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將近傍晚,趙瀚收拾東西回書院,費瑜突然帶着一個商賈過來。
“哥哥,有位老爺想見你。”費瑜喊道。
這人穿着棉花夾心的曳撒,頭戴一頂黑色大帽,拱手說:“金陵盧裕,子光大,萬曆三十年進學。見過趙先生!”
“不敢當,”趙瀚連忙回禮,“閣下是前輩,在下只能稱晚生。”
盧裕立即笑道:“那我就託大,叫一聲賢弟如何?”
趙瀚說道:“光大兄太客氣了。”
盧裕拿出一本《鵝湖旬刊》,直接翻到小說部分:“賢弟,這《射鵰英雄傳》是否寫完?”
“寫完了。”趙瀚說道。
盧裕說明來意:“我欲帶回金陵出版,賢弟可否賜稿?至於潤筆費,那個好說。”
“多少錢?”趙瀚直接問。
“三十兩如何?”盧裕開價道。
趙瀚扭頭看向費瑜:“送客!”
費瑜笑道:“盧老爺請。”
盧裕伸出一個巴掌:“五十兩。”
趙瀚說道:“五十兩可以,只給你一半稿子。”
“太貴了。”盧裕搖頭。
江浙一帶,經濟繁榮,文風鼎盛,出版業發達,稿費是很高的。
但也要看作品類型。
比如通過特殊渠道弄來稿件,印刷程墨集子(應屆進士文章彙編)發行,這種教輔資料的稿費就很高。
需請一名家,給程墨集子作序,稿費至少一百兩,甚至是二三百兩,具體看這個名家的地位。
再請幾個才子,點評文章、編校文章,稿費至少每人十兩,還得請他們喫一頓好的,印刷出來再每人送幾本樣書。
這類教輔資料,印刷量非常大,根本不缺銷量,穩賺不賠,稿費可觀。
小說就不行了,誰也猜不準啊,純粹是賭邭狻�
盧裕很看好《射鵰英雄傳》,他想了想說:“六十兩,我要全部稿子,作者署名李卓吾如何?”
唉,這些奸商,李贄都死幾十年了,居然還想蹭人家的熱度。
趙瀚笑道:“四十兩賣你一半,若銷量過得去,你想全部刊完,剩下一半再賣你一百兩。”
盧裕無語,很不想說話。
行情就是這樣,出版程墨集子,名家隨便作一篇序,就能有一二百兩稿費到手。
趙瀚耗費三年時間,辛辛苦苦寫出《射鵰英雄傳》,卻被書商認爲只配拿幾十兩稿費——這還是書商覺得他的小說會暢銷。
一番討價還價,最終一百兩成交,雙方都覺得自己虧了。
趙瀚一次性獲得100兩,其餘的他就不管了,作者署名阿貓阿狗都可以。
這玩意兒沒法揚名,士子創作小說,只會惹人恥笑。
《封神演義》近些年暢銷,可是誰寫的都搞不清楚。甚至,根本沒有作者署名,只備註“某某某編輯”,幾百年後還在猜真實作者。
盧裕封來三十兩定金,還請趙瀚喫一頓酒。
免費晚餐,不喫白不喫,趙瀚把費純、費瑜也叫上桌。
推杯換盞之間,趙瀚指着雜誌問:“這《格位論》,光大兄怎麼看?”
盧裕避而不談,笑道:“我只管賺錢,早就不研究學問。”
“閣下是來鉛山進貨的?”趙瀚問道。
“買幾船紙回去。”盧裕回答。
全國產紙的地方很多,南京周邊就有。盧裕捨近求遠,是因爲鉛山紙品類齊全,價格還相對便宜得多。
明代的貿易咻敚裟苋萄b船走水路,那最大的成本就是關稅(過路費)。
但是,筆墨紙硯和書本,可以免收過路費!
即便勳貴豪強私設關卡,也不敢對文化用品下手,這玩意兒容易引起社會公憤。
趙瀚又敲着雜誌說:“李卓吾先生,已經死了幾十年,恐怕沒人相信《射鵰英雄傳》是其遺作。若把《格位論》,印在小說的扉頁,豈不是更能讓人相信?”
“對啊!”
盧裕心領神會,高興道:“此法甚妙。來,我敬賢弟一杯!”
一頓飯喫完,兩人約好明日抄稿。
稿子不能讓盧裕帶走,趙瀚自己還要用呢。只能請人抄寫,抄完了再結稿費尾款。
至於抄書之人,趙瀚推薦了劉子仁、徐穎,也算幫他們賺點外快。
趙瀚扔出一錠銀子,足有二兩,對費純、費瑜說:“你們推銷旬刊,這幾日辛苦得很,且拿去分了喫酒。”
“多謝哥哥!”
二人大喜,感覺跟着趙瀚更有混頭。
趙瀚也很高興,總算是發財了,這可是一筆鉅款。
翌日,盧裕來到書院,請徐穎、劉子仁抄稿。
他急着要稿子,乾脆費瑜、費純也加入,四個人一起抄速度更快。
中午休息,徐穎和劉子仁,結伴前來致謝。
趙瀚笑道:“都是自家兄弟,有好處自然想着你們,莫要再說那麼許多。”
“大恩不言謝,今後必有回報。”劉子仁拱手道。
徐穎則不再說話,他愈發內向沉默,什麼事情都是記在心頭,不會輕易說出來招惹是非。
明中期的抄書人還很多,隨着活字印刷技術的普及,明末已經很少有抄書業務了——偏僻州縣例外。
普通書籍,書鋪裏就能買,而且價錢還便宜。
真正價格昂貴的書,有需求的人又很少,幫人抄書賺錢純屬碰邭狻�
不知何時,費元鑑突然冒出來,低聲說道:“陳立德走了,我見他一臉怨恨,恐怕會到處詆譭你。”
“敢提出格位論,我就不怕人詆譭,”趙瀚跟費元鑑勾肩搭背,“不過,還是多謝提醒,最近學得怎樣了?”
費元鑑說:“已在學習本經,兩年後看能不能考秀才。”
“與君共勉。”趙瀚笑道。
卻說那書院老師陳立德,在辯會被搞得顏面掃地,沒臉留在含珠書院教書。
這貨領了工資,立即捲鋪蓋離開。
他遠遠跑去石塘鎮,投奔年輕時的同窗,在石塘祝家的私塾值靡环莶钍隆�
第071章 【人性】
鉛山祝氏,不比鉛山費氏遜色多少,只是祖上沒出什麼名臣而已。
祝氏祖宅位於石塘鎮,什麼時候搬來的,已經無法考證了。但是,石塘祝氏的族譜,請來兩位名人作序,一個是朱熹,一個是辛棄疾。
石塘祝氏,分出五個大宗,又分出無數小宗,子孫遍佈鉛山縣六個鄉鎮。
他們掌控制造連四紙的頂尖技術,與遷到石塘鎮的費氏宗支聯姻。又與許多商人聯姻,結成一個“祝氏商幫”,已將商業影響力擴散到福建。
但很奇怪,這個經營造紙業數百年的家族,並沒有積極創辦書院,只是陸續建了幾個私塾而已。
而且,還沒有專門的家族藏書樓。
他們似乎更喜歡做生意,子孫能考上秀才就行,若考取舉人就更值得慶祝。有了功名,然後買官……
“端止兄,小弟……小弟……唉!”陳立德滿臉悲痛。
祝守正好笑道:“在費家受氣了?”
陳立德拿出一本《鵝湖旬刊》:“端止兄請過目。”
“格位論?”
祝守正仔細閱讀一遍,頓時讚道:“此論甚好,可稱雄文也!”
祝家出的士子很多,可進士、舉人卻沒幾個。他們更喜歡經商,而商人則需要“人格平等”,趙瀚提出“格位論”,可以說正中祝家的下懷。
陳立德急道:“端止兄,你可知此文是誰所寫?”
祝守正說道:“自是出自名家大儒之手。”
“這是一個十四歲家奴寫的!”陳立德痛心疾首道。
“十四歲的家奴,就能有這般見解?”祝守正喫驚不已,問道,“費氏的家奴?”
陳立德拍案說:“可不正是費氏家奴!”
祝守正頓時冷笑:“這費氏啊,守着河口鎮那塊寶地,自己也是靠做生意起家,偏偏就不好好做生意。祖上出了幾個名臣,還想着一直出名臣?本家子弟考不上,就資助同鄉士子,現在居然連家奴都弄去讀書。”
“他們想做官想瘋了!”陳立德連連附和。
祝家和費家,雖然多次聯姻,但兩族矛盾越來越大。
一是搶生意,二是爭田產,沒直接打起來,已經算彼此剋制。
陳立德又說:“這個家奴,聽聞是北方流民,被那費映環帶回鉛山。家奴就家奴,竟還落了戶籍,以義子身份科舉,豈非滑天下之大稽?”
祝守正譏笑道:“簡直敗壞費氏門風。”
陳立德繼續說:“這個家奴,受了費氏如此恩遇,竟不老老實實讀書。寫文章宣揚格位論,他是想做什麼?無非記着家奴出身,想真正做主人呢。”
祝守正點頭道:“確實如此,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陳立德還在繼續上眼藥:“含珠書院的山長費元祿,非但不阻止,反而爲其舉行辯會。我怎看得下去?就出頭與之辯論。誰知那廝牙尖嘴利,斷章取義,歪曲聖賢。費元祿又偏幫於他,我這堂堂的經館先生,竟被一個童生駁倒了。”
“哈哈哈哈!”
祝守正幸災樂禍,指着陳立德說:“賢弟啊,你怕是面子丟大了。我就說嘛,好好的含珠書院經師不做,跑來我這石塘鎮做私塾蒙師,原來是沒臉在河口鎮待下去了。”
陳立德苦着臉說:“端止兄,你我相識數十年,又何必如此奚落?”
祝守正再次閱讀《格位論》,說道:“不論如何,這篇文章寫得不錯,道理也講得很明白。”
陳立德急道:“端止兄,此乃亂國亂家之文也!”
“何來此說?”祝守正不解道。
陳立德解釋道:“石塘鎮數萬造紙工匠,有一半都是祝家僱奴。石塘鎮無數田畝,至少六成是祝家產業。若格位論傳播至此,那些僱奴、佃奴心裏怎想?他們會覺得,自己也不低賤。既然不低賤,會不會造反鬧事?”
祝守正愕然。
陳立德繼續說道:“我可聽說,石塘鎮的造紙匠,無理都要鬧幾番。若格位論通行於世,他們再鬧事就更有理了!”
祝家主營造紙業,最怕的就是工人鬧事,平均兩三年就要罷工一次。
特別是幾道核心造紙程序,工匠們一個個都精貴得很,不是一年半載就能培養出來的。
別的家奴若敢胡鬧,直接打死埋了便可。
這些工匠罷工,祝家真捨不得打。別說打死,就是打壞了,那也等於把自家銀子往水裏扔。
祝守正再看《格位論》,頓覺不堪入目,低語道:“果然是亂國亂家之文。”
陳立德說:“須趁着傳播不廣,趕緊將那家奴踩翻在地!”
“可費家的家奴,我又怎管得了?”祝守正眉頭緊皺。
陳立德笑道:“鵝湖費氏的戶帖,在那費元禕的手中。鉛山費氏的族長費元真,又跟含珠書院的山長費元祿矛盾重重。只要說服費元真、費元禕,就可將那家奴從黃冊除名!到那個時候,童生做不成了,一個家奴寫的文章,又有什麼用處?”
戶籍黃冊,分爲兩份。
“戶帖”由百姓自己保管,可以理解爲戶口本。
“戶籍”留存於官府,是統計人口、徵收賦役的依據。
最初,任何戶口、土地變更,都要層層上報到戶部,戶部蓋章又傳下來方可生效。
人口一多,這就不具備操作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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