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620章

作者:王梓钧

可朝廷卻不輕易放他們走,一個刑部官員帶着警察過來:“全部都有,去刑部接受問詢。放心,只查領頭鬧事者,你們可以互相檢舉。而且陛下開恩,只抓三人,其餘全部無罪。”

完了,考試因病發揮失常的張希良,聽到這話直接嚇得暈過去——也有可能是跪了兩天體力不支。

趙瀚的想法很簡單,你有問題,可以上疏,落榜考生也是有資格上疏的。串聯幾百人,一起上疏都可以,帶頭叩闕請命是什麼鬼?

第811章 【大同律和付梓法】

《儒林拾趣》雜誌社。

這幾天的氣氛不是很好,有兩個股東鬧着要撤資。也不能說撤資,純粹只是撤股,當初投的銀子不要了,想跟雜誌社徹底撇清關係。

翟文賁、張天植和李巽三人,坐在一起愁眉不展。

哭門叩闕的,可不止有落榜生,還有少數前朝士子。

落榜生被帶去刑部,互相檢舉之下,很快供出幾個帶頭者。

朝廷也說話算話,只把鬧得最兇的三個,收回大學畢業證,剝奪功名,永不敘用。另外還有兩個帶頭的,收回大學畢業證,但功名還在,能以中學畢業生的身份去考吏員。

至於參與進來的前朝士子,就沒有那麼容易被釋放了,一直關在刑部反覆提審。

“今天上午,最後一個落第生已經釋放,”李巽憂心忡忡說,“但被抓的前朝士子,目前全都關押着。也不準家人去探視,給銀子都不行,不知朝廷會如何處置。”

張天植還抱有僥倖:“落榜士子都放了,前朝士子應該不會出事。”

翟文賁說:“我這兩天,右眼皮子直跳,總感覺要有大禍臨頭。”

“去飾兄,你莫要嚇我。”李巽愈發緊張。

翟文賁搖頭道:“當今天子,頗類明朝太祖。我曾讀過一半雜記,明太祖曾有文字之獄。兗州知府盧熊,‘兗’字寫成‘袞’字,大不敬,被處斬。中書詹希原給太學寫匾,‘門’字少了一勾,被視爲阻礙納賢,斬之。杭州教授徐一夔進賀表,有‘爲世作則’四字。‘則’音似‘佟魈嬲J爲是影射,下令處斬!”

“有這種事?”張天植也是脖子一緊。

“千真萬確!”

翟文賁擔憂道:“當天陛下,做事多學明太祖,萬一……唉!”

明代文人,經常寫文章編排皇帝,包括朱元璋也被編排過。滿清編修的那本《明史》,很多離譜的內容,都出自明代文人的筆記。

就拿明初的文字獄來說,或許可能有過,但絕對沒有那麼過分。

只說翟文賁剛纔舉例的三人,徐一夔在正史中活了80多歲,怎麼可能因爲“則”與“佟蓖舳撍溃窟�有那個中書舍人詹希原,太學建成於洪武十五年,給匾額題字論死也是那時候。但又有史書記載,直到洪武二十五年,詹希原還活得好好的,而且奉朱元璋的命令,去給周癲仙碑寫文章並題篆額。

估計是朱元璋得罪的文人太多,死後被文人寫書瘋狂抹黑。

不管如何,眼前這三人,越想越多把自己給嚇到了。

“嘭!”

樓下大門被猛地撞開,隨即傳來一陣嘈雜聲,又有腳步聲在樓梯口響起。

“死定了!”李巽嚇得渾身癱軟,窩在太師椅上瑟瑟發抖。

翟文賁似乎也泄氣了,喃喃自語道:“當今天子,胸懷大度,竟真要因言殺人?”

“哐!”

房門大開。

幾個前朝士子,被刑部官員押着進來,身後還有許多警察跟隨。

一個前朝士子指着張天植說:“就是他,去年在畫舫醉酒,當兄櫫R聖明天子,還非議朝廷的分田之政。不僅我們可以作證,畫舫裏的名妓也能作證。”

“我沒有,我沒有!”張天植驚慌站起,忙不迭的辯解。

另一個前朝士子指着翟文賁:“這廝也非議聖天子,說皇帝糊塗透頂,不該給前朝士子考科舉定下年限。”

“還有,這次哭門叩闕,也是他們從中串聯。否則我們這些前朝士子,又沒有科舉落榜,爲何要跟着一起去哭門?他們說,要趁機向陛下請命,說不定前朝舉人都能考會試!”

“李巽也誹謗官府,說新朝的官吏,都是不學無術之輩!”

那爲首的刑部官員,臉色陰沉道:“把這幾人帶走,查封報館,看是否還有什麼誹謗朝廷的文章!”

三人被警察架住,彷彿渾身抽去骨頭,似煮熟的麪條般被拖走。

關於罵人,《大明律》非常嚴苛。

無緣無故罵人,笞十杖。

罵長輩,一年徒刑,笞六十杖。罵平輩長者,笞一百杖。

罵直系長輩,比如祖父母、父母、公婆,視情節嚴重與否,最高可判絞刑。就算皇帝大赦天下,此類犯人也不在寬赦之列。

罵朝廷,視具體情況而定,最高可判凌遲、誅族!

如今《大同律》早已頒佈天下,而且在實行過程中,還修改過部分條例。

相對而言,要比《大明律》寬鬆許多。

《大同律》相關內容如下:

無緣無故罵人,罰一鞭(必須當忻撗澴哟颍韵陆酝死�

罵長輩,如果長輩有大錯,免罰。如果長輩無錯,罵人者罰十鞭。罵直系長輩,如果長輩有大錯,罵人者罰十鞭。如果長輩無錯,杖責六十!

儒家以孝道治天下,趙瀚只能修改到這個份上。

事實上,不管是在哪個朝代,關於罵人的法律條款,基本都是沒有嚴格執行的。被人罵了,第一反應是對罵,誰喫飽了撐的去報官啊?

《大同律》同樣有非議皇帝和朝廷的條款。

第一,只要有確鑿證據,證明此人非議皇帝和朝廷(非議地方官府不算,地方官幹得不好可以罵)。不管這人說得對不對,先鞭笞二十下再說。若有再犯,判處有期徒刑半年。屢教不改者,流放邊疆。

第二,關於分田政策,但有公然非議者。第一次犯事,半年徒刑,取消功名,不得經營特許生意。第二次犯事,流放邊疆。

相較於歷朝歷代,這已經非常仁慈了。

而且至今爲止,還沒有人因此被處罰過,主要是沒人去官府舉報。私底下發牢騷,也沒法證實——傻子纔會在公袌龊蟻y講話。

翟文賁、張天植、李巽三人,很快被帶到刑部,那位名妓也被叫來問話。

大理寺親自審判,幾天時間便查明細節。

“嗙!”

驚堂木落下,大理寺評事(正七品法官)當庭判決:

“張天植,男,浙江嘉興秀水人。當腥枇R天子,非議朝廷田政,串聯士子跪哭東華門。證據確鑿,依《大同律》,數罪併罰:鞭刑四十,徒刑半年,罰銀二十兩。若有再犯,從重處置!”

“翟文賁,男,山東濟南淄川人。當腥枇R天子,串聯士子跪哭東華門。證據確鑿,依《大同律》,數罪併罰:鞭刑四十,罰銀二十兩。若有再犯,從重處置。”

“李巽,男,金陵府江寧縣人。當姓u謗朝廷,串聯士子跪哭東華門。證據確鑿,依《大同律》,數罪併罰:鞭刑四十,罰銀二十兩。若有再犯,從重處置。”

“你們可有異議?若有異議,儘快申訴,改由我的上官來判案。”

三人面面相覷,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之情。

大理寺竟然真的按照《大同律》判決,沒有因爲他們罵皇帝而殺頭。

李巽連忙跪下磕頭說:“多謝評事大人開恩,草民沒有異議,今後保證決不會再犯。

這貨是真被嚇到了,再犯就得坐牢半年。屢教不改,直接流放啊!

他只有發牢騷的膽子,真不願坐牢或流放。

張天植卻當庭喊冤:“我不服,爲何他們兩個,只是鞭笞和罰銀,我卻要坐牢半年?”

大理寺評事說:“因爲你非議田政。”

張天植質問道:“難道非議田政,比非議天子還判得更重?”

大理寺評事冷笑,拍拍桌上的《大同律》:“律法就是這麼定的!你還有什麼可說的?”

張天植欲言又止,終究沒有攀咬另外兩人。

與此同時,翟文賁和李巽低頭不敢說話。他們私下也非議過田政,只是外人不知道而已,此刻生怕張天植把他們供出來。

“退堂,擇日再審《儒林拾趣》一案。”大理寺評事說道。

心裏剛落下的石頭,再次又懸起來,李巽麻着膽子問:“還……還沒審完?”

大理寺評事說:“你們個人的案子已經結了,《儒林拾趣》的案子還沒審呢。你們合夥辦報紙,難道沒讀過《付梓法》?關於辦報,《付梓法》有嚴格規定。不得誹謗他人,不得妄議朝政。廣西科舉舞弊案,基本查明無此事。這是誹謗!還有你們在報紙上抨擊科舉,這是妄議朝政!”

大同新朝的法律,朝廷和地方官府是分開的。

地方官府胡亂制定地方條款,又或者地方官爲非作歹,報紙可以進行討論。但是,不能污衊,污衊屬於誹謗。(這個條款,其實界定不明,斷案時有很大的操作空間。)

而妄議朝政,針對的是中樞朝廷。中央制定的政策,不準報紙隨意編排!

《大明律》前後修改六次才確定,《大同律》目前只改了一次,還會繼續根據實施情況進行修改。

李巽磕頭哭嚎道:“評事大人饒命啊,草民回去就撤股,今後再也不辦報紙了!”

妄議朝政,如果造成嚴重後果,最高判罰是要流放的,這貨嚇得都快尿褲子了。

大理寺評事卻呵斥道:“站起來,新朝斷案,不得下跪!再敢跪下,便是擾亂公堂,拖下去先打板子再說。”

翟文賁一直沒再說話,他心裏更加恐懼,報館裏有一本稿件。還沒來得及修改,違規之處很多,萬一被盯上,可比誹謗和妄議朝政更嚴重。

這本的稿子,已經擺到皇帝面前!

第812章 【興大獄】

勤政殿。

趙瀚隨手翻閱着稿件,問道:“這作者‘海庸散人’是誰?”

黃遵度詳細回答:“此人本名沈璐,是商丘八大家的沈家子弟。早年加入海金社,海金社曾經一度併入復社。沈家在明初還是軍戶,其中一支遷到商丘,出了幾個進士,出了幾十個舉人。”

趙瀚敲打着書稿:“沈家真如書中所寫這麼忠勇?”

黃遵度回答:“似是而非,東拼西湊。流寇路過商丘時,沈家確曾募兵抵抗過,還死了幾十個沈氏族人。因爲打不過流寇,沈氏主宗便舉家逃亡了,等流寇離開又回到鄉里。後來河南匪寇橫行,沈家結寨自保,還跟匪寇有所勾結。韃子殺到河南,沈家望風而降,因被漢奸官員強佔土地,沈家開始暗中聯絡我大同軍。河南大戰,沈家確曾出力,但只是傳遞一些情報。收復河南之後,我朝也沒薄待沈家,立功之人都有賞賜,爲官做吏的當時就有十多個。”

“那書中的忠勇都是編的?”趙瀚問道。

黃遵度說:“都是真的,卻不是沈家的。沈璐這廝,把河南其他大族的忠勇事蹟,這家抄一點,那家借一點,全都編在自己家。而且,沈璐不是沈氏主宗,他只是沈家的支系。他這一支,根本無人殉國,面對流寇和韃子,要麼逃跑,要麼投降。而且他家被分走的田產,因爲當地人口銳減,分田時一大半都荒着。”

趙瀚再問:“這是他自己招的?”

黃遵度說:“是他朋友供述的。他那朋友姓葉,也出自商丘八大家,目前在南京遊蕩戲耍,經常參加文會,也經常寫一些怨氣文章。”

“這本還未刊印,稿件有多少人看過?”趙瀚問道。

黃遵度說:“至少有二三十人看過,都覺得這寫得好,慫恿他找書商印出來。找了幾家書商,都不敢印售此書,最後找到《儒林拾趣》連載。《儒林拾趣》已經收稿,還沒來得及連載,幾個股東就被抓了。”

“你下去吧。”趙瀚說道。

黃遵度躬身退下,趙瀚臉色陰沉,身邊的女官和宮女都不敢說話。

良久,趙瀚嘆息:“這是在逼我大興文字獄?”

趙瀚突然問丁世經:“此等無恥之徒,你覺得該怎樣處置?”

丁世經就一個寫起居注的,他可不願摻和,圓滑回答:“陛下聖明,自有定奪。”

趙瀚提筆寫道:“着令刑部,嚴查此案。着令各地官員,清查已出版之、話本,清查勾欄瓦舍戲院上演之戲曲。但有顛倒黑白,但有歪曲詆譭大同軍、宣教團、農會、分田官吏者,一律嚴辦!所涉及之文人、戲子、商賈,一律嚴辦!影響極壞者,絞刑。次之,流放!全部流放黑龍江,那裏正好缺人,妻兒一併流放!”

這次趙瀚是真的發怒了,寫得太噁心,極盡顛倒黑白之能事。

一個兼併土地、盤剝佃戶的大族支脈,在裏變成了地方望族主宗。見了流寇和韃子望風而降,在裏變成英勇殺敵殉國,就連族中婦人都紛紛殉節自盡。把別人家的忠勇事蹟,全套在自己身上。還說是什麼積善之家,還說什麼修橋鋪路,賑濟了無數災民。全他媽放屁!

還各種影射抹黑分田官吏,把民心所向,顛倒爲民怨沸騰。

就算這次被擴大化,被地方官吏用來報私仇,趙瀚都要在全國範圍內清查。如果不剎住這股風氣,長此以往,國家根基就徹底敗壞了!

……

皇帝動怒,天下沸騰。

首先沸騰的便是南京,刑部、禮部、國安院、金陵府,帶着所屬官吏,借調警察部隊,對南京城內外進行全方面排查。

重點排查目標,是書店、戲院、青樓和畫舫。

“冤枉啊,那書真不是我寫的,我就是請人抄了一份!”

“那話本是我所寫,但被戲院東家請人改了。污衊朝廷的那兩折戲,都是東家的主意,真不是我寫的!”

“饒命,官爺,我再也不寫了!”

“……”

每天都有文人被抓,戲曲演員、青樓名妓、戲院老闆,同樣被抓了不少。

許多人都覺得自己很無辜,比如戲曲演員,只是演了幾齣有問題的戲劇,卻同樣被官府給抓走。他們的罪名很簡單,傳播違禁作品,而且知情不報。一些青樓名妓,同樣是知情不報,她們接待的客人,經常聚蟹亲h田政。甚至,有名妓還演奏非議田政的小曲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