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然後,一代明君、中興之主、大明弘治皇帝繼位,人口瞬間暴跌到5000萬。
再配合田畝數量來比較,也是非常有意思的。
洪武二十四年,全國耕地3億7千多萬畝。洪武二十五年,田畝清查完成,全國耕地猛增到8億8千萬畝——這不是什麼開始,而是整個明朝的巔峯。
到了弘治皇帝時期,全國耕地數量,比朱元璋那會兒直接減半。
作爲開國皇帝,朱元璋真是想幹啥就幹啥。說一句清查田畝、大造黃冊,一年時間就全國耕地數量翻倍,從3億7千萬畝暴增到8億8千萬畝。
趙瀚也是開國皇帝,同樣想幹啥幹啥。
一道聖旨下去,全國官員都忙活起來。省裏派專員到府裏督促,府裏再派專員到州縣督辦。經常是縣衙戶科人手不夠,得從其他科房借調官吏,村鎮幹部和農會也都咿D起來。
大量暴力或者隱性侵佔民田的案子,在清田過程當中暴露出來。
有了皇帝撐腰,地方官吏還敢隱瞞的,總有農民跑去匿名舉報。底層農民,家家戶戶都有孩子讀書,很多匿名舉報信是小學生寫的,偶爾有生字不會寫,甚至使用拼音來代替。
越來越多的官吏落馬,越來越多的士紳豪強被抓,然後等着被集體遷往黑龍江都司轄地。
黑龍江都司太過偏遠,正常移民打死不願去,現在不就有足夠的移民了嗎?
戶部尚書郭舜禹,總結了京城周邊兩省的情況,向皇帝彙報說:“陛下,安徽、江蘇兩省的侵田案,多是鑽了移民的空子。朝廷每年都組織移民,其原有土地重新分配。移民的百姓,可指定一畝土地,贈與留在原籍的親屬。剩下的土地,皆由官府分配給附近的新近成年者。這種分配,被地方官吏和士紳豪強上下其手!侵佔民田最多的,不是流官,也不是富商,而是縣衙小吏和鄉下望族。”
“你想說什麼?”趙瀚問道。
郭舜禹說道:“陝西、山西、河北、遼寧四省,已經持續移民近百萬。朝廷的移民計劃,可以不用再實行了,等這些省份自然繁衍爲好。向北方移民越多,南方的田政就越混亂,而且朝廷也靡費錢糧無數。自從收復北方之後,朝廷沒怎麼打大仗,可國庫的錢糧卻所剩無幾,全都是砸進了移民當中。一路的咻敚髅竦陌仓茫浥c耕牛、種子、被服、補貼……處處都要錢,處處都要糧。”
趙瀚笑道:“國庫現在是財部總管,跟你戶部沒多大關係,你着急國庫空虛做什麼?”
郭舜禹哭喪着臉:“可移民卻是戶部在管,從中樞戶部,到縣衙戶科,官吏全都疲憊不堪,一個人當好幾個人用。移民所需的錢糧,都需要跟各個衙門接洽,從申請、審覈到批覆,整天忙得不可開交。移民從原籍遇到新籍,全是戶籍部門在管。稍有出錯,動輒要喫掛落。上頭又有財政、銀行衙門盯着,時不時還要應付錢糧審查,還要配合督察院的監察。”
這是來叫苦的,負責移民的官吏確實很累。而且移民錢糧被層層監管,小貪小拿不會出問題,稍微貪得大些就容易暴露,說起來油水豐厚,其實是風險極大。
趙瀚說道:“移民暫緩吧。”
郭舜禹下意識想繼續勸諫,突然發覺不對勁,咋皇帝如此輕易就同意了?
趙瀚說道:“要打大仗了,騰不出錢糧去移民。”
近幾年的財政非常詭異,國庫收入不斷增加,卻總是存不起來多少錢糧。
一是提高了官吏的工資,二是教育開支不斷增漲,三是提高了地方留存稅款的比例,四就是移民費用持續性猛增。
以前向山東、河南移民,老百姓的積極性很高,踊躍報名的非常多,移民開銷也不是很大。可目的地換成更北方以後,老百姓就不那麼熱情了,越是偏遠苦寒之地,就越要提高移民的待遇,每個移民所需的費用打着滾兒上漲。
趙瀚繼續說:“此戰之後,不會再大規模移民。但小規模移民不會停止,河北、遼寧以北的蒙古地盤,很多地方都是適於耕種的。每年須得遷徙一批漢民過去,如此才能鞏固邊疆。”
“陛下聖明!”
郭舜禹連忙拍馬屁,只要別再大規模移民就好。
官員們抱怨歸抱怨,但也都知道,移民工作是必須的。就像明朝初年,很多地方都被打爛了,朱元璋同樣進行了持續多年的移民安置。
比如山西洪洞縣,就是明初的北方移民轉哒尽�
當時全國各地的移民,被送到洪洞大槐樹下登記,確定最終的安置地點再轉走。幾百年之後的現代社會,那裏成爲數億國人的尋根聖地,都說自己的祖籍在洪洞大槐樹。
問我祖先在何處?山西洪洞大槐樹。祖先故居叫什麼?大槐樹下老鴰窩。
明代的大槐樹移民,整整持續了五十年,朱元璋死了都還在繼續!因爲明初的財政有限,還要忙着打仗,無法短期內大規模移民,只能幾十年如一日的小規模進行。
這個時空,估計會出現另一個集體記憶。
前往北方的移民,除了遼寧是坐海船,其餘全都要在徐州集散,徐州將會成爲無數人的夢中故鄉。
……
“駕!”
南京東郊,皇家馬場。
這段時間是對外開放日,許多百姓前來遊玩。就算沒錢租用馬匹騎乘,也能買門票進去看比賽,甚至還出現了博彩現象。
不管是賽馬,還是打馬球,都有人私下設賭局。
當然,賭局規模不大,只能悄悄進行,畢竟朝廷一直都禁賭。
“加油,加油!”
“快抽鞭子啊!”
兩千多觀携偪駞群埃嗥ヱR正在賽道狂奔。
關於“加油”的來源,有說出自劉伯溫,有說出自劉墉,有說出自張之洞他爹,也有說出自榨油坊的號子。但這個時空,南京人喊“加油”,肯定出自紫禁城裏那位趙皇帝。
趙瀚某日觀賞馬球,興起忽喊“加油”,這個詞彙就漸漸傳開了。
此時此刻,費如鶴正帶着太子在觀看賽馬。
這貨回京之後,到處遊玩耍樂,最後還是覺得馬場合乎心意。不但自己來,還拉着太子出遊,趙瀚對此並不阻止,太子跟舅舅混熟了是好事。
“唉!”
趙匡桓看着頭馬衝線,頓時鬱悶得一屁股坐下,他寄養在此的愛馬只跑了第三。
費如鶴道:“太子,我有匹馬,頗爲神駿,養在大同那邊。等平定了草原,就帶回來送給太子。”
趙匡桓說:“舅父征戰沙場,自是需要神駒。我不過騎馬戲耍,有幾匹好馬就夠用了。”
“你倒是少年老成,隨你……隨陛下。”費如鶴笑道。
連續幾次廝混,趙匡桓跟費如鶴已經熟絡,問道:“舅父,蒙古韃子是否真的那麼兇殘?”
費如鶴吐槽道:“兇殘個屁,這幾年悶死我了。漠南蒙古的韃子,早就被滿洲韃子打斷骨頭,隨便帶幾萬人就能橫掃各部。偏偏陛下勒令不準擅自北出,說要把錢糧用來移民,等北方數省人口充實、糧食豐足之後,再從北方就近徵糧去打仗。”
“這不對嗎?”趙匡桓問。
“對是肯定對,就是太拖延時間,”費如鶴說道,“我明白陛下的想法,如果北方凋敝,就得從南方呒Z去打草原。打下來容易,但得在草原移民駐軍,補給線拖得更長,耗費的糧草更多,頂多能夠打到集寧(烏蘭察布)。陛下移民充實北方之後,糧草就充裕了,補給線也變短了,不但能打到集寧,還可以調集大軍征戰漠北。”
趙匡桓又問:“漠北是什麼樣子?舅父去過嗎?”
費如鶴解釋說:“漠北我沒去過,但在商隊裏安插細作,探知了許多漠北的消息。翻過陰山之後,往北到處是戈壁沙漠,沒有嚮導會在大漠裏迷路。穿過了大漠戈壁,纔是漠北蒙古的草原。要打漠北,軍糧不能少,那麼遠的路途,又到處是大漠,稍不注意就要斷糧餓死。”
“舅父今後會封狼居胥嗎?”趙匡桓興奮問道。
“封狼居胥,我肯定會的,這是當初跟陛下的約定,”費如鶴說着就鬱悶起來,“可惜不知道狼居胥山在哪兒,我跟蒙古人打聽過了,就連蒙古人都沒聽說過狼居胥。”
趙匡桓頓時爲之無語,想要封狼居胥的將軍,卻不知道具體地址。
費如鶴又說:“勒石燕然的燕然山,我已經打聽清楚了,就在喀爾喀蒙古的地盤上!所以,先不管狼居胥,勒石燕然也不錯。”
第784章 【朱洪武再世?】
“陛下,鎮國公(費如鶴)府外,每日投帖拜訪者多。但俱爲商賈所遣,未有朝廷官員參與。鎮國公……閉門謝客,其實根本沒住家裏,躲到保國公(費純)府上。如今欲見鎮國公的商賈,都跑去東郊馬場了。加之太子也在馬場現身,昨日馬場竟有五千多人買票入內。”
“朕知道了,退下吧,不必再監視。”
趙瀚很少監視大臣的行蹤,他派人盯着費如鶴,純粹是想知道,這位兒時夥伴會怎麼做。
事實證明,費如鶴非常聰明。
費如鶴知道自己常駐北方,想做草原生意的商人,肯定會跑來拜訪套近乎。他懶得搭理,乾脆不住自家。住的地方也很有趣,居然直接住在費純家裏。
這在表達什麼?
第一,我雖然讓族兄做生意,但一切合法經營,撈錢也遵守朝廷法度,不會收受其他商賈的賄賂。
第二,我不勾結朝中大臣,甚至不跟大臣們打交道。但我卻是念舊的,我跟費純的關係不用避嫌,我相信皇帝陛下不會猜疑。我把費純當老朋友,也肯定會把皇帝陛下當故交。
真正讓趙瀚哭笑不得的是,滿朝文武大臣,居然沒一個敢主動拜訪費如鶴。
徐穎對江蘇官場的大清洗,接着又是全國範圍內清田,越來越多的地方官員被抓,偶爾還會牽扯出朝中大臣。這一系列操作,把京官們都嚇壞了,感覺趙瀚要玩朱元璋那套,哪裏還敢公開跟費如鶴見面?
畢竟,費如鶴不僅是鎮國公,不僅是都督府的左都督,還是當朝太子的舅父!
跟鎮國公走得太近,萬一引起皇帝猜忌咋辦?
不再管費如鶴的事情,趙瀚翻開一份奏章,只看開頭就生氣了:“我有那麼嚇人嗎?堂堂工部尚書,竟然嚇得要辭職歸鄉!”
正在埋頭寫起居注的丁世經,心裏嘀咕道:何止嚇人,朝堂內外都快被嚇死了。
……
李宅。
李日宣對趕來拜訪的楊鍾埋怨:“這種時候,你怎還敢來我這裏?當心被黑衣衛盯上!”
楊鍾說道:“黑衣衛已經改爲國安院了,從來不監視大臣。”
李日宣屏退左右,把楊鍾帶進書房,低聲說:“你怎知陛下不監視大臣,說不定今日你我見面,就已經落入了黑衣衛的視線!陛下要做朱洪武,黑衣衛就是逡滦l!”
“晦伯公多慮了,”楊鍾問道,“聽說晦伯公上疏請求致仕?這好好的,工部尚書怎就不做了?”
李日宣說道:“浙江剛查出貪腐大案,我以前做過浙江左布政使。這次的大案,犯事那個浙江吏廳廳正,就是我當初在浙江重用過的。這廝膽大包天,竟然買官賣官,簡直老壽星喫砒霜,是活得不耐煩了!我重用的老部下,出了這麼大事情,我哪裏還有臉做官?哪裏還有膽子做官?”
各省的吏選部門,除了負責考評全省官員政績之外,還有權力任用省內的雜官,有權力任用省府的各級吏員。
說實話,趙瀚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才登基稱帝十一年,就有官員敢大規模買賣官職!
具體操作爲:給浙江吏廳主官送銀子,該官員的省內考覈就能評爲優良。而中央吏部,一般不會推翻這種政績評定,該官員接下來必然升遷更容易。這屬於政績造假,在變相的賣官。直接賣官就更方便,省內的雜官和吏員,浙江吏廳可以在職權範圍內搞定。
此次的浙江賣官大案,居然是被清田給牽扯出的。
一個因爲成績太爛,沒拿到畢業證的中學肄業生,以小學文憑報考縣衙吏員,憑藉裙帶關係還真考上了。因爲家裏有錢,這貨開始砸銀子,次次都考評優異,迅速升爲四等吏。接着又去砸銀子,調到錢塘縣做戶科科長,掌管着全縣的戶籍和田冊。
浙江省的清田行動,在錢塘縣、仁和縣首先展開,兩個縣的田政簡直一塌糊塗。
錢塘縣戶科科長被抓,一番審問之下,買官升遷的事情暴露。順藤摸瓜,逐級調查,竟然查到浙江吏廳廳正,浙江的吏選衙門主官帶頭亂來。上行下效,浙江全省的官吏考覈、升遷,都有一些或大或小的問題。
“浙江就要跟江蘇一樣,被督察院殺得人頭滾滾了。我主政浙江好幾年,鬧出這麼大事,早早辭官還能落得個體面。”李日宣說道。
楊鍾勸說道:“晦伯公清廉,天下誰人不知?就算追究起來,也頂多是識人不明、用人不當,真真就沒有辭官的必要。”
李日宣搖頭:“我意已決。三請三辭之下,陛下肯定同意。”
楊鍾難以再勸,只能嘆息着離開。
……
翰林院。
年年患病臥牀的張溥,熬了十年還沒死。
張溥跟錢謙益兩人,之前還想着進閣部做官,隨後又想着給太子當老師。現在希望全部破滅,他們反而豁達起來,留在翰林院盡心盡力編撰《明史》。
錢謙益幸災樂禍道:“兩黨相爭,還沒真的爭起來,就被陛下搞得兩敗俱傷。喻士欽閉門謝客,似不想再做黨魁;李日宣更有趣,直接就上疏請辭了。兩個傻子,一開始就不清醒,在開國皇帝面前還想結黨?”
張溥說道:“是這次清理官場和田畝,搞得實在太厲害。他們兩人的黨羽,陸陸續續被抓了不少,哪裏還敢在京城上躥下跳?當今聖上,果然是朱洪武再世。再這麼下去,真得如明初那樣,讓官員帶着鐐銬辦公了。”
“那倒不至於,”錢謙益笑着說,“元末明初,讀書人不多,官員自不夠用。朱洪武定的律法又嚴苛,官員動輒得罪,這才讓犯官帶枷坐衙。大明養士三百年,天下厲行教化,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讀書人卻遍地都是。如今哪裏會缺官?便把地方官都殺一遍,也有足夠官吏補上空缺。”
張溥突然心生感慨:“崇禎要是有今上的氣魄,大明又怎會亡得那麼快。唉!”
距離產生美,時間也能過濾一切缺點。
當初罵崇禎罵得最狠的就是張溥,把崇禎描述爲剛愎自用的獨夫。這纔過去多少年,居然又開始懷念崇禎了,打心眼兒裏爲崇禎感到惋惜。
錢謙益說道:“不是崇禎沒氣魄,是大明官場爛到根了。東林黨身上有太多舊賬,永遠無法得到崇禎信任,只能任用閹黨餘孽來治國。兩黨相爭,不論對錯,只看輸贏。崇禎若敢下令清查整頓吏治,聖旨發出去必定天下大亂,閹黨和東林黨能掐得血流成河。”
錢謙益也屬於東林黨出身,但他是一個僞東林黨,爲了自己的前途,甚至隨時可以把東林黨賣掉。
此時論述起來,錢謙益完全置身事外,似乎他從來沒做過東林黨一樣。
說着就笑起來,錢謙益抖抖袖子:“還是你我舒坦啊,坐在翰林院裏編史,官場殺得人頭滾滾也跟咱們無關。執掌翰林院能貪幾個銀子?就貪點紙筆蠟燭,哈哈哈哈!”
“管他呢,反正我命不久矣。”張溥感覺自己的身體很虛弱。
聽到這話,錢謙益很想翻白眼。
張溥突然開始說正事:“《明史》不能再出錯了,上次校稿的時候,有吳江人獻上《吳江志》,咱們編那段錯得離譜。幸好沒有呈交陛下審閱,否則你我都要丟盡臉面。”
沈萬三想出錢修城牆,被朱元璋流放而死的故事,在明末已經流傳甚廣,甚至被記錄在多部野史當中。
錢謙益和張溥編撰《明史》,卻遇到有人進獻《吳江志》。
《吳江志》的作者莫旦,跟沈萬三的後人是兒女親家,書中有關於沈萬三的詳細記載。錢謙益害怕出錯,又派人去吳江打聽,把沈家的族譜也弄來覈實。
實際情況是,朱元璋登基的時候,沈萬三已經死了12年。如果不死,沈萬三也有80多歲了。因爲沈萬三的兒子沈榮,當時就已經62歲,孫子沈森都已經39歲。而明軍平定雲南的時候,沈萬三已經快100歲,就算還活着,把百歲老人流放去雲南嗎?
依據《大明律》,年過九十的老人,不滿七歲的孩童,除了造反忤逆等大罪,就算殺人也不會判死刑,流放同樣不適合老人和孩子。
《明史》的編修工作,被錢謙益分爲四個編輯組,分別負責本紀、志、表、列傳。
四大編輯組之下,還有許多小編輯組,比如地理志是一組,食貨志又是一組。
錢謙益本人是不親自動手的,只負責安排人手和審閱稿件,即便如此也常常審得天昏地暗。各組的編撰活動,工作量極大,除了大明的官方史料之外,只要有地方誌能尋到,還得先把地方誌給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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