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602章

作者:王梓钧

“不必,”趙瀚搖頭說道,“他能交出地盤和軍隊,給足了找狻N疫B放其歸鄉都不敢,還要圈養他全家,堂堂天子豈不顯得小肚雞腸?”

費如鶴撓頭笑道:“嘿嘿,也對。”

趙瀚說道:“李自成曾負隅頑抗,造下許多殺孽,按理頂多如張獻忠那樣,扔去臺灣跟生番打交道。但李自成打下整個河套,主動獻土獻兵,這是有開疆拓土之功的。他要帶着妻兒回老家,這些都可以應允。爵位也該給,封侯就算了,大同軍中許多武將不服氣。給李自成一個伯爵吧,就以他的家鄉爲名賜爵。”

費如鶴說道:“這老東西倒是好命,造反那麼多年,最後還能撈一個伯爵。”

趙瀚把內閣成員叫來,讓他們看了李自成的親筆信。

閣臣皆喜,齊聲稱頌,兵不血刃拿下河套,這種大喜事誰不高興?

趙瀚說道:“你們安排一下。讓禮部刻制伯爵印璽,再從鴻臚寺挑選使節,去河套把這件事情辦好。李自成麾下將領,也要好生安撫,願意回鄉安居的,就允他們解除兵權回鄉。再着令兵部和都督府,讓曹變蛟去接收李自成的部隊。李自成之兵,淘汰老弱,只留八千人。曹變蛟自帶五千士卒過去,兩相合並,組建大同軍第四騎兵師。這支軍隊,今後負責鎮守河套。”

李自成那些部將,不能亂殺,也不能留在河套,必須把他們扔回老家,這樣才能真正接收控制軍隊。

安排完事情,閣臣躬身退下,趙瀚帶着費如鶴去御花園,跟費如蘭、費如梅姐妹倆見面。

……

歸化城(呼和浩特)。

城外蜿蜒流淌的土默川,古代又稱敕勒川。

敕勒川,陰山下。天似穹廬,簧w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整個土默川平原,牛羊見少,農田見多。足足一萬多平方公里的沖積平原,土壤極其肥沃,早在俺答汗時期,就招募漢民開墾出無數稻田。

“駕,駕!”

李自成騎馬奔馳在大黑河以南的草原上,彎弓搭箭,準確命中一頭野鹿。

“陛下神射!”

隨行文武齊聲喝彩,他們依舊遵奉李自成爲大順皇帝。

李自成今年只有46歲,看似正當壯年,其實是一身舊傷。有做流寇時受的傷,也有徵戰草原受的傷,每到冬天就備受煎熬。

近年來,又患上風溼病,渾身關節疼得走不動路。

每次臥牀數日,他都會外出打獵,表示自己的身體沒有大礙。可越是如此,他就越心虛,害怕那些老兄弟心生異志。

他現在沒什麼親人,侄子李過已經病死,也就老婆孩子和一個小舅子。另外還有幾個妃子,但沒什麼親情可言。

自己如果死了,老婆能鎮得住嗎?

就算平時候鎮得住,大同軍遲早要來攻打河套,到時又會有多少人暗中投降?甚至是在關鍵時候倒戈!

前幾年,李自成還有些志向,想在草原打出一大片領土。

可現實總是殘酷的,一個河套產糧區,不足以支撐他北擊大漠的後勤。向東攻打集寧,雖然總能輕鬆拿下,可轉眼又丟失了。還不敢分兵常駐集寧,他曾經嘗試過,很快就遭到周邊部落的圍攻。

李自成帶走的漢民太少,統治河套已經是極限。

無法繼續擴張,就只能窩在河套,日子一天天的消磨,志氣也一點點的消磨。隨着兒子年齡日長,今年就滿五歲了,李自成開始爲身後事考慮。

帶着獵物返回歸化城,這裏的皇宮比較寒酸,是當年俺答汗留下的。

牛金星聽說李自成回城,立即前來覲見。

李自成笑着說:“丞相來得正好,額獵了些畜生,你拿兩只回去煮了喫肉。”

“多謝陛下!”

牛金星低聲說道:“去集寧的商隊回來了,打聽到一個重要消息。”

李自成不屑道:“甚消息?那邊的蒙古韃子,又要聯合起來打額了?”

“不是,”牛金星說道,“南京朝廷,正在派人串聯各部,說是讓各部出兵,一起前往巴林部的草原,跟喀爾喀蒙古人打仗。這喀爾喀蒙古,被咱們堵在陰山口無法南下,竟然向東南方擴土千里,都快打到燕山一帶了。”

李自成琢磨道:“這確是一件大事。”

牛金星說道:“陛下可主動請纓,配合大同軍出戰,趁機撈取更大的戰功。”

李自成擺手說:“這話不要再講。額是爲了妻兒,才願把地盤和部伍交出去。讓額給南京的趙皇帝打仗?額可不是他的兵將,俺死也不會向他低頭。”

牛金星不好再勸,其實是他想立功,想去南京的朝廷當官。

牛金星也有兒子,長子已經九歲,是在山西出生的。他知道趙皇帝雄圖大略,百分之百要來打河套,如果不趁早獻土投降,到時候自己肯定要做俘虜。

所以,牛金星不斷攛掇李自成獻土,好爲自己和孩子留一條後路。

如今聽說喀爾喀蒙古擴張,牛金星又有了心思,想利用李自成的部隊,配合朝廷大軍作戰立功。

對李自成忠心耿耿的丞相牛金星,都有這麼多小心思,更何況那些大順軍的武將。他們打不出去,困在河套做大地主,早就失去了當年的雄心壯志。

李自成突然問:“你說咱們的家鄉都怎樣了?”

牛金星愣了愣,搖頭道:“不知。”

李自成說道:“額問了陝西來的商賈,咱們離開以後,陝西只有一年大旱,其餘年份都是風調雨順。老百姓都分了地,日子過得極好,逢年過節,家家都能喫上白麪。南京那個趙皇帝,雖然竊了額的江山,但他治國確實比額強。額輸給他,不算冤枉。”

牛金星說:“陛下也是英明治國,不輸給趙皇帝許多。”

李自成擺擺手:“額治國肯定比崇禎強,跟趙皇帝比,還是比不上的。額明白自家本事,不說那些大話。以往也小看了蒙古人,總以爲帶兵過來,就能打下大塊地盤建國。可這幾年,打來打去也只有河套。先生講過漢武帝的故事,額不是霍去病。就算是霍去病,也在草原打不開。霍去病沒了漢武帝的糧草,沒有別的軍隊配合,他一個人是封不了狼居胥的。”

“陛下看得很透。”牛金星只能附和。

李自成揉揉脹痛的膝蓋骨,說道:“額現在沒別的想法,就想回老家看看,弄些良田種麥子。官府不來欺負額最好,讓額做鄉下的富家翁便成。那甚漠北蒙古韃子,留給趙皇帝慢慢打吧。”

第782章 【皇帝親自給太子教學】

費如鶴回京之後,三天兩頭被召進宮裏。不是趙瀚本人召見,就是費氏姐妹相請,在外人看來自是恩寵至極。

這天,太子趙匡桓在文華殿讀書,趙瀚帶着費如鶴親自來督學。

對於這個舅舅,趙匡桓感覺有些陌生,但又對其威名如雷貫耳。他的同學當中,也有頗多費大都督的崇拜者。

黃宗羲正在講《三原論》,泄倏吹交实蹃砹耍杂鹕戆菀姟Zw瀚卻抬手製止,讓他們不要亂動,教學活動繼續進行。

包括黃宗羲在內,大家都有些緊張,趙匡桓更是忍不住多次回頭看。

“心無旁颍 �

還是黃宗羲最先冷靜下來,用戒尺敲打桌面,提醒太子爺不要頻頻走神。

上課上到一半,有個中書舍人來了。他沒有獲准入內,又不能隨意走動,只得站在門口一直苦等。

直至放學,閒雜人等,都獲准離去,趙瀚才說:“進來吧。”

趙瀚過去坐了主位,太子和費如鶴,坐在兩邊的下首位。黃宗羲、胡夢泰、李顒,以及聞訊趕來的張岱,全部稀裏糊塗的依次落座。

“臣範必英,拜見陛下!”

中書舍人趨步上前拜見,接着又向太子等人見禮。

趙瀚指着此人介紹:“這是范文正公(范仲淹)的十八世孫,名必英,字龍仙。”

趙匡桓和李顒都肅然起敬,朝着範必英拱手致意。

趙瀚笑着對張岱說:“張卿認識他吧?”

張岱回答說:“回稟陛下,臣與其亡父是故交,臣也曾多次到範園做客。”

趙瀚又問範必英:“你可知,朕招你來此處是何意?”

範必英忐忑道:“臣實在不知。”

趙瀚掃視腥耍f道:“江蘇布政使徐穎,下令全省清查田畝,又鼓勵百姓舉報破壞田政之舉。近日,徐佈政又上了一封密揭,說有數十範氏子弟,聯名舉報範氏族長,以義莊的名義強行收走私田。當初分走範氏義莊的農民,每人都必須拿出一畝好田,聚少成多重建範氏義莊。”

範必英面露驚駭之色,連忙跪下辯解:“陛下容秉,先父亡故已然十載。即便在世之時,也從不過問族內事務。先父雖出身範氏主宗,但家境早已破落,不得已甚至做了……贅婿,爲官之後才恢復範氏本姓。”

趙瀚冷笑:“這次侵佔民田爲範氏義莊,就有你兩個兄長的份。他們仗着你父親生前的名聲,在鄉間到處串聯倡導,把不肯交田的範氏子孫,都斥爲數典忘祖之輩!”

範必英嚇得渾身癱軟,差點沒當場昏死過去。

趙瀚一臉陰沉道:“徐佈政正待查處此事,命令剛下達到吳縣,地方官員就壓着不辦,反而還寫信勸徐佈政收手。吳縣那些讀書人,聚集上百人之多,聯名向徐佈政施壓。說什麼範氏義莊,是吳縣的文脈脊樑,萬萬不能輕易譭棄……”

趙瀚隨即問範必英:“徐佈政在密揭裏說,這件事他打算嚴懲,殺一批,關一批,流放一批,革職一批。你覺得這樣處置是否妥當?”

範必英硬着頭皮回答:“極爲妥當,破壞田政之人,該當嚴懲不貸!”

趙瀚又問趙匡桓:“太子覺得呢?”

趙匡桓心裏已經明白,父親選在文華殿處理此事,是要親自給他示範如何治國。當即說道:“父皇,孩兒不知此事原委。諸位先生都教導孩兒,治國應當謹慎,不知前因後果,不可輕易做出決策。那範氏義莊,究竟爲何物?”

趙瀚對兒子的回答非常滿意,目光投向張岱:“張卿給太子說說,範氏義莊爲何物?”

張岱起身陳述說:“范文正公第三次被貶時,在家鄉吳縣置地千餘畝,設範氏義莊救濟宗族貧困之人。又在義莊設立義學,教導宗族貧寒子弟讀書,便是異姓貧寒子弟也能讀書。範氏義莊從設立至今,已有五百年之久,歷經宋、元、明三代而不衰。在我大同新朝分田之前,範氏義莊已有數千畝地,爲天下義莊之典範。”

趙瀚問兒子:“你覺得如何?”

趙匡桓回答:“父皇,孩兒認爲這是好事,但破壞了田政實屬不該。”

“那朕就來說說,這個天下義莊典範,這個吳縣的文脈脊樑,五百年來是怎麼咦鞯模壁w瀚掃視腥耍暰�相觸者,紛紛低頭躲避,“范文正公,設立義莊自出於好心。可他的次子,比他本人官做得更大,大肆收買民田,擴大範氏義莊的規模。還從宋朝皇帝那裏,弄來各種褒獎,弄來各種賦稅減免,範氏義莊幾乎就是不交賦稅的!”

範氏義莊不交田賦?

趙匡桓和李顒都頗爲喫驚,紛紛朝堂下跪着的範必英看去。

趙瀚繼續說道:“到了元朝,範氏義莊完全免徵田賦。有蘇州官員,打算向範氏義莊徵稅,立即被範氏族人告到元朝皇帝那裏。明朝開國,江浙地區徵收重賦,範氏義莊也不例外,已經到了無法維持的地步。張居正死後,一條鞭法徹底變形,範氏義莊藉此死灰復燃,變得比以前更加興盛。範氏義莊該上交的田賦,全都攤在貧苦百姓頭上,逼得多少農民傾家蕩產!沒有飛灑詭寄的田產,範氏義莊也隱瞞起來,一兩銀子也不上交朝廷!”

“嗙!”

趙瀚猛拍桌子,大怒道:“大同軍收復江南之時,已經給範氏義莊定了性。範氏義莊的田畝,也就近分給周邊農民,獲田者也大部分是範氏子孫。朕尊崇范文正公,不想惡待他的後人,當時只殺了幾個臭名昭著者。這纔過去十年,范家又有人捲土重來,真當朕死了嗎?真以爲朝廷的刀鋒不利乎?竟還有那麼多官員和讀書人,給侵佔民田的范家求情!太子你說,範氏義莊是什麼東西?”

趙匡桓仔細想想,整理措辭道:“範氏義莊明着救濟族人和鄉里,得了大大的名聲。實則慷朝廷之慨,把本該朝廷收走的田賦,用來做善事邀買自家名聲。壞得很!”

“何止,”趙瀚說道,“範氏義莊,在前明時飛灑詭寄,坑害了不少吳縣農民。數千畝良田,不給朝廷交稅,全部用來救濟的宗親和鄉里?拿出多少來救濟,還不是他們自己說了算!他們不僅邀買名聲,還損公肥私!跟曲阜孔家有何區別?”

突然,範必英磕頭疾呼:“請陛下徹查此事,哪個姓範的破壞田政,須當全部法辦不容輕饒。便是臣那兩個兄長,該殺就殺,該流放便流放。嚴肅查處,才能正本清源,莫讓他們壞了祖宗文正公的德行名聲!”

“很好,你去查,”趙瀚說道,“伱也別做中書舍人了,改任督察院廉政官,跟隨同僚一起去吳縣徹查!”

範必英聽得目瞪口呆,好幾次欲言又止,終於還是喊道:“陛下信任微臣,臣自當大義滅親以報君恩!”

範必英只能在督察院混了,結案之後,甚至這輩子都不敢再回老家。一代名臣之後,范仲淹的嫡系子孫,被皇帝逼得只能做六親不認的“酷吏”。

範必英完全沒得選擇,他敢不聽話,必遭兄長連累,估計連兒子都將失去做官資格。

因此越想越憤怒,不是埋怨皇帝,而是埋怨兄長和族人。

他爹幼時貧寒,除了能在義學免費讀書,也沒受到過範氏義莊多少接濟。爲了生存,他爹甚至做了贅婿,直到考中科舉才真正翻身。

對於範氏義莊,他爹沒得啥好處,反而在做官之後,用貪來的銀子給義莊捐田。

範必英本人,更是沒享受到義莊的好處,如今被坑得差一點就丟官。在他心裏,已經把族人和義莊當成禍害,無論如何必須給解決乾淨。

分族遷徙!

範必英已經決定了,等案子了結,就上疏請求把範氏分族,遷徙一批前往河北落戶。以前已經分族遷徙了,但還不夠,還要接着遷纔行。他對家族處理得越狠,就越能得到皇帝的器重,反正要被族人戳脊梁骨,不如就往死裏下手。

費如鶴全程旁觀,一句話都沒說。

他知道趙瀚是啥意思,無緣無故請自己看這一處好戲。無非是在敲打他費大都督,千萬不要去破壞田政,通過族人經商撈錢也該剋制些。

趙瀚揮手屏退腥耍牨赜⒚白爬浜闺x開。

趙瀚問趙匡桓:“太子今日觀政,都有什麼收貨?”

趙匡桓仔細想了想:“忠良之後,不一定是忠良。聖賢之後,不一定是聖賢。不管是吳縣范家,還是曲阜孔家,都要按《大同律》處置,不能給他們格外優待。這些名人的後代,真要胡作非爲起來,依靠祖宗留下的好名聲,反而對國家的危害更大。”

此言一出,當場就有人面色劇變。

完了,太子有這種想法,恐怕登基之後不好糊弄,勸他優待士紳也不容易辦到。

“還有呢?”趙瀚又問。

趙匡桓遲疑片刻,搖頭說:“父皇,孩兒愚鈍,實在想不出來。”

趙瀚告誡道:“一個人,名聲再好,不要看他說什麼,要看他在做什麼。就如這範氏義莊,存世五百年不倒,名氣越來越大,田畝越來越多,成了天下慈善之典範。他們典的是哪門子範?”

第783章 【不知狼居胥在何處】

除了河北、陝西、山西、遼寧,由於地廣人稀沒有清查,其餘各省全都開始了大規模清田行動。

一個王朝如果到了中期,清田就將變得難如登天。

可在王朝初期,清查田畝、清理人口,其實是相對容易的事情。只要相關政策合理,廣大底層就願意配合,官員和士紳也不敢挑戰皇帝的權威。

從朱元璋開創大明,一直到永樂十年,明朝的田畝、人口都是十年一查(每年都有人口統計,但十年一次大範圍清查)。

據《明實錄》的統計就能看出,大明人口逐年增漲,在永樂元年、永樂十年分別達到6600萬和6500萬。之後就一路走跌,總是徘徊在5000萬人左右,朱棣估計忙着北伐草原,對地方的控制力明顯下降,每次清查人口都是官員在糊弄。

直到成化年間,寵幸萬貴妃的昏君朱見深登基,面對着百萬流民的爛攤子,大明人口竟然又暴漲至6000萬。到成化十五年時,大明人口攀升至巔峯的7100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