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619章

作者:王梓钧

翟文賁嘆息道:“唉,次先兄,不改會惹禍的。去年各省清田,因爲破壞田政死了多少人?咱們反對女子科舉,鬧得再兇,朝廷也不會管。可一旦涉及田政,這報紙就肯定辦不下去了!”

張天植沒有反駁,但也沒有贊同。他家就被分走了田產,他自己也超齡無法科舉,他也看不慣曾經的家奴不把自己當回事兒。這本,他太有代入感了,真的是一個字都不想改。

翟文賁勸道:“次先兄,我家也被分田了,我難道不能理解你的心情嗎?必須改,你下不去手,我來執筆便是。而且就算改了,能懂的讀者,照樣能看懂,照樣能夠共情。”

“好,就由你來改。”張天植選擇妥協。

張天植還未動筆,合夥人李巽推門而入。

李巽喜滋滋說道:“好消息,今科會試,一個女貢士都沒有,女子全部落榜了。”

“大善!”

張天植拍手讚歎,又說:“該當乘勝追擊,再寫幾篇文章,論述此次會試始末,論述女子不適合科舉做官!我們各寫一篇,再請朋友們寫幾篇,選擇最好的兩篇下期刊載。”

三人都高興得很,報紙銷量提升了,論戰勝利也看到希望。

李巽笑道:“今夜我做東,去玄武湖畫舫遊玩。招來名妓湊樂,你我兄弟擊缶高歌,逢此喜事當浮三大白!”

“應該宴飲慶賀的,這幾年就沒如此高興過。”張天植說道。

屋外突然一陣嘈雜,很快湧進來十多個年輕人。

爲首之人,拱手作揖道:“在下張希良,見過諸位先生。”

張天植連忙回禮,一頭霧水問:“諸生這是……”

張希良解釋說:“我等皆爲今科落榜士子,有意叩闕請命,無奈人少式微。聽聞三位先生重道好義,特來請求幫助。請三位先生,聯絡更多落榜士子,一起叩闕請求陛下增加科舉次數。”

旁邊一個落榜生,立即幫忙闡述:“張兄曾是湖北鄉試(湖北大學生畢業考)第一,這次因爲喫壞了東西,拉肚子發燒耽誤做題,竟連會試末榜都沒考上。”

張希良說道:“叩闕非爲我一人,天下士子無數,總會因爲各種事情,導致會試考得不好。而朝廷只准每人考一次會試,實在太不近人情!”

又有一個落榜生說:“我是廣西來的。廣西鄉試,由桂林大學校長孔應陶主持,由禮部員外郎孫茂、督察院御史劉君恩、廣西大法官邊濤聯席監考。桂林士子皆傳,考試之前便已泄題。有鉅富買通監考官,致使不學無術之人,也拿到了桂林大學畢業證,有資格來到南京參加會試。而勤奮向學之人,卻被科舉舞弊者搶佔了名額。”

“真有科舉舞弊之事?”翟文賁聽得兩眼冒光。

“千真萬確!”那廣西落榜生言之鑿鑿。

李巽說道:“今晚我做東擺酒,諸生且去玄武湖共飲,有什麼事情在畫舫慢慢細說。”

……

翟文賁和張天植自負才高八斗,卻因爲過了年齡不能參加科舉。如今辦雜誌掀起輿論,讓他們不禁有些飄飄然,甚至私底下自稱“白衣御史”。

白衣,就是布衣,就是老百姓,他們要在民間充當御史!

三月初,殿試正式舉行。

同一天,《儒林拾趣》出刊。其中兩篇文章,單方面宣告筆戰勝利,用“事實”證明女子不適合科舉做官。

這兩篇文章還不算什麼。

另有一篇,報道兩年前的湖北解元張希良,因爲喫壞肚子影響會試成績,討論只給士子一次會試資格是否合理。

再有一篇,質疑去年的廣西“鄉試”舞弊,有富商之子提前弄到了試卷內容。

此時此刻,會試落榜生們,都還沒有離開南京,等着吏部分配末流雜官的職務。報道一經出爐,頓時在落榜生中引起轟動,有心人趁機串聯着去叩闕請命。

就在新科進士們,於東華門唱名之際,二百多落榜生和前明士子,風風火火殺到東華門外。

事實上,就算沒有這一出,進士們也是懵逼的。

因爲狀元提前定下了,甚至都沒參加殿試,也沒參加傳臚活動,聽說已經前往長蘆鹽場辦事去了。

榜眼和探花頗爲尷尬,從奉天殿到東華門,他們前面的狀元位子一直空着。

好不容易從東華門出去,迎面就是黑壓壓的一片,二百多叩闕士子跪在那裏請命,把東華門的城門出口給死死堵住。

城門內外,新科進士與落榜生面面相覷。

“請陛下徹查廣西科舉舞弊案!”

“請陛下增加科舉次數,爲天下士子留一條出路!”

請願之聲此起彼伏,甚至獲得了部分進士的同情。他們也覺得,會試不該只許考一次,而且科舉舞弊一定要嚴查。

這陣仗鬧得很大,附近的圍觀羣校緛硎莵砜催M士騎馬遊街的,沒想到半路突然殺出這麼一隻大瓜。

金陵府尹此刻就在現場,牽着一匹屬於狀元的空馬。他感覺不能武力鎮壓,連忙讓皇城侍衛去稟報,請求皇帝陛下親自定奪。

顏元殿試考了二甲第一名,他萬分疑惑道:“徹查科舉舞弊自是應當的,可這些落榜士子,爲何要來請求增加會試次數?陛下已經格外開恩了啊!”

趙瀚一直都在調整,這次會試比上次更優待了。

第一屆會試的時候,考上進士只能外放八品官。而落榜生中,公費大學生可以外放九品官,自費大學生只能去考省府吏員。

這次屬於第二屆會試,調整如下:進士最高可外放從七品。落榜生不分公費與自費,只要拿到大學畢業證,就能外放爲九品官員。大學肄業生,從可以考省府吏員,改爲優先錄取爲省府吏員。

既然落榜生都能做九品官,爲啥還要鬧着再考一次呢?

如果允許多次考試,考一次要等三年,考兩次要等六年。連續三次考不中,那就是九年時間沒了。有那九年用來考試,還不如直接去做九品官,說不定到時候早就升到七品。

顏元是這樣的想法,可落榜生們想得又不一樣。

他們還殘留着前明的科舉觀念,覺得進士做官纔有前途。雖然末榜進士,外放只是個從八品,跟落榜生的九品官沒啥差別。但進士就是進士,落榜就是落榜,今後肯定會各有圈子,官場上肯定出現學歷歧視。他們寧願多考幾年,也要有一個進士身份。

“陛下爲我等做主啊!嗚嗚嗚嗚嗚……”

已經有落榜生在哭了,很快哀嚎聲一片,這種行爲叫做“哭門叩闕”。

其中還夾雜着前明士子,因爲年齡太大失去科舉資格,也在跟着苦寒:“請陛下恢復鄉試,取消年齡限制!”

第一屆科舉,允許30歲以下的前明士子參加鄉試。

第二屆科舉,直接取消了,因爲幾乎不存在30歲以下的前明秀才。鄉試一級,全是大學生參加!

這些前朝士子,是來渾水摸魚的,萬一皇帝改口了呢?

第810章 【皇帝壞主意很多】

廣西科舉舞弊案,由於牽扯到督察院官員,因此案件交給大理寺全權審理。

大理寺,相當於全國最高法院。

“陛下,廣西科舉舞弊案,對當事者的初步審理已經結束,接下來要派官員前往桂林查案。”

“放下吧。”

擺在趙瀚面前的,只有三份當事人筆錄。

各省的大學畢業考試,已經跟鄉試(省考)合二爲一。大學校長,只能安排組織考試,沒有資格親自監考,甚至不能提前接觸試題。真正的主考官有三位,一位是該省的大法官,一位是禮部派去的員外郎,一位是督察院派去的廉政御史。

趙瀚仔細閱讀三份筆錄,基本能夠認定舞弊案是假的。

因爲試卷由禮部員外郎,從南京帶去各地考場。在考試當天,除了三位主考之外,還要有大學校長、該省的禮廳廳長在場。五個人到齊了,才能將密封試卷拆開,覈准無誤之後,五個人一起蓋章開考。但凡發現試卷有問題,都必須終止考試。

出了問題,五個人一起丟官!

而試卷的密封工作,又是吏部、禮部、刑部一起做的,蓋着三部尚書的大印。密封也有三層,試卷密封一次,外面的防水油紙密封一次,最外面的箱子還要貼上封條。每一層密封,都蓋有三部大印,只允許最外層遭到風吹雨淋有所破損。

試卷的印刷工作,由司禮監經廠負責,全程在紫禁城內進行。所以,試卷的第一次密封,還落有司禮監大印。

這如果還能夠提前泄題,問題那是真的大發了,被查處的官員就有一大堆。司禮監、吏部、禮部、刑部、督察院、廣西大法院、廣西禮廳、桂林大學校長……全都要被嚴厲調查一番。

真有科舉舞弊,也不會是泄題,而是請人來冒名代考!

首輔宋應星說道:“陛下,此事必須嚴查,不止要查舞弊案,還要查那些叩闕的士子!什麼時候叩闕不好,非要在東華門唱名那天,把東華門給完全堵死,今科進士都堵在門內出不去。若不嚴懲,朝廷威嚴何在?”

去年部院改革,又增加了三個閣臣,朱舜水也已經入閣了。他說:“叩闕士子確實該懲治,但不能一味用強,否則難堵天下悠悠之口。他們中的許多人,只是被蠱惑了,聽說有科舉舞弊案,帶着滿腔熱血前來叩闕。臣以爲,懲處帶頭鬧事和串聯者便可,沒有必要懲罰全部叩闕士子。

同樣去年入閣的蕭煥,卻不同意朱舜水的意見:“陛下,臣覺得應該嚴辦。但凡參與叩闕者,一律不得外放爲官。不過,也不能絕了他們的仕途,允許他們參加省府的吏員考試。”

陳茂生站出來說:“這次叩闕之人,多爲落榜士子。他們只想着那個進士頭銜,寧願蹉跎歲月重複科舉,耽誤幾年再外放七八品,也不願從九品官踏實做起。這等讀書人,便做了官,也不會是什麼好官!還有,今次科舉,已比三年前格外開恩。提升了一榜和二榜進士的外放品級,讓自費大學畢業生也有外放資格。朝廷已經在讓步,落榜士子還要步步緊逼。朝廷如果再讓步,下一次科舉不知還會有什麼無理要求!”

“你打算怎麼辦?”趙瀚問道。

陳茂生說:“參與叩闕之人,全部取消功名。收回他們的大學畢業證,非但不能再做官,連參加吏考也不許!”

“不可!”

其他閣臣齊聲反對,都不贊同陳茂生的說法。

陳茂生卻態度堅決:“爲了一個進士頭銜,連九品官都看不上,寧願多考三年、六年、九年,甚至是考十多年。這種人做官是爲了什麼?他們就算做官了,會認真辦事嗎?會爲民請命嗎?都不會,只會拉幫結派往上爬!若不嚴懲,必會助長此輩氣焰,也會在官場搞出歪風邪氣。最後變得如前明一般,一榜看不起庶吉士,庶吉士看不起普通進士,二榜看不起三榜進士,進士又看不起舉人做官,舉人看不起拔貢官員!以同榜、同科、同鄉、同房論交,拉幫結派,官官相護,結黨相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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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瀚微笑道:“這麼多落榜士子叩闕,那朕就再退一步……”

“陛下,不可退讓!”全體閣臣一起阻止。

“朕若不退讓,如何消解士子心中怨氣?”趙瀚笑得愈發開心,“着令禮部,在東華門外張榜,就說今後允許無限期參加會試。他們鐵了心想考進士,那就隨便他們考。但是……”

閣臣們一聽“但是”,就知道皇帝又要使壞了。

趙瀚說道:“第一,只要第一次會試落榜,放棄了外放九品官的機會,這輩子都不能再直接外放,必須考上進士以後才能做官。第二,超過三次才考上進士,就不能再做政務官,只能做雜官,或者外放地方學校。第三,超過三十歲,不得再考吏員!”

閣臣們都在憋笑,皇帝真是滿肚子壞水兒。

這三個條件拿出來,即便允許無限期科舉,大部分落榜士子,也會選擇直接外放九品官。除了真正自信之人,誰他媽還敢重複參加科舉?一旦連續三次考不上,這輩子都只能做雜官,還不如當初直接外放呢。

如此,既可堵住悠悠之口,讓落榜士子不能再說什麼怨言。又給了真正有實力的考生,足足三次會試的機會,總不能在九年之內,三次會試都拉肚子生病吧?真有這種事,也別埋怨了,找個寺廟燒香纔是正理。

突然,趙瀚表情變得嚴肅起來:“嚴查此事的領頭之人,剝奪功名,收回大學畢業證!”

……

東華門外,這兩天一直很熱鬧。

叩闕士子跪着不走了,倒是便宜了小攤販。

雖然除了重大節氣之外,東華門外不準擺攤,但可以把攤子支得遠遠的。麪條啊,混沌啊,一天三頓叫賣着,誰肚子餓了就能喊外賣。

幾個差役來回走動,突然眼睛一亮,有個差役走過來,指着地上的混沌湯水:“陛下開恩,允許你們在東華門外喫飯,卻沒讓你們把城門口弄髒。誰灑的湯水,罰錢十文!”

不小心灑了湯水的那個落榜生,看不慣差役盛氣凌人,本想爭執幾句,又怕壞了大事。只能把碗放下,掏出兩枚當五大錢:“拿去!”

當五大錢,已經是大同銅錢的最高面額。

大同新朝非常不近人情,只准使用本朝銅錢,唐宋元明的通寶都不能用。

當然,爲了不嚴重影響百姓生活,也沒有搞一刀切那一套。只要是銅錢,就能拿到大同銀行兌換,稱重量,驗成色,反正銀行不會喫虧。崇禎末年的垃圾當十錢,如果拿到大同銀行,十文錢只能換來一文新錢。

甚至就連李自成鑄造的劣質銅錢也收,只不過兌換價值被壓得很低。

這種做法,導致部分地區的百姓,僅有的一點積蓄也大幅縮水。

所以在好些省份,徵農稅還不敢只收錢,允許農民直接交糧,就是怕百姓沒錢交稅會出亂子。

“大鐘兄暈倒了,快送去醫館!”

叩闕請命的隊伍,瞬間混亂起來,連續跪兩天是真的扛不住。

在混亂吵嚷當中,許多士子趁機調整姿勢,伸伸胳膊鬆鬆腿。有的人因爲跪得太久,腿腳已經僵了,根本無法動彈,乾脆直接躺下,對前來攙扶的人說:“不礙事,不礙事,我先躺一陣。”

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不多時,甚至出現鼾聲,不知哪位仁兄居然睡着了。

張天植站得老遠,低聲說道:“陛下會讓步嗎?”

李巽說:“就算對落榜士子讓步,也不會對咱們這些前明士子讓步。說實話,我有些後悔。我本就是南京人,當初如果投效做小吏,現在估計都能當知府了。我有一個幼時同窗,連秀才都沒考上,如今居然做了永平知府。雖然永平偏僻,百姓十不存一,但知府畢竟是知府。時也命也,都怪自己心氣太高。”

“你怎能這般想?”翟文賁說,“我等皆有舉人功名,怎能去做刀筆吏?奇恥大辱也!”

“有官差來了!”張天植瞪大雙眼。

一個禮部文吏,身後跟着兩個雜吏,從南邊的街道快步走來。

他們抵達東華門外,一個雜吏刷漿糊,另一個雜吏把告示貼牆上。文吏說道:“別跪了,看看告示吧。”

叩闕的落榜士子連忙爬起,圍在告示下方仔細閱讀。

有幾個落榜士子,估計是自恃才高,覺得這次發揮失常了,下次會試肯定能考上。他們歡呼雀躍,重新跪下,朝着東華門磕頭大喊:“陛下聖明,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更多的落榜士子,則面面相覷,久久說不出話來。

“唉,散了吧。”

終於有人唉聲嘆氣離開,由於跪得太久,走路都一瘸一拐。

對於絕大多數士子來說,根本不敢賭命。皇帝看似給了他們無限期科舉的機會,但附帶條件太苛刻,非常容易雞飛蛋打,還不如第一次會試之後就去做九品官。

而且,他們已經沒有理由再鬧下去。

皇帝確實給機會了,確實做出讓步了,再鬧下去只會顯得自己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