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578章

作者:王梓钧

樊超起身踹翻凳子,扔下一句話就走:“今晚之前,每個人都有,寫戰後總結報告交上來!”

眼瞅着樊超闊步離去,張瑞鳳尷尬笑道:“諸位不必如此,樊將軍說話雖然很重,但也是擔憂咱們的安危。哈哈,沒事的,下次再打仗,跟樊將軍商量之後再打。”

除了張瑞鳳,其他人都沒說話。

現場一片死寂,尬在那裏良久,鄭大用總算冷靜下來了,站起來說道:“此戰過錯在我,確實窩在南京幾年,一直沒有打仗立功的機會。這次立功心切,完全不顧後果。若是在國內作戰,這一仗是不可能進城的。其一,城內有理伏,不知敵軍數量,也不知敵軍是否有火器;其二,此城的城牆簡陋,直接用海軍火炮就能轟塌。我爲了讓親衛隊攬功,沒有讓海軍第一時間配合。正確的作戰方案,是知道城內爲敵人時,調集軍隊包圍城池,然後立即讓海軍開炮。如此便可全殲敵軍,而且自身也沒有危險。”

鄭大用本來就作戰勇猛,而且極有軍事頭腦,才被皇帝安排統領親衛隊出海。

他之所以腦子抽風,一是立功心切,二是輕敵心理,三是不想讓海軍分走功勞。被樊超劈頭蓋腦一頓罵,心中雖然不高興,但也是真被罵醒了。而且還感到有些後怕,萬一城內敵軍真有大量火統,入城的部隊必然凶多吉少。

皇帝親衛統領,主動公開認錯,這讓張瑞鳳等文官非常驚訝,下意識認爲鄭大用是被樊超給鎮住了。

祿天香也跟着站起來:“既然鄭將軍檢討自身過失,那我也來檢討一下。我有兩個地方錯了。第一,敵人的騎兵未損,我不該帶着二三十騎,去追擊十倍於己的敵人;第二,作戰之時,我不該孤身衝陣。我的身份特殊,若有意外,會連累了大家。此戰若非敵軍自亂陣腳,我們就算能打贏,也必然損失慘重。我以後不會孤身犯險,也不會擅自帶兵追敵。

“那我也來說說吧。”施琅站起來。

這種戰後總結大會,是從江西時期就傳下來的,只要當過兵就肯定很熟悉。也就在場文官,感到難以理解,爲啥打了勝仗還在自我批評。

不過,隨着諸多將官的自我檢討,很快就說出一大堆已犯錯誤。

鄭大用說:“全部記錄下來,我整理之後交給樊將軍。”

從沒打過仗的蔡雲程,突然開口說:“我有一點需要補充。’”

“蔡先生請講。”鄭大用說道。

蔡雲程的身份非常低,連欽天院學士都不是,只是金陵大學的研究生,跟着導師掛靠在欽天院。

蔡雲程說道:“諸位將軍,都久經沙場,爲何今天會犯下恁多錯誤?我覺得,還跟海上航行有關。在海里飄幾個月,人人都脾氣見長,我自己也是如此,動輒因爲小事跟潘兄吵架。估計是長期憋在船上,已經給悶壞了,就想着找事兒活動活動。’

此言出口,腥巳粲兴迹及l現自己容易衝動,性格比出海之前暴躁許多。

而且,做事容易上頭。

今天打仗,各級軍官們,可謂是集體上頭。

蔡雲程說道:“我建議,今後每航行一段時間,就該靠岸放鬆心情。從上到下,輪番登岸休息。士卒旅行苦悶,本該讓他們去妓院逛逛。但據我所知,港口的妓院,多帶有花柳病,這個是很危險的。我們可以組織一些活動,讓大家可以消遣放鬆。”

“這主意不錯,”鄭大用說道,“每次下船之後,讓一部分士卒負責警戒,另一些士卒就搞軍中比武。比試摔跤搏力,比試負重跑步之類,都是軍中已有的技藝。人人皆可報名參加,代表自己所部參加,可評出狀元、榜眼、探花和五魁。五魁以上,皆有獎賞。狀元所在大隊,全部加餐三日!這樣就有耍子了,沒比賽的也可以觀看,不會因爲航海太久憋出毛病。

一個廣西籍軍官說:“還可比試拳法!”

“那就太欺負人了,誰跟你們廣西兵比拳啊?”一個廣東籍軍官說。

又有山東籍軍官站起來:“比就比,誰怕誰啊?”

來自廣西的兩個大同師,由於壯族兵員較多,把狼兵們習練的“昂拳”也帶進來。

昂拳、泰拳、緬拳,這三種拳法,應該都同出一源。明代的田州土司,將昂拳列爲軍拳,經過改進之後,比泰拳、緬拳更系統化。除了徒手拳法,還附帶兵器打法,迅速在廣西狼兵當中傳開。

如今,廣西和雲南的大同軍,都引入了昂拳作爲軍體拳。

昂拳具體的特徵,就是相比於泰拳,擁有更多的肘法和膝法,而腿法則遠遠少於泰拳――打仗很少用腿,摔到了就得

等死。

鄭大用在南京時,見識過廣西兵的昂拳,連連搖頭說:“你們那種拳,不是用肘就是用膝,動輒傷筋動骨。一場拳打下來,要麼躺一個,要麼兩個都趟。太危險了,不適合打擂臺。

那廣西籍軍官說:“打拳的時候,可以戴護具啊,腦袋也用棉布包裹起來。再定一些規矩,不準打襠部,不準打咽喉。

鄭大用想了想說:“你自己下去琢磨,弄好了再來找我。”

軍士俱樂部、軍士邉訒约叭惐仍嚕瓦@麼出現在大同軍中。

至於樊超,傍晚收到戰後總結報告,看完也是長舒了一口氣,他總算遏制住這股驕兵風氣。同時,也掌握了使節團的話語權,不再是使團上岸之後啥也管不了。

老將的作用就在於此,趙瀚不是胡亂安排的。

只有資歷頗深的武將,uu看書才能壓住那一羣年輕人。鄭家留下的海軍將領不行,說話不管屁用,只有江西走出來的樊超可以。

“將軍,祿娘娘和張大使,派人來請您上岸議事。”副官前來稟報。

樊超頓時露出微笑,換作以前,他是不會被邀請的。那幫年輕人,一旦上岸,就不跟自己商量,也不知道在搞些什麼鬼。

“有沒有備馬?”樊超開始擺架子。

副官說道:“有馬,祿娘娘派人送來了戰馬,請將軍騎馬進城議事。”

樊超頗爲得意道:“很好,走吧,進城去看看。”

第744章 【收下奴隸】

“侯爺請上座!”

“不敢,娘娘請,張大使請。”

得意歸得意,示威歸示威,樊超心裏其實極有逼數,不敢坐在祿天香和張瑞鳳的前頭。

腥寺渥戤叄撎煜阏f道:“張大使講吧。”

張瑞鳳一副笑臉朝着樊超:“是這樣的,樊將軍。戰場倒戈的本地騎兵,得知我們會離開,有二十多人請求跟隨,願意帶着戰馬幫咱們打仗。此外,還在城裏發現兩百多個奴隸,這些奴隸也請求跟我們一起走。關於是否收留這些人,樊將軍有何看法?

樊超說道:“可選一些好的戰馬帶走,人就不要了,劣馬也不要,留在船上純屬浪費糧食。至於奴隸,這小小的破城,怎養得起幾百個奴隸?”

張瑞鳳解釋說:“這些奴隸,正是此城的財源之一。此城的城主叫扎伊德,我會不定期派遣騎兵,夥同海盜一起外出,在附近的沿海劫掠人口和財貨。波斯和草臥兒的偏僻沿海,也是他們劫掠目標。人口劫掠回來,分成好幾等,以不同的價錢賣給葡萄牙人,有時候也賣給荷蘭人。”

“原來今天打是人販子。”樊超終於想明白,這屁大的城池,爲啥有能力養三百騎兵。

蔡雲程插話道:“伯爺,在下認爲,騎兵不必收留,但這些奴隸應該救。他們處境悽慘,若是不救,終究免不了被販賣爲奴。即便把他們釋放,他們也回不去家鄉,只能把他們帶上船。爲了保證軍紀,防止男女穢亂,那些女奴,可安排在娘娘船上聽用。那些鬮奴,也可留在娘娘船上聽用。”

蔡雲程出身貧苦,對這些奴隸保佑極大的同情心。

同時,他又看不慣皇妃出海。正好藉着這個機會,把更多的女人和鬮人塞在皇妃船上。

樊超詫異道:“那些奴隸裏面還有鬮人?”

張瑞鳳解釋說:“這裏的奴隸,主要賣給荷蘭、英國和葡萄牙。用來幹活的奴隸,三國更喜歡購買黑奴,百奴反而賣不出什麼好價錢。所以但凡年輕的,相貌稍微端正的,他們就圈了再賣,價錢可以立即翻倍。這些淹奴,由歐洲人賣去印度,莫臥兒和其他印度邦國,都習慣購買鬮人充爲宦官。

這完全就是把人當畜生,怎麼賺錢怎麼來。

而且,負責割奴隸的,其實是城裏騙馬官。主職騙馬,兼職騙人,若感染髮炎死了,則屬於正常的業務損耗。

樊超想了想說:“那就留下吧,女子和鬮人都由娘娘聽用。其餘男子,分配在其他船上做雜役,算是提前補充船隊的人手。

船隊早就開始減員了,因爲病得嚴重,不適合繼續坐船,三個留在印度,一個留在波斯。都已安排妥當,兩國官員會予以照顧,等船隊返回時再把他們帶走。

一路邭獠诲e,沒有遇到劇烈風暴,否則水手死傷過多,還得在中途進行招募。

祿天香船上被強行塞人,她對此並無異議,只是問:“戰俘如何處置?

樊超說道:“這是海外,陛下讓我們自行決斷,原則是不要肆意屠殺。那些戰俘,可斬去雙手拇指,讓他們無法再拿兵器。如此一來,既不會平添殺戮,也能起到懲戒立威的效果。至於偾酰仨毧衬X袋!

翌日,一個又一個戰俘,包括城內的步兵,被排隊押來斬斷拇指。

那些步兵,大部分都是城內平民。

這一遭砍下來,全城主要的青壯勞力,都不能再做需要用手的重體力活。這座城市,幾乎等於是廢掉了。

家家哀嚎,戶戶痛哭,他們的妻兒哭成一片。

扎伊德囤積的糧食和金銀,全部被大同軍搬上船。雖然是個窮鬼,但也聊勝於無,畢竟販賣奴隸挺賺錢的,不至於倉庫裏窮得跑耗子。

繳獲的阿拉伯馬,挑選十六匹體格健壯的帶走,其餘送給倒戈立功的本地騎兵。

休整數日,準備啓程。

被解救的兩百多個奴隸,絕大部分是波斯人和阿富汗人,也有少數的阿拉伯人。他們突然獲得自由,對中國人感激涕零,洗漱乾淨之後,便穿着新衣服上船幹活。

這些奴隸,都沒有國家概念。

即便是波斯奴隸,由於來自農民階層,也對波斯皇室沒啥認同感。誰給他們喫飽飯,他們就爲誰賣命。稍微待遇好些,忠斩染筒洳涮嵘�

“噠噠噠噠!”

就在腥松洗臅r候,四個阿拉伯騎兵追上來。

祿天香已經登船,見狀對身邊女官說:“過去問問,他們追來做什麼?

御馬監女官很快回來報告:“這四個騎手,說自己沒有家人,請求跟隨咱們出海,他們願以真主的名義宣誓效忠。鄭將軍那裏,願意收留這些異國騎手。張大使無所謂,樊將軍說來請示娘娘。’

“既然鄭將軍願意收下,那就收下吧。”祿天香說。

海上前路莫測,誰也不知何時遇險,收幾個能打仗的不算壞事兒。

阿曼首都,馬斯喀特。

距離剛剛打完一仗的蘇哈爾,僅五百里遠,乘坐海船轉瞬便至。

賽義德一世此時非常高興,他正琢磨着吞併扎伊德。沒想到,扎伊德的騎兵,還有依附扎伊德的海盜,居然主動前來投靠自己。

“是中國人襲擊了蘇哈爾,不是該死的葡萄牙人?”賽義德確認道。

一個騎兵頭目回答:“偉大的伊瑪目,中國人非常兇殘。他們坐着大船而來,擁有強大的軍隊,衝到城裏見人就殺。搶劫我們的財貨,燒燬我們的房屋,請伊瑪目爲我們報仇!

賽義德一世的威名,早已傳遍阿拉伯沿海。

但凡哪裏遭受葡萄牙攻擊,部落首領都會來求援,而賽義德則是能幫就幫。接受幫助的部落,基本會宣佈效忠,如此賽義德的地盤就迅速壯大。

面對這些前來投靠的騎兵,賽義德並不完全相信。

他不但是阿曼的軍事首領,還是整個阿拉伯地區,最受人尊敬的宗教領袖。他曾經讀過古代筆記,知道中國人來過阿曼,而且公平交易並不侵略。從東方回來的阿拉伯商

人,也說中國和葡萄牙、荷蘭是敵人,敵人的敵人應該是朋友纔對。

安撫一番這些騎兵,賽義德叫來自己的心腹,吩咐說:“你帶一隊騎兵,去蘇哈爾打探消息。不要跟中國人起衝突,看看那裏情況是否屬實。如果是扎伊德主動進攻,中國人只是被動反擊,那麼就跟中國人取得聯繫,邀請他們到馬斯喀特來做客。

心腹卻說:“不管實情如何,我們都可以去跟中國人打仗。他們遠道而來,兵力不會太多。只要我們打贏了異教徒,不管對方是哪國人,您的威望都會再次提升。會有越來越多的部落,仰慕您的威名前來效忠。”

“愚蠢!”

賽義德斥責道:“那麼多國家,都對我們懷有惡意,只有英國願意跟我們做朋友。這種糟糕的局面,怎麼能夠胡亂樹敵?只要願意做朋友,

看對我們懷有善意,不管他信什麼教,都是可以攜手合作的。男人的胸懷要寬廣,要像大海一樣。從哈賈爾山中,流出很多條河流。不管它們發源幹何處,不管它們流往哪個方向,最終都是要匯入大海的!”

摩下左右,對此都心悅辗X他們的伊瑪目睿智無比。

打聽消息的人還沒回來,中國使節團就到了。投靠過來的阿拉伯騎兵,跟翻譯一起登岸,進入馬斯喀特城說明情況。

一聽是扎伊德先設伏,賽義德已經信了大半,因爲他清楚扎伊德作風。

他仔細詢問道:“你們投靠中國人了?”

那四個騎兵的頭領說:“中國主人是仁慈的,他們獲勝之後,只殺了扎伊德。其餘俘虜,只是斬去拇指。他們搬走扎伊德的財物,卻沒有洗劫城市,也沒有燒燬房屋。他們和葡萄牙強盜不一樣,所以我們願意追隨。仁慈的主人,

總是不會苛待下屬,值得我們誓死效忠。”

賽義德點頭道:“不劫掠城市,不燒燬房屋,這樣的人值得交朋友,至少不會從你的後背捅刀子。他們全都離開了嗎?沒有留兵佔領蘇哈爾?也不像葡萄牙那樣建立城堡?

歸降騎兵說道:“沒有,中國主人要去歐洲,他們是中國皇帝的使者,無意佔領任何城市。

“隨我出城迎接客人!”

賽義德的性格非常豪邁,都不確認這些信息,就親自去港口迎接中國使團,也不怕被大同軍給當場砍了。

祿天香喫了前次的教訓,遇到這種小國,乾脆不下船露面,一切外交任務交給張瑞鳳。

雙方寒暄之後,賽義德問道:“中國和葡萄牙打過仗嗎?”

張瑞鳳回答:“中國的一個海港城市,被葡萄牙佔領了近百年。偉大的皇帝陛下,收回了那個海港,驅逐了不聽話的葡萄牙人。’

賽義德高興道:“你們的皇帝,跟我是一樣的。這裏的馬斯喀特城堡,就是葡萄人修建的,我親自帶兵奪了回來。不過有一點不好,中國皇帝太仁慈了,對待兇殘的葡萄牙人,應該把他們全部殺死,而不能只是驅逐。’

“確實如此。”張瑞鳳懶得辯駁,順着此人說下去。

賽義德又說:“請各位貴客,到城堡裏享用美食。不過你們的士兵,我無法提供食物,需要你們自行購買糧食。我剛剛收復這裏沒兩年,糧食並不充裕,因此只能怠慢中國客人。”

“無妨的,我們也爲閣下來了禮物。”

雙方交流出奇的順利,並迅速達成外交成果。

來自阿曼的阿拉伯商人,今後可在巨港自由通商,且可相對歐洲商人優先補給。

而賽義夫一世,願意派出使者,一路陪同中國使團南下。東非沿海的阿拉伯人,都會給賽義夫面子,把中國使團當成貴客來接待——很多後世的黑人國家,沿海地區被阿拉伯

人控制,同時又被葡萄牙給殖民。

第745章 【海難漂流記】

“颶風!颶風!”

“快找港口靠岸!”

“葡萄牙領航員在哪兒?快問他附近哪有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