正德兩朝,這些規矩就不合時宜了,被曲解的程朱理學也不好用了。你參與編修了《明史》,可去翻當時的食貨志,是不是工商業大興?是不是大量農民,脫離鄉村進城稚考Z長制度名存實亡,鄉飲酒禮更是沒人提了。”

“確實如此。”朱明鎬贊同。

趙瀚說道:“程朱理學不合時宜,實質是思想跟不上國家發展。有識之士,就想着衝破思想禁錮,便有了新心學和新理學,便有了前七子的文學改良。在前七子改良文學之前,士大夫寫悼念亡妻的文章,都只能寫妻子生前溫良賢淑,不敢寫自己與妻子多麼恩愛。這怎麼能成?弘治、正德年間,民間思想早就開放了,爲何文學思想還不能開放?”

“然也。”朱明鎬連連點頭。

趙瀚說道:“再說陽明公,不但改良心學,還重新制定鄉約。爲何要制定鄉約,就是因爲朱洪武的鄉飲酒禮,已經無法再治理鄉村,大明朝廷對鄉村的統治失控了。”

“然也!”朱明鎬愈發覺得有意思。

趙瀚又說:“便說小老百姓,衣食不繼的時候,只想着喫飽穿暖。溫飽不成問題了,就想着喫好些、穿好些,對衣裳的樣式,對食物的味道,都有了更多的需求。而人口多了,鄉村耕地不足,農民就要湧進城裏。進城的農民越多,市民階層便壯大,這些市民階層也有自己的需求。你看心學的泰州學派,是不是就代表着市民階層?”

“然也,此真令臣醍醐灌頂!”朱明鎬恍然大悟,很多問題突然就想通了。

趙瀚說道:“政治、軍事、思想、文藝、經濟、宗教,這些東西,都是歷史的重要構成部分,缺一不可。”

朱明鎬問道:“宗教爲何重要?”

趙瀚說道:“天意難測,人心思定,總得信些什麼。洪武帝自己就是明教出來的,對宗教深深忌憚。他不僅禁絕明教,還把佛道也圈禁起來。他不許和尚喫肉,又把和尚道士細分出職業。哪些和尚穿哪種顏色的衣服,有的和尚管理寺廟,有的和尚負責講經,有的和尚專做法事。再加上度牒制度,可以下山講經的和尚,跟不上人口的增漲。那會出現什麼問題?”

“假和尚橫行。”朱明鎬說。

趙瀚點頭:“就像萬曆年間,皇帝不讓補官,全國一半郡縣沒有主官治理。這地方權力缺失,自有豪強來佔據。同樣的,可以講經的和尚道士不夠,那就有假和尚、假道士填補。這些假僧道,無非斂財而已。可只是斂財還好,就怕他們野心膨脹。弘正年間,百姓苦不堪言。百姓越是悲苦,信教的就越多。假僧假道許以種種好處,苦難百姓便深信不疑。”

“白蓮教?”朱明鎬驚呼。

“不止白蓮教,各種各樣的旁門左道,”趙瀚說道,“從某個時期的宗教狀況,就能窺見當時的政治是否清明,推測當時的百姓是否安樂。”

朱明鎬猛然站起,再次向皇帝禮拜,不過這次卻是行的弟子禮:“陛下學究古今,若論治史,臣萬不及一也!”

趙瀚說道:“你既然要治史,那就繼續治吧。《大同月報》也可以管着,具體事務,由副手來做,你只負責爲重要文章審查把關。”

“臣領旨!”

朱明鎬現在心裏想的,卻是趕緊回家寫論文,把皇帝剛纔說的內容,與自己的史學研究結合起來,重新制定今後的歷史研究方法。

第918章 【經濟學】

還在放假期間,翰林院只有幾個值班官吏。

朱明鎬拿着昨晚寫好的論文大綱,來到翰林院藏書樓查找資料。

剛進藏書樓,就跟朱慈炤撞上:“昭芑先生,這上巳節有五日假期,才過三天就來研究學問啊。”

“朱御史不也來了嗎?”朱明鎬笑道。

御史屬於敬稱,是圖書管理員的古代官名,就像把知府稱爲太守一個性質。

朱慈炤的生母和姐姐,都被皇帝納爲妃子。輩分雖然有點亂,但不妨礙朱慈炤地位提升。當然,皇帝比較摳門兒,沒有封賞任何爵位,只是把朱慈炤從普通吏員,提升爲掌管藏書樓的小官。

朱慈炤正待說話,卻見宋應星拄着柺杖進來。

“拜見首揆!”兩人連忙作揖。

宋應星擺手道:“我已經退休了,不再是首輔。今日來此,只爲找幾本書。”

朱慈炤忙問:“首揆想看什麼書?晚輩立即去找。”

“不必。”宋應星擺手。

朱慈炤和朱明鎬二人,左右攙扶着宋應星往裏走。

沒過多久,閣臣吳應箕也來了。

朱慈炤感覺非常稀罕,一個退休首輔,一個現任閣臣,今天居然跑來藏書樓扎堆。

宋應星其實身體還好,就是風溼病發作起來,疼得都沒法下牀。開春之後,症狀減輕,能夠自己拄着柺杖溜達。

他辭職之後,沒有立即回江西,而是留在南京打算著書立說。

吳應箕挨着宋應星坐下,朱慈炤親自沏來好茶,隨即站在旁邊聽他們說什麼。

吳應箕說:“昨日首揆一番話,令在下茅塞頓開。這經濟之學,核心似在‘貨幣’二字。”

“經濟”這個詞語,古已有之,是經國濟民、經世濟民的簡稱。

但趙瀚經常拿來別用,大臣們也漸漸習慣了,詞義漸漸轉爲後世的經濟。

宋應星說道:“自古以來,要論經濟學說,必屬《管子》爲最。管仲講經濟權變,謂之三權。我青年時考察百工百業,壯年時爲朝廷鑄幣生財,晚年時輔佐陛下梳理國政。平時與陛下交談,也頗多領悟。如今退休在家,再讀《管子》,又有新的體會。”

“煩請賜教!”吳應箕拱手。

宋應星說:“管仲之天權,自是指天時,水旱蝗雪疫,都會影響一國之經濟。地權則指物產,有耕地、礦山、樹林、湖泊。人權就有說法了,這也是經濟學的核心。”

吳應箕說:“在下理解的人權,便是調劑與開閉。”

調劑就是國家豐年儲糧、災年平劑。說白了,就是政府操縱商品和物價,以達到治理國家、削弱敵人、打擊奸商、穩定社會的目標。

而開閉,可以理解爲宏觀調控,鼓勵或限制某種商業行爲,引導市場按照政府的設想來發展。

這些內容,管仲講得很明白。

宋應星說道:“世易時移,《管子》的經濟之法,放到如今有些已經過時,某些則講得有所缺漏。比之先秦,今時百業興旺,便是那偏遠鄉村,百姓也用錢幣購買貨物。還有地權之利,西班牙從那墨西哥,邅頍o數白銀到中國。墨西哥的地利,通過商業貿易,也能爲中國所用。”

吳應箕點頭道:“確實。”

宋應星又說:“管仲理財治國,主張節用裕民。這自是對的,可他節用以禮、裕民以政。道理大致是對的,但需要稍微改一下。”

“是要改改。”吳應箕說道。

管仲的“裕民以政”,內容爲:輕收農稅,平收商稅,限制商賈數量,謹慎徵用徭役,保證農業生產。

趙瀚的治國理念,跟這套法子大致相同。但沒有限制商賈數量,反而在鼓勵工商業發展。

管仲的“節用以禮”,表面是講天子、諸侯、大夫該穿什麼衣服,實際是在講國家的行政開支。不要設立不幹事兒的官職,也不要亂封沒必要的爵位,宋明兩代明顯違背了管仲思想。宋代冗官一大堆,明代宗室一大窩。

但管仲的有些方法,明顯已經過時。

比如管仲說,政府可以親自下場做生意,必然搞得市場冷清。市場冷清了,商人就會變少,農業勞動力就充足。農業繁榮,國家稅收就不缺了。

這明顯是因爲當時生產力低下,所以必須保證農業勞動力,必須抑制商人羣體的數量。

突然,宋應星對朱慈炤說:“我曾讀過一本《盱江文集》,也不知這裏有沒有,你去找一找看。”

朱慈炤問:“這本《盱江文集》,是哪朝的書籍?”

“宋代。”宋應星說。

朱慈炤立即行動,很快就找到了,但已經被蛀得不成樣子。

宋應星對吳應箕說:“此書有《富國策》。”

吳應箕好奇翻閱,當場便讀起來。

第一篇,講治國需要錢財,官員不要忌諱言利。第二篇,抑制土地兼併。第五篇,抑制僧道數量。第七篇,論述義倉制度。第三、第八篇,論述貨幣。第四、第六、第九、第十篇,論述工商業。

作者李覯,在討論土地問題時,從勞動力和生產資料的角度出發,認爲土地兼併破壞了勞動力(農民)與生產資料(土地)的緊密結合。所以,肯定會阻礙農業生產。

論述貨幣時,又談到通貨膨脹、通貨緊縮的問題,認爲物價太高或太低都對百姓不利。另外,穀賤傷農,谷貴也會傷農。

論述工商業時,把工商業從業者分爲三類:富商巨賈、富裕工商業者、小手工業者和小商販。(李覯認爲,從事奢侈品生產流通的工商業者是“遊民”,應該進行打擊,讓他們去做正事。)

“此真大儒也!”吳應箕看完之後感嘆。

李覯當然是北宋大儒,曾鞏是他的學生,王安石是他的朋友。他能去太學教書,還是范仲淹多次推薦的。

范仲淹新政,王安石變法,或多或少的,都受到李覯的一些經濟思想影響。

宋應星說道:“我國自古著書立說,都高屋建瓴。我卻聽說欽天院那邊,採納歐洲學者的想法,反其道而行之。把一個大的東西,細分到不能再分,去研究這些小的細節。我們研究經濟學問,是否也可以這麼做呢?”

使節團從歐洲回來之後,帶回了笛卡爾的思想,欽天院對此一致贊同,如今已確立科學研究的認識論和方法論。

宋應星是寫過《天工開物》的人,他本來就喜歡探究細節和過程。被欽天院的情況給提醒,便萌生了重新研究經濟學的想法。

“如何細分?”吳應箕感覺無從下手。

“貨幣!”

宋應星說:“國用民生,士農工商,無非貨與幣而已。貨爲實、爲陽,幣爲虛、爲陰,虛實相合,陰陽交泰,纔是完整的經濟。”

吳應箕仔細思考,下意識點頭認同。

“是否可以像研究物理、數學那樣,給這些經濟學術語也下定義?”宋應星說道,“貨物,貨是貨,物是物。先定義物,日月山川、鳥獸魚蟲、花木草石,隨處可見的都是物。”

吳應箕說道:“物用於交換,便是貨!”

宋應星卻說:“還不夠,物是死的,要有人才能交換。魚在水裏,捕撈起來才能賣。鐵在山中,開採、熔鍊才能賣。物要變成貨,還得需要人去勞動。只有勞動也不行,你抓魚自己喫,沒拿出去賣,那也不叫貨。所以貨的定義,是爲了交易而出現的勞動物。”

“善哉!”吳應箕拍手稱讚。

突然,吳應箕對朱慈炤說:“請君取來筆墨。”

朱慈炤跑得飛快,親自倒水研墨,還殷勤道:“兩位先生繼續說,晚輩來記錄。”

吳應箕自己嘀咕道:“那幣該有哪些要素?它是用於換貨的,只要能換貨就行,不一定非得是金銀銅錢,早幾年雲南有些地方還在用貝幣。”

宋應星說:“幣,也是一種貨,因爲它包含所有貨的要素。但它又跟尋常的貨不同,它是一種通貨,可以交換任何貨物。”

吳應箕說:“貨有價,幣有值。貨與幣交換,必須價值相等,至少買賣雙方認爲它們價值相等。所以,幣是一種等價貨,且是專門用於交易的等價通貨。”

“可以這麼定義,”宋應星扭頭說,“記下來。”

朱慈炤連忙吖P,飛快記錄內容。

宋應星說:“貨與幣,已經定義了。再來定義貨的幾個要素。貨是怎麼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