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642章

作者:王梓钧

李正此刻一肚子火,沒好氣道:“帶他去登記編營,跟我說這些做甚?”

副官說道:“來的是張都督之子。”

“張鐵牛家的小混蛋,來我們這裏了?”李正非常驚訝。

在城寨門口,張庭訓見到李正,笑嘻嘻說:“小侄給叔父請安了!”

李正沒給好臉色:“我這裏冷得很,冬天撒尿都要凍成冰,你他孃的跑來做什麼?”

張庭訓嘆息:“在軍校沒拿到畢業證,肄業生裏考第三名,索性就來叔父麾下做隊長。”

“胡鬧,你要是病死在這裏,你爹還不找老子拼命?”李正已然頭大無比。

張庭訓卻說:“好男兒在世,功名當從馬上取。”

“你說話文縐縐的,怎軍校畢業證都拿不到?”李正譏諷道。

張庭訓頓時無語。

李正又說:“我這裏沒仗可打,接下來好幾年,都得以安民種地築城爲主。要不,你去學學種地?”

張庭訓說:“不是在跟羅剎鬼打仗嗎?”

“遠着呢,在海蘭泡。”李正說道。

張庭訓道:“我要去海蘭泡!”

李正生氣道:“滾一邊去。”

張庭訓端端正正跪下:“叔父,侄兒不是說笑的。侄兒讀書不行,樣樣都比不得別人,也就還有一把子力氣。陛下對侄兒很好,先是把侄兒招進皇城學校讀書,又破格讓侄兒讀南京軍校。這裏軍校沒考到畢業證,母親又想去求陛下,說是給安排個警察職務。這也太丟人了,侄兒非得靠自己出人頭地不可。”

李正語氣稍緩,問道:“陛下知道你來了黑龍江?”

張庭訓回答:“陛下若不同意,他們哪敢放我來這裏?都怕我爹找麻煩呢。”

李正安撫說:“既然來了,就好好在此待着,莫要再想海蘭泡的事。混幾年給你升到哨長,就能趁機調去別的部隊,比在這冰天雪地的哈爾濱更強。”

“若是如此,更被別人看不起,”張庭訓開始磕頭,“請叔父讓我去海蘭泡,跟羅剎鬼真刀真槍打仗,這樣才能立功升遷不被笑話。”

李正使用拖延戰術:“你一路勞頓,先去營裏休息,今後的事情慢慢安排。”

張庭訓說:“叔父莫要哄我,我雖讀書愚笨,卻不是真傻。叔父若不答應,侄兒便跳進江裏自盡!”

李正笑道:“你會游泳,淹不死的。”

張庭訓猛然站起,朝着松花江奔去。還在岸邊抱起一塊石頭,二話不說就跳江,江水咕嚕咕嚕一陣冒泡。

李正都看傻了,隨即大吼:“快救人!”

這貨隨他父親,都是一根筋的二愣子。

撈上來的時候,只是嗆了些水,完全沒有生命危險。

張庭訓嘿嘿直樂:“叔父莫要想着把我關起來,如果不讓侄兒去海蘭泡,一尋到機會就跳到江裏。男子漢大丈夫,一口唾沫一個釘子,說自殺就肯定自殺,說話不算數是狗孃養的。”

李正已經無語了,自己征戰沙場十多年,怎麼會遇到這種混不吝?

“先住下再說。”李正還打算敷衍。

張庭訓轉身又打算跳江,被旁邊的士兵死死按住。

這貨被按得臉貼在地上,依舊在耍無賴:“別把我惹急了,真惹急了小爺,便是跳茅坑也要自殺!”

李正看看遠處那羣流放者,再看看眼見耍賴的張庭訓,覺得自己就不該當這個安東都護。

思慮良久,李正蹲下去,靠近張庭訓問:“真就那麼想打仗?”

“早就想瘋了,”張庭訓說道,“南京的花花世界,別個眼裏舒服得很,我卻覺得憋悶得慌。在這邊地多好,騎着最快的馬,舞着最利的刀,殺着最兇狠的敵人,那纔是真正的暢快呢!我爹打小就看不起我,還看不起我娘。我就要給他看看,我比他更會打仗!”

“你這是跟你爹慪氣呢。”李正說道。

張鐵牛的正妻,是來自武興鎮的寡婦。當初沒見識,也沒想太遠,屁股大會生養就好。

漸漸就嫌棄老婆了,直接在外面養小妾,就算能休假探親都不回來。這些年,倒是陸陸續續送回幾個妾生子女,戶口上在南京方便讀書。

張庭訓一邊敬仰父親,一邊又痛恨父親,這種念頭生根發芽,就打定主意要在軍隊闖出名堂。

李正看向張庭訓的眼睛,張庭訓從容對視。

眼神是騙不了人的,那股子決然已經告訴李正,不答應這貨肯定要真的自殺。

李正嘆息道:“那你就去吧。正好有一批糧草,要給海蘭泡送去,你可以隨呒Z隊北上。”

第846章 【邊境驛站】

黑龍江和松花江流域,土著的船隻多爲獨木舟。

就連滿清當初征討達斡爾人,也是命令當地部落,提供若干獨木舟隨軍。隨着滿清對松花江流域的控制力加強,爲了方便裝邧|珠和貂皮,才終於造出稍大的船隻,松花江流域的部落也跟着學。

兩年時間,安東都護府(黑龍江都司)造船百餘艘。

還編練了安東水師部隊,官兵直接從郵驛系統抽調,因爲郵驛系統的官吏,很多是被裁撤的長江水師將士。水兵數量若是不夠,就徵募長江沙民子弟,這些沙民以前介於農民與水匪之間,早就養成了喜歡抱團和兇悍好鬥的傳統。

從鐵嶺到哈爾濱,沿途有五個水陸驛站。

從哈爾濱到同江,沿途有四個水道驛站。

從同江到海蘭泡,沿途有三個水道驛站。

每個驛站的人很少,驛丞加上驛卒,甚至算上家屬,都不會超過十人。安家費給足了不說,還有額外的補貼,越往北補貼費越高。

驛站兼有貿易站的功能,附近那些部落,會把皮毛、東珠等特產送來。少部分屬於貢品(變相稅收),要上交給安東都護府;大部分屬於商品,平時屯在驛站,等待商賈來收購。

別看黑龍江偏遠苦寒,願意來做生意的卻多。

都是一些小規模行腳商,帶來布匹、茶葉、鐵鍋、糧食等商品,叩礁魈庴A站換取皮毛、東珠。反而是銀元和銅錢,暫時還不被廣泛接受,得等人口變多、貿易量變大之後才能體現貨幣價值。

這套驛站和貿易系統的建立,迅速加深朝廷與土著的聯繫。

商人有得賺,土著也能獲取生活物資,都護府順便象徵性收稅(朝貢形式)。就連驛丞和驛卒,也有少量油水可撈,只要他們撈得不多,都護府肯定睜隻眼閉隻眼。

接下來幾年,驛站系統還會繼續向東延伸,從同江一直鋪設到庫頁島。

只要朝貢額不定得太高,只要收貨不壓價太狠,東北各個部落就不會造反。甚至,誰敢攻擊驛站,必然成爲惺钢模鞘歉鞑客林@取漢地物資的唯一渠道!

張庭訓跟着呒Z隊出發,呒Z隊其實就是安東水軍。

安東水軍的艦船,排水量只有50—100噸。噸位遠遠大於哥薩克船,但跑得沒那麼快,主要任務是弑糧哓洝�

在朝廷的重新調整之下,船隻不再以“料”爲單位,而是以“噸”計算排水量。各地船塢,都有計算排水量的工具,最直接就是曹衝稱象般施加重物。

而“噸”,是由皇帝親自命名,憑空出現的一個重量單位。

1噸=10石=1000斤=16000兩=160000錢=1600000分。

明顯可以看出,爲了統計方便,趙皇帝把“石”給改了。以前1石等於120斤,現在1石改爲100斤,而且取消了中間換算單位“鈞”(1石等於4鈞,1鈞等於30斤)。

斤兩換算的16進制,趙皇帝也打算改。

但改起來動靜太大,貨幣系統都得跟着調整,百姓手裏的秤也必須換新。面對朝野一片反對之聲,趙皇帝只能選擇妥協作罷。

夜裏,船隊停到在驛站碼頭。

碼頭修得非常簡陋,就平整了一下地面,在江邊搭起一些木板。

而驛站更加簡陋,全是夯土的低矮房屋。牆體裏有枯草填充,房頂也鋪滿了枯草,如此就可在冬天防寒。

就這種簡陋土房,還是士兵幫忙修建的,僅憑驛站那幾個人根本不夠用。

大業肇始,一切從簡。

驛丞帶着驛卒出來迎接,他們沒能力提供伙食,只是出來問個好而已。

幾麻袋糧食抬下來,驛丞非常高興,對呒Z隊的水軍將領侯如松說:“侯將軍,上半年的皮子和東珠,用來朝貢(稅收)的已經收足。”

“辛苦裴兄弟了,”侯如松遞過去一支雪茄,“贛南的上等貨,我平時都捨不得抽,來一根嚐嚐味道。”

“將軍大方!”驛丞喜笑顏開。

不管是水軍還是驛丞,以前都出自一個系統,如今又都被扔來東北,彼此之間的關係非常融洽。

侯如松扭頭問張庭訓:“小公爺要不要來一根雪茄?”

張庭訓對這個稱呼很反感,順手接過雪茄,笑着說:“將軍還是呼我的名字吧。”

侯如松介紹道:“裴兄弟,這位是張都督家的公子張庭訓。”

驛丞連忙拱手:“拜見小公爺。”

“我是張隊長。”張庭訓越聽越鬱悶。

驛丞重新說道:“拜見張隊長。”

“好說,裴驛丞有禮了。”張庭訓這纔回禮。

驛丞問道:“報紙可有帶來?”

侯如松說:“帶來了,都是去年的舊報紙。”

“有報紙就行,不管新舊。”驛丞更加高興。

黑龍江和松花江流域的驛站,如今每個站點,只配了三艘小型快船。一切物資,都需要水軍順道輸送,驛站的快船隻用來傳遞軍情。

驛丞和驛卒們,也會自己種地,但主要還是種菜,糧田尚須慢慢開墾。

就連哈爾濱的糧食,都是遼寧哌^去的,又從哈爾濱叩窖赝倔A站,途中的消耗就佔了很大比例。因此黑龍江流域,根本無法駐紮大軍,後勤負擔實在過於沉重。

等各個部落恢復農業生產,就要開始對沿江農田收實物稅了,到時候取消皮毛和東珠的進貢。

水兵們上岸架鍋造飯,驛丞單把侯如松和張庭訓,以及另外幾個軍官請進屋裏喫。

很簡單的米飯和蔬菜,還有一些醃肉。

肉食來自驛卒們閒暇打獵,這裏的驛卒,配備了全套兵甲。一旦遇到戰事,立即穿上棉甲,拿着火槍和腰刀戰鬥。

驛丞捧出酒罈子,正待拍碎封口,侯如松阻止道:“你留着冬天喝,可別現在就喝光了。”

“有的,有的,還備了一些。”驛丞笑道。

侯如松對其餘幾個軍官說:“掏錢!”

包括張庭訓在內,腥思娂娞湾X。張庭訓掏的是銅錢,其餘全部拿出軍票。

驛丞連忙拒絕:“使不得,使不得,都是自家兄弟。”

“你這裏辛苦,不能讓你破費。”侯如松堅持要給錢。

大同新朝的驛站,不提供免費伙食,這頓飯明顯是驛丞請客。這裏的驛站,去年秋天剛剛設立,比哈爾濱的士兵還過得辛苦。

最終還是給錢了,強塞到驛丞手裏。

等腥颂铒柖亲樱鋈ネ饷媪奶欤A丞和驛卒們,才把妻子都叫來喫剩下的。因爲有肉葷,便是殘羹剩飯,都比平時的伙食開得更好。

他們的孩子沒接來,都扔在老家讓親人照顧。

李正目前正在向朝廷申請,多調來一些醫生。就算是還沒出師的學徒都行,儘量給每個驛站配醫士,今後甚至還要兼職接生婆。而且有了醫生,驛站的人氣也會更旺,附近土著肯定會來求醫問藥,更加拉近土著與漢人的聯繫。

此時天色將黑,驛卒們拿起剛送來的報紙,津津有味讀着去年的過時新聞。

他們以前是水兵,部隊辦有脫盲班,或多或少識得幾個字。但讀報紙還是有些喫力,經常讀到一半,就跑來問驛丞是啥意思。

他們不是熱愛知識,也不是爲了增廣見聞,純粹是被扔到苦寒之地,想要獲取更多的漢地信息。

讀了報紙,就彷彿回到關內。

驛丞見張庭訓沒有貴族架子,便主動詢問南京趣聞。

張庭訓笑道:“南邊最大的新聞,便是太子爺要選妃了。你們可知怎樣選妃?”

就連侯如松都來了興趣,忙問道:“怎樣選的?”

張庭訓說:“須得是中學畢業,每省選出十個,送到南京去複選。複選的第一關,便是要考試。考得太差,說明地方官作假,送來的根本不是中學女畢業生!”

“哈哈哈,”侯如松大笑,“這倒是稀奇,太子選妃也要考。”

驛丞兩眼發亮:“那豈非我們這些邊卒的女兒,只要能中學畢業,也有機會做天家的妃子?”

“那你就趕快生女兒,”侯如松揶揄說,“太子就快大婚了,想來一兩年就能有皇孫。你生個女兒出來,跟皇孫的年齡差不多,今後可不就是有嫁入天家的機會。”

驛丞樂道:“明日便跟婆娘好好幹。”

“哈哈哈哈!”腥舜笮Α�

哈爾濱那邊,是準備建學校的,不過暫時還不及,因爲根本沒啥孩童。

今後沿途驛站的子女,可以送去學校讀書,小學肯定是免費的,中學會增加公費生的名額,這也算是對邊境士卒的優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