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到明中期,權力被迫下放到州縣,知縣、知州蓋章就能搞定。
費元禕跟兒媳婁氏鬧矛盾,一直藏着個大殺器沒用,那就是手中掌握的戶帖。他想抹掉“費瀚”這名字,可謂輕輕鬆鬆,也就跟知縣喫頓飯的事兒。
一旦在戶帖除名,趙瀚的童生也就沒了,這就是主人對家奴的控制力。
祝守正沉吟半晌,不作任何表態,只說:“祝傢俬塾,能禮聘賢弟執教,今後科舉定然興旺。”
“吾一定竭盡全力,將畢生所學傾囊相授。”陳立德起身作揖。
待陳立德離開房間,祝守正喚來一個家奴:“去送我的拜帖,請鄉老們下月初五來石塘,就說我備下酒菜要泛舟賞雪。記住,費元真、費元禕兩位老爺,務必要把他們請來。”
其實,不必陳立德上眼藥,費元真此刻已經動手了。
費元祿擴充學田,整頓含珠書院,處理費松年一家的後事,在家族內部的威望迅速提升。再加上,鉛山費氏的宗譜,也是費元祿負責編撰的,風頭早就把族長給壓下去。
這兩三年來,族內出了什麼糾紛,都跑去找費元祿解決,族長費元真反而被無視。
趙瀚公然提出格位論,又獲得費元祿的支持,立即就捲入族長、山長之爭。
鵝湖,費宅。
費元真拍出一本雜誌:“賢弟啊,令郎收的那個家奴,可真真有好大本事!”
費元禕閱讀文章,沉默不語,並無表態。
“怎不說話?這是要造反,是要翻身當主子!他自己造反不論,還煽動家奴都造反!”費元真憤怒道。
費元禕突然露出微笑:“既然在書院學習,那便是元祿的學生,我不是很方便插手。”
都是老狐狸,族長跟山長的爭鬥,費元禕怎會傻到去摻和?
而且,趙瀚是費映環領回來的,也是費映環建議上戶口的。他雖然跟兒媳有矛盾,卻不願再跟兒子鬧翻。
費元真手裏也有祕密武器,開出價碼道:“若是賢弟能幫忙,我就讓弟妹進宗祠。”
費元禕愕然,臉色古怪,遲疑良久,終於嘆息說:“且容我考慮。”
費元真口中的“弟妹”,自然不是鵝湖費家那位老太太,而是被老太太打死的良妾。她是費元禕心中的白月光,是他一生最美好的愛情,也是老二費映玘的生母!
四十年前,費映環的生母,杖殺了費映玘的生母。
二少爺費映玘,這四十年來,一直稱呼殺母仇人爲孃親!
費元真走了,費元禕卻心緒難平,他喃喃自語道:“清兒,清兒,我都忘記你長什麼樣子了。”
費元禕是一個爲了名聲,逼着孫女去死的老頑固。
但曾幾何時,他也離經叛道,爲了真愛而逃婚,被父親派人捆去拜堂。
誰還沒年輕過?
只是那喫人的禮教,將鮮活可愛的人性,一點一點蠶食殆盡。
此時此刻,費元禕彷彿被喚醒,生出多年未有的衝動。爲了曾經的愛人,他寧願跟長子鬧一場,實現他當初許下的諾言。
他許諾的時候,愛人已奄奄一息,就躺在他懷裏慘笑。
把愛人送進宗祠,把趙瀚移出戶籍!
翻出戶帖,費元禕揮筆一鉤,“費瀚”變成一團墨跡。
“備轎,備船,我要去縣衙!”
第072章 【理清矛盾】
“荒唐,昏聵,短視之極!”
費元祿咆哮怒吼,氣得失去理智,在屋裏瘋狂的摔東西。
但凡童生,都在縣學有備案。
費元禕把“費瀚”移除戶籍,又跟費家沒有血緣關係,再經知縣親自過問,童生檔案立即被刪除。
良久,費元祿終於冷靜下來,一臉陰沉前往橫林祖宅。
“山長,我家老爺不在。”門子堆笑應付。
“閃開!”
費元祿大喝一聲,提着登山杖就衝進去。
下人哪敢阻攔?
一路闖進內院,費元真早已接到通報,親自來到院中迎接,親熱笑道:“元祿,我剛做了一首詩,你來幫忙斧正斧正。”
費元祿站在院中不動,質問道:“兄長,你爲何要那般做法?”
“出什麼事了?”費元真一臉茫然。
費元祿說道:“書院童生費瀚,被縣學給除名了!”
費元真還在裝傻:“費瀚是誰?是我費氏子弟嗎?哪宗哪房的後生?”
費元祿說道:“此人是鵝湖費氏的義子,天資聰慧,大有可爲!”
“鵝湖費氏?”費元真嘆息說,“賢弟啊,你又不是不知,我這個沒用的族長,連橫林本宗都管不動,哪有能力去管鵝湖費氏?此事我真的不知,你若想做什麼,儘管去找費元禕。”
費元祿終於忍不住,怒吼道:“你我有什麼矛盾,可以擺出來明說。費氏文脈衰落,子孫皆不濟事,好不容易收個有前途的養子,哪裏能夠自毀長城!”
費元真譏笑道:“一個養子,也能倚爲費家的長城?我看你是糊塗了!”
費元祿痛心疾首道:“此子小小年紀,便已有學問主張,被蔡督學大加讚賞。不管他以後是否考得舉人進士,都能提振我費氏名聲。你……你們將他移除戶籍,真真是目光短溨叄 �
“養子便是家奴,居然還給他上戶籍?要不要哪天讓他進宗祠?”費元真冷笑。
“若能成事,便進宗祠又如何?”費元祿針鋒相對。
“可笑至極!”費元真拂袖而走。
費元祿提着登山杖大吼:“老匹夫,你枉爲費氏族長!”
鉛山費氏,大明朝廷,一個樣子,並無區別。
有人想要做事,就會有人使袢子,令其一番心學付之東流。
費元祿踉蹌而行,失魂落魄的離開。
一個趙瀚,不至於讓他如此痛心。
而是費家的內鬥,讓他感到絕望,一時間什麼心氣兒都沒了。
坐船前往河口鎮,仰望那巍峨的三人閣坊,回想當年鉛山費氏的威風,費元祿不知不覺間老淚縱橫。
雪花飄落,天地間白茫茫一片。
……
“哥哥,你莫要難過。”費純安慰道。
趙瀚哈哈笑道:“一個童生而已,不做便不做了,哪有甚值得難過的?”
費純焦急道:“這可不是童生的事。哥哥被戶籍除名,今後便跟我一般,只能做費家的奴僕。”
趙瀚收起笑容,鄭重說道:“費純,你要記住。人生天地之間,沒有誰比誰低賤,家奴就不如童生嗎?”
“話是這麼說,家奴跟童生,又哪能相提並論?”費純哭喪着臉。
費如鶴這些日子,不知跑哪兒去了,估計回家纏着母親要錢,想要拜訪名師學習騎射。
費純被留在河口鎮,跟費瑜一起售賣《鵝湖旬刊》,反而與趙瀚接觸得更多。
趙瀚曾經救過他的母親,免於被主母婁氏打死。趙瀚出手大方,爲人也很仗義,而且是家奴出身,讓費純覺得更加親近。
家奴跟家奴,可以真正交心。
家奴跟主人,便關係再好,也總是隔着一層。
費如鶴只能是主人,趙瀚纔是費純的朋友。
很快,徐穎、劉子仁、費元鑑、費瑜,也得知消息趕來安慰。
“哈哈哈哈!”
趙瀚爽朗大笑:“諸位何必愁眉苦臉,一個童生有甚了不起的?莫要再爲那婦人態,今日我做東,且去鼎盛樓喫酒!”
腥吮M皆無言,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朱之瑜靜立雪中,看着趙瀚反過來安慰夥伴,心中生出一種非常古怪的想法。
換位思考,這種事如果落在自己身上,朱之瑜不認爲自己能坦然面對。
這真不是童生的事,而是由良籍淪爲賤籍!
一輩子受影響,子子孫孫全都完了。
可眼前這個少年,卻還笑得出來,並且不是強顏歡笑,更似一種解脫束縛的暢快!
難道,他把費家義子的身份視爲牢唬�
難道,他把費家的恩遇視爲枷鎖?
他到底想幹什麼?
朱之瑜回憶《格位論》的內容,不敢再想下去。這不是普通造反的事情,尋常造反,應該藉助費家勢力纔對,而不是急着跟費家疏遠!
朱之瑜也想過要造反,但只是一閃而逝的念頭,那出於他對時局的絕望。
造反?
想想就算了,世家子不可能去造反的。
……
茅草屋內,師徒對坐,大雪封門。
趙瀚搓着手呵氣說:“先生,冬天一年比一年冷,你該換一間好點的屋子了。”
龐春來攏着袖子,縮成一團:“跟遼東的冬天相比,這又算得了什麼?還是先說說你的事吧。”
趙瀚笑道:“弟子能有什麼事?”
“唉,科舉還是該去考的,”龐春來嘆息道,“再怎麼說,也該有個秀才功名,今後舉事也更爲便利。”
趙瀚搖頭道:“費氏對我恩遇過重,如果一直不擺脫出去,今後做事處處都受掣肘。”
龐春來訓誡道:“古今起事,哪個不借助大族?劉邦藉助呂氏,楊堅、李淵本就是豪族,趙匡胤那是篡權。便是當朝太祖,也借了岳父的勢頭!”
趙瀚笑道:“太祖皇帝的江山,是一刀一槍打出來的。”
龐春來道:“我是說太祖投軍之初,若沒有岳父的提攜,他又如何能快速積累人脈和威望?”
趙瀚解釋說:“弟子認爲,看待世間的問題,當理清其矛盾關鍵。”
“矛盾一詞,是這麼用的嗎?”龐春來好笑道。
“能理解就可以了,”趙瀚繼續說,“大明時局崩壞,什麼黨爭,什麼吏治,什麼後金,什麼流伲际歉§侗砻娴拇我堋N覀儜斪プ≈饕埽 �
龐春來總算來了興趣:“大明的主要矛盾是什麼?”
趙瀚說道:“土地兼併嚴重,生產資料被少數人壟斷,國家喪失社會資源再分配能力,大量底層生產力得不到釋放!”
“什麼意思?我只聽懂了土地兼併。”龐春來已然一頭霧水。
趙瀚解釋說:“土地是生產資料,工廠作坊是生產資料,這些都被士紳大賈壟斷。他們可以逃稅避稅,可以官商勾結。於是,國家財政匱乏,百姓食不果腹。”
龐春來點頭道:“是如此的。”
趙瀚繼續解釋:“社會資源再分配,就是百工百業所創造的財富,以賦稅的形式被朝廷集中起來,再通過各地官府回饋給天下萬民。保境安民,興修水利,抵禦外寇,營建城池,治理地方,建設官道……這些都是社會資源再分配。”
龐春來豁然開朗,這哪是什麼社會資源再分配,簡直就是解釋了一個國家如何咿D!
趙瀚又說道:“生產力,就是人們創造財富之力。更簡單的說,就是人能做多少有益處的事!而今,農爲佃奴,工爲僱奴,兵爲軍奴,僕爲家奴,放眼神州,盡皆奴才!既爲奴才,朝不保夕,又有甚心氣做工?又有甚心氣種地?又有甚心氣打仗?不過苟且求生而已!”
“你欲如何施爲?”龐春來有些興奮了。
“農民!”趙瀚說道。
核心矛盾,還是土地兼併,因爲中國的農民佔絕大多數。
歷史上,滿清是如何解決土地矛盾的?
在直隸,把人殺了,把地搶了,自然就沒矛盾了。把搶來的土地一分,還鞏固了自己的基本盤。
在其他地方,不合作就殺,願意合作就接納,有矛盾也視而不見。
就拿江西的土地矛盾來說,一直就沒有解決,別說清朝,民國都在,還是新中國來解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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