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641章

作者:王梓钧

鄭道周這個名字,歷史上屬於他的兒子,他一直都叫田川左七衛門。

李銓跟着使臣溫九一,先坐船去福建,又經琉球前往長崎。沿途也沒有閒着,跟着商船的船長學習航海,掌握船上的各種注意事項。

這個打算環球航行的年輕人,其實只出過一次海,屬於徹頭徹尾的菜鳥。

來到長崎,這裏的荷蘭商船,數量已經少得可憐。中國海商背靠江浙閩,有着巨大的競爭優勢,瘋狂擠佔荷蘭人的市場份額。

荷蘭之所以還能繼續混下去,主要源自幕府的海貿配額。

日本幕府規定,中國每年只能出售多少船貨物,而荷蘭每年又可以出售多少貨物。一旦超過限額,那很抱歉,多餘的商船請靠岸等明年吧。

此舉逼得中荷海商,悄悄跟地方領主聯手搞走私。

走私畢竟是走私,一部分中國商人,就跟競爭失利的荷蘭人達成合作。他們在中國沿海進貨時,懸掛中國的旗幟,到了長崎賣貨時,又懸掛荷蘭的旗幟,利用荷蘭貿易配額來做生意。

“鄭道周拜見天使大人!”

“鄭先生快快請起!”

溫九一扶起鄭道周,介紹道:“這位是李銓李玉衡,身負皇命,有事請教鄭先生。”

鄭道周搞不清楚這年輕人什麼來頭,既然是皇帝派來的,那肯定也要予以尊敬,連忙拱手:“見過李先生。”

李銓回禮道:“叨擾鄭先生了。”

給二人看茶之後,鄭道周打發走閒雜人等,李銓也直接說明來意。

卻見鄭道周笑起來:“此事容易,根本不必驚動幕府將軍!”

“爲何?”李銓問道。

鄭道周解釋說:“如今的幕府將軍,叫做德川家綱,年齡才十二三歲,政事都是幕府老中說了算。”

李銓又問:“賄賂老中?”

鄭道周搖頭:“也不必驚動老中,直接去找保科正之。”

“保科正之又是何人?”李銓愈發不解。

鄭道周詳細說明:“若論輩分,保科正之是幕府將軍的親叔叔。妾生子一個,因正室善妒,從小寄養於別家,幼時做了保科正光的養子。等正室死後,被幕府二代將軍接回,對其恩寵有加。先令其拜領山形藩二十萬石,又令其拜領會津藩二十三萬石。別看幕府是老中酒井忠清輔政,其實背地裏保科正之的影響力更大。”

李銓問道:“保科正之就能讓幕府開港?”

“不能,也沒必要,”鄭道周說道,“保科正之的兩塊領地,都在日本的最東邊。那些西邊的藩主,或多或少都在海貿走私,而保科正之想走私都沒商賈肯去。因此,保科正之嚴厲打擊走私,主要是他無法從中牟利。李先生欲在日本東部打通補給港,正好可以跟保科正之合作,他的領地就在那裏啊!說句僭越之言,此人在日本如同皇叔,他悄悄搞走私誰敢說什麼?”

“妙啊,鄭先生大才!”李銓讚歎道。

鄭道周擺手:“吾非大才,只是熟悉日本情況而已。”

李銓本以爲需要動用武力,或者至少要下聖旨給幕府,沒想到竟然通過走私就能搞定。

李銓讓鄭道周準備絲綢瓷器等物,又找鄭道周要了些人做跟班,便以中國使臣的身份前往江戶。

他們有一封空白聖旨,根據情況填寫內容。

到江戶之後,正使溫九一負責跟幕府打交道。無非是日本忠順有加,大同皇帝非常寬慰,命使者帶來絲綢瓷器若干,賞賜幕府將軍以示勉勵。

“還算繁華,就是乞丐太多。”李銓抵達江戶,對這裏做出中肯評價。

五十年前,德川家康在此開設幕府,命令西日本的大名們,每一千石提供10個勞役,轟轟烈烈的建造江戶城下町。城堡周圍的土地,全都建成了市鎮。後來,各地大名和旗本,也被要求舉家搬來居住。甚至,各地的和尚、商人、工匠,也陸陸續續遷來,可謂集中了全日本的菁華。

此時的江戶城,明顯帶有軍事風格,街區甚至都有碉樓。

如果歷史不產生偏差,再過四年,一場大火燒掉江戶60%的街區,重建之後就完全變成了商業風城市。

這破地方,人口已經有好幾十萬!

李銓乘坐的中國船隻,入港時就被發現,登岸時迅速被一羣士兵圍住。

“天朝使者在此,快讓幕府將軍前來接待!”鄭道周派來的翻譯呵斥道。

李銓和溫九一出國的時候,只帶了幾個隨從,其餘全都是從鄭家借來充門面的,就連乘坐的船隻也是鄭氏商船。

江戶對外國人管控很嚴,在閉關鎖國的政策下,任何非日本人都要接受盤查。

聽說中國皇帝派使者來了,老中酒井忠清親自跑來迎接。

這廝排場十足,前呼後擁上百人。手下官員很多是步行,有少數騎馬開道,而酒井忠清本人,則乘坐一種奇怪的轎子。

中國的轎子,抬杆位於轎廂中部。而日本的轎子,抬杆在轎廂頂部。

古代倭人本來就矮,抬杆位於轎頂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轎廂的空間很窄,底部都快貼着地面了。就算想要擴大轎廂的空間,也只能往四面闊充,上下空間只有那麼一丁點。

酒井忠清的轎子非常豪華,轎廂使用貴重木材製作,表面如同精美的漆器,還裝飾絲綢之類以顯高貴。但那古怪的制式,依舊讓李銓努力憋笑,好似在抬一個裝猴的蛔印�

“下國屬臣,拜見上國天使!”

“請起。”

酒井忠清戴着一頂立烏帽,帽身足有二十釐米高。連人帶帽子,站在溫九一面前,居然只及溫九一的下巴。

這位老中的身高,估計還不到1米4。

酒井忠清引着中國使者進城,交通工具卻是個麻煩,溫九一和李銓都無法坐轎。實在是轎廂太矮,根本就坐不直,坐直了必然腦袋撞到轎頂。

好在酒井忠清早有準備,弄來兩輛豪華馬車。

進城安歇,美食伺候,幕府將軍需要三天時間沐浴齋戒。

齋戒期間,還沒滿十三歲的德川家綱,帶領屬臣與中國使者會面。

在德川家綱之前,幕府對地方大名有絕對控制權。可這小屁孩繼位時才10歲,大權迅速旁落到老中手裏,幾個老中趁機瘋狂攫取利益。

酒井忠清也剛剛攬權不久,還沒有真正成爲大老,只是一個相對強勢的老中。

在酒井忠清的安排下,德川家綱茫然照做,就連說話的內容都事先練習過了。

這種被老中掣肘的局面,德川家綱親政以後也沒法解決。於是,他的弟弟搞出側用人制度,有些類似大明皇帝用太監分權。

在隆重的接旨儀式之後,李銓大搖大擺拜訪保科正之,對外宣稱是要賞賜幕府將軍的叔叔。

屏退腥耍钽岄_門見山道:“賞賜沒有,但我給閣下來帶了禮物。”

保科正之躬身下拜:“多謝天朝皇帝賞賜!”

李銓笑道:“禮物不在這裏,而在閣下的領地。”

保科正之不解道:“在我的領地?”

李銓說道:“中國欲開闢美洲航道,需要途經日本補給,補給港口最好在日本的東部。”

保科正之一愣,隨即狂喜。

這時的日本,越往東就越偏僻,就連海貿走私商都不願去。如果能在自己的領地開設港口,長期跟中國人搞走私,豈不是能源源不斷賺來銀子?

保科正之嚴厲打擊走私不假,但如果自己也能參與走私,那也……情有可原嘛。

甚至都懶得掩飾,保科正之直接就問:“如果設立港口,天朝的海船,每年可來幾艘?”

李銓回答說:“剛開始不太確定,我手裏只有五艘船。一年之內,我會到閣下的港口買賣兩次,先熟悉從中國到日本東部的航線。然後我會東渡大洋前往美洲,什麼時候回來不清楚。但只要有生意可做,其他中國商船,肯定也願意來。”

“如此……甚好!”保科正之已然露出微笑。

兩人很快議定港口地址,選在秋田西南邊的酒田港。

江戶時代,有句“西有堺港(大阪),東有酒田”的諺語。酒田港的繁榮能夠直逼大阪,源自於紅花貿易的興盛。紅花是一種菊科植物,可作爲化妝品、染布、繪畫的原料,這玩意兒在江戶時代暢銷全日本。

至於現在嘛,紅花貿易纔剛剛興起,酒田還只是一座小港。

那一片不僅盛產紅花,還盛產稻米和蔬菜,完全可以作爲補給港口。

當然,遠洋航行最重要的食物,還是“行軍糧”!

中國古代打仗,起鍋造飯是常態,但也有種類繁多的應急口糧。

比如明代,就有飧飯和糜餅,前者類似自熱米飯,後者類似壓縮餅乾。

飧飯是用大米煮制,然後拿去暴曬,反覆煮曬十次,重量和體積都大大縮減。食用的時候,扔到鍋裏煮,或者乾脆用水泡開。

糜餅,用糜子或大米磨成粉,做成餅狀燒煮,同樣要拿去暴曬。於是就成了壓縮餅乾,直接喫可以,扔進鍋裏煮也可以。

當然,這兩種應急乾糧,肯定味道不是很美。

而且製作比較繁瑣,明末很多部隊都懶得用,甚至許多軍將根本不知道有這玩意兒。趙瀚剛剛起兵那幾年,同樣不知有此物,後來才慢慢明白過來。

李銓如果要遠航大洋,這兩種應急乾糧必備。

平時層層密封保藏,免得其吸收空氣水分發黴。正常的糧食喫完了,就可以拿出來使用,撐到下一次靠岸補給。

第845章 【小二愣子】

李銓是一個行動派,但不是盲目行動派。

作爲航海菜鳥,直接遠航是對船員的不負責。

他從日本歸來之後,很快獲得了五條船,都是非常堅固的軍艦。並且要卸下一些火炮,一是可以減輕負重,裝更多食物和飲水;二是能夠穩固重心,經得起遠洋航行的大浪。

李銓打算用一年時間,往返中日之間做生意,既能熟悉中日航線,又能迅速提升自己的航海能力。

五艘海船,都給他配了水手,以及經驗豐富的船長。這些人自願報名,從海軍當中遴選,遠洋之前能領到高昂的安家費。

至於隨船的士兵,需要李銓自己招募,兵源來自退伍軍人和農兵。

爲啥要自己招募?

只有李銓自己招募的部隊,才能如臂使指聽他的話。若無聽話的士兵跟隨,到了未知的危險境地,李銓很可能控制不住,那些來自海軍的船長和水手,直接串聯造反都有可能。

什麼達伽馬,什麼麥哲倫,都曾遇到過船長帶頭造反。

趙瀚對這個年輕人非常看好,所以才讓其自己招募士兵,這道命令是環球航行成功的關鍵。

李銓接收船隻的時候,已經是初冬時節。

黑龍江流域沒有打起來,沙皇派來做先鋒的貴族將領,跟西伯利亞的哥薩克頭目爆發內訌。目前雖然已經穩定局勢,但今年肯定無法南下黑龍江,必須等到明年開春雪化之後纔行。

而負責跟俄國作戰的王輔臣,已經帶兵移駐海蘭泡。

王輔臣手下的兵不多,且全部屬於單身。要麼還沒結婚,要麼已經喪偶,給足了他們安家費,今後都得長期在海蘭泡駐防。

黑龍江沿岸的大小部落,首領必須把未婚女兒送來,跟王輔臣麾下的將士婚配。如此還是不夠分,於是每個部落都有名額,儘量多送來未婚女子。

各個部落,對此是心甘情願的。

一來大同軍會用糧食做聘禮,可解各部落的燃眉之急。二來他們遭到燒殺搶掠,被哥薩克欺負得很慘,而大同軍能夠幫助他們。三來大同軍肯定稱霸此地,多多結親對他們今後的發展有利。

海蘭泡位於黑龍江與精奇里江的交匯處,附近曾有好幾個沿河大部落,甚至有滿清的“皇親國戚”。但都遭到了哥薩克劫掠,部落貴族被殺死一大堆,很多族人因寒冷和飢餓而死。

大同軍駐紮海蘭泡之後,很快就有數百達斡爾人,拖家帶口前來投奔。

他們幫助大同軍修復城寨,順便可以混口飯喫。城寨修好之後,大同軍住在寨子裏,達斡爾人圍繞城寨定居,一起在荒廢的田野裏種糧食。

因爲有着共同的敵人,大同軍與達斡爾人,居然能夠和諧共處,甚至頗有些同仇敵愾的味道。

太子選妃已經開始,但張庭訓肯定無法參加婚禮。

每個省有10名皇妃候選人,得等到過年以後,纔會送到南京進行復選。而張庭訓過完年就跑了,甚至瞞着家裏,坐船直奔黑龍江而去。

此時的安東都護府,也就是之前的黑龍江都司,駐地依舊在哈爾濱附近。

大量“妄議田政”的讀書人、戲子、名妓、書商,以及他們的妻子兒女,被流放到哈爾濱充實人口。

經過一個寒冷冬天,餓死的沒有,病死的卻好幾十個。

都是因爲受不住凍,感冒發燒一命嗚呼。

當張庭訓抵達哈爾濱時,這裏的積雪已經融化。他看到城寨之外,許多人正在笨拙的耕地。

這些流放者都是文化人,即便有農民出身的士兵,手把手教導他們耕種,依舊難以快速上手。有時候折騰一天,反而是士兵勞動更多,那些傢伙在旁邊傻看着。

李正親自騎馬出城巡視,見到這幅場景,頓時就火冒三丈:“學不會就用鞭子抽,到了這裏還嬌生慣養呢?”

於是乎,神奇的一幕就出現了,流放者抽打耕牛,士兵抽打流放者。

“不準用力鞭牛,牛比你們精貴!”士兵們憤怒揮鞭。

大名鼎鼎的才子冒闢疆,此刻就在學習催牛翻地。沉重的曲轅犁,他根本就握不穩,前進時總是東倒西歪。也摸不清牛的脾氣,經常搞得耕牛不願勞作。

由於耕牛數量不夠,更多的流放者,只能用人力翻地。

冒闢疆在冬天大病一場,此時身體剛剛利索。不願聽話的耕牛,不斷喝罵的士兵,都讓他感覺無比委屈,幹着幹着就眼淚往下滴。

他很想作詩一首,表達自己的憤懣,但軍士根本不給他機會。

副官騎馬奔來:“都護,有軍校生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