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李贄的成名之作,叫《焚書》!
不是秦始皇的物理焚書,而是他自己要思想焚書。
即便如此,仍有無數儒生追捧,其中還不乏名士,可見人們有多想衝破舊思想的牢弧�
幾十年前,李贄火到什麼程度?
各地出版商爲了賺錢,新書往往署名李贄著作,短時間之內就能賣光。就像某個年代,啥小說都署名“黃易”,黃易的作品能擺滿幾面牆。
趙瀚說道:“晚生明白,多謝督學教誨。”
蔡懋德又說:“李卓吾離經叛道,其著作卻暢銷無阻。你則需要多加提防,因爲‘格位之論’是真有用處!”
啥意思?
李贄的言論太過離譜,大儒們都懶得去批判。
打個不恰當的比喻,有人說牛頓力學是假的,物理學家會站出來否認嗎?對理學家而言,說太極不存在,就等於說牛頓力學是假的!
而趙瀚提出“格位之論”,可看作愛因斯坦提出“相對論”。
若是傳播出去,大儒們會炸鍋的!
一些大儒,可能欣喜不已,主動接納並完善格位論。
一些大儒,可能暴跳如雷,不惜一切代價,對趙瀚進行攻擊。
“晚生既然敢說話,就不怕說話之後被人指摘。”趙瀚面帶微笑,凜然不懼。
蔡懋德也笑了,笑得很開心:“格位論傳到江南,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風浪。下一任江西督學,若是個做學問的,可能會提攜你,也可能會打壓你。明白嗎?”
“晚生明白。”趙瀚說道。
蔡懋德說道:“既然你不肯拜師,那我贈你一個表字如何?瀚,浩瀚也,不若字‘浩然’。雖不能保你一世,卻能保你一時之全。”
督學若是賜字,那麼在其任期之內,江西儒生不會輕易攻擊趙瀚,否則就是在打蔡懋德的臉。
“長者賜,不敢辭,多謝督學栽培。”
趙瀚拱手致謝,繼而又說:“晚生也給自己取有一表字,今後行走於世,可能會更改過來。”
蔡懋德有些生氣,又有些好奇,問道:“你給自己取的什麼字?”
趙瀚回答道:“濯塵。”
“哪個濯?哪個塵?”蔡懋德問。
趙瀚說道:“‘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之濯。‘無將大車,維塵冥冥’之塵。”
蔡懋德頓時愕然,復又大笑:“哈哈哈哈,後生可畏也!”
笑畢,蔡懋德站起來,整理衣襟,端正作揖:“你既已立心立志,此心志又博大艱難,務必百折而不撓。”
“雖九死而無悔。”趙瀚說道。
瀚,即有浩瀚的意思,也有清洗的意思。
《無將大車》是描寫勞動者憂患苦難的詩,勞動者推動大車,塵土遮天闢日。勞動者看不清前路,摸不清方向,百病纏身,終日疾苦。
濯塵,有革除己身污垢,保持靈魂高潔的意思。
濯塵,也是爲勞動者蕩平污塵,爲勞動者清除障礙,爲勞動者引導方向!
這個勞動者,又可理解爲士子、世人、天下萬民。
“趙濯塵,趙濯塵,”蔡懋德反覆唸了兩遍,揮手說:“去吧。”
“晚生告退。”趙瀚拱手離開。
蔡懋德喃喃自語:此少年之志耶?理學耶?心學耶?實學耶?
明末的學術思潮,主流是批評朱熹、批評王陽明,正本清源探尋孔孟之道。主張儒學不能脫離實際,提倡儒學必須經世濟民。
這叫做“實學”。
不管具體做得如何,不管出於什麼目的,東林黨是高舉“實學”大旗的。
但是,東林黨又人員構成複雜。
一些人捨棄理學,探究真正的孔孟。
一些人修改理學,認爲朱熹是正確的,只不過被後人搞歪了。
蔡懋德也是東林黨,他正試圖修復心學,認爲王陽明是正確的,只不過被徒子徒孫曲解了。
待趙瀚離開房間,蔡懋德提起毛筆,引用格位之論,要寫一篇震撼心學諸派的大文章!
第067章 【農事】
含珠書院,藏書樓。
果然不出所料,辯會結束之後,頭兩天有很多人來借書,而且都是借閱朱熹的各種著作。
但從第三天開始,看書的師生日漸變少。
五天之後,僅剩寥寥數人而已。
小心將《朱子語類》歸還,劉子仁收好抄寫的內容,抱拳說道:“諸位同窗,我就先走了,今日家中收穫番薯(紅薯),我還要趕去田間勞作。”
“既有農務,便不可耽擱,”趙瀚也放下書本說,“正好閒得無事,我也下山去幫忙吧。”
劉子仁連連推辭:“不必,不必。”
趙瀚想要更多的接觸農民,自然先得學會幹農活,否則根本無法真正溝通。
在趙瀚的強烈要求下,劉子仁只能帶他去地裏幹活。
二人結伴離開,費如飴不願獨自看書,將《夢溪筆談》退還就走了。
無論哪家的藏書樓,都不允許書籍外借,你要麼在藏書閣中閱讀,要麼就把書的內容抄走。
趙瀚邊走邊問:“今年的番薯收成如何?”
劉子仁詳細解釋道:“去年開始試種,今年方知其性。聽人說,番薯必須翻藤控旺,否則的話,薯藤長得越好,番薯就結得越差。去年不識此理,只是矇頭亂種,或許今年能夠豐收。”
“原來如此,果真術業有專攻。”趙瀚還真沒接觸過農事。
紅薯傳入中國,是在萬曆二十一年。
福建秀才陳振龍,在菲律賓做生意時,賄賂土著獲得薯藤。又將薯藤絞入汲水繩,避開西班牙殖民者的檢查,這才把紅薯藤帶回福建插載。
同年,又有幾個商人,從日本帶回薯藤,在浙江普陀山的寺田裏種植。
三十年過去,由於地方官的推廣,紅薯已經遍佈福建、廣東。
浙江那邊,則傳播比較慢,只在江浙地區小範圍種植。
江西夾在這三個省中間,怎麼可能不受影響?
從廣東傳入的紅薯,如今已遍及贛南地區。
前些年,又從福建傳到鉛山縣。幾乎一年傳一個鎮,老百姓爭相種植,有些農戶靠賣薯藤大賺一筆。
劉子仁家裏種的紅薯,就是去鄰鎮購買薯藤回來插載的。
兩人結伴下山,很快就抵達目的地。
劉子仁跟徐穎家裏一樣,也有幾畝私田。但還不夠養活家人,於是又佃耕學田,在兩次鄉試落榜之後,他親自下田耕地的時間越來越多。
“這便是我家佃耕的學田。”劉子仁指着前方說。
地裏已經有人在勞作,是劉子仁的父母、妻子、弟弟和弟媳。就連劉子仁六歲的兒子,三歲的女兒,也在幫忙撿拾被遺漏的紅薯。
趙瀚過去認識其家人,一番堅持之後,終於捲起褲腿、挽起袖子幫忙。
鋤頭數量不夠,趙瀚沒機會挖土。
劉子仁說道:“薯藤還有少許嫩葉,可以摘來做菜。老藤也不能丟棄,可以餵養家禽家畜,有養豬戶專門在鎮口收購。賢弟若欲勞作,便去採摘嫩葉吧。”
趙瀚從善如流,蹲在地裏採摘薯葉。
紅薯的嫩葉確實可以做菜,但早就過了季節,無論趙瀚怎麼挑選,都找不到鮮嫩可口的。
扭頭看去,劉母已經採摘一籃子,全是那種難以下嚥的老葉。
估計接下來好幾天,劉家都會以薯葉爲生,頂多加點雜糧、糙米一起煮粥。
而劉子仁堂堂秀才,此刻正大力揮舞鋤頭,將一顆顆紅薯從地裏挖出來。
雖然獲得費氏資助,但劉子仁沒考上廩生,更沒考上舉人老爺。隨着年歲增長,獲得的資助越來越少。若是明年還考不上舉人,就只能在藏書樓免費看書了,其他資助項目都會被取消。
劉子仁越挖越興奮,欣喜道:“翻藤控旺之後,這番薯果然結得更好,至少比去年增加兩三成收穫。”
“恭喜,恭喜,今年豐收矣,”趙瀚笑着說,“我教劉兄一個法子,可以將番薯切成條,再晾曬烘烤成薯幹出售,如此能賣得更多銀錢。”
“此言可真?”劉子仁高興道。
趙瀚笑着說:“劉兄若是不信,可先少量做成薯幹,拿去鎮上試着賣賣。”
“那邊試試。”劉子仁笑道。
轉眼間,紅薯已經挖滿兩筐,劉子仁的弟弟立即挑走。
趙瀚連忙去撿起鋤頭,讓劉子仁教他挖土的訣竅。
挖了一陣,腰痠背痛,這玩意兒比練武還累人!
趙瀚只能咬牙堅持,問道:“劉兄,你家的田租如何?”
劉子仁解釋說:“現在還好,我考上秀才之後,就請求山長佃耕了學田。學田的租子要少些。另外還給人佃了幾畝私田,私田的租子可就高了。還要看田地的好壞,上上田每年交租兩石以上,下下田最少也得交租一石。”
趙瀚又去問劉父,想知道更普遍的數據。
很快得知,田租高低,全看地主是否仁義。
田租並不按比例收取,而是根據田地好壞,事先就定下具體數額。豐年還好,災年特別艱難,只能硬着頭皮拖欠租子,經常有人因爲欠租賣兒賣女。
非但如此,由於天災越來越頻繁,地主們開始提前收租——佃耕可以,先交些租子上來做定金。
仁義的地主,田租約爲收入的三成。
一般的地主,田租約爲收入的四成。
貪婪的地主,田租在收入的五成以上!
而且,幾乎所有地主,都是大斗進、小鬥出。即,借給農民糧食,用小鬥來裝盛,收租的時候則用大斗。
就算地主仁慈,家奴也會耍詐,沒有太大區別。
當然,想要掌握更詳細的數據,趙瀚還得走訪更多農民,最好是寫成一篇農民調查報告。
半下午,劉子仁把妻子叫到一邊,讓她趕緊回家煮飯,低聲叮囑道:“煮粥的時候,不要只放番薯葉,多放兩個番薯進去。”
“我省得。”妻子李氏點頭。
見李氏突然收工,趙瀚立即扔下鋤頭,抱拳笑道:“劉兄,我還有書要看,就不幫你挖番薯了。明日再會!”
劉子仁又是尷尬又是感動:“這……這怎好意思,要不喫了飯再上山吧。”
“喫了飯再回書院,天色早就黑透了。你們忙,我走了。”趙瀚說完就走,根本不給對方挽留的機會。
劉子仁目送趙瀚上山,心裏難受得很,於是繼續埋頭挖紅薯。
信步回到宿舍,費如鶴、費純都不在,反而是朱之瑜等候許久。
“楚嶼兄!”趙瀚拱手問候。
朱之瑜拱手還禮,遞過來一封信:“蔡督學給你的。”
“蔡督學走了?”趙瀚問道。
“走了,”朱之瑜笑道,“他來去都不喜驚動旁人,只給費山長留了一封信。”
趙瀚拆開信一看,信紙有好幾頁,全是蔡懋德新寫的文章。
粗略讀完,趙瀚感覺沒啥意思,或許對心學弟子有用,對自己而言卻沒什麼幫助。
朱之瑜見趙瀚身上佔有泥土,不由問道:“賢弟耕種去了?”
“長卿兄家裏收番薯,我去幫忙而已。”趙瀚說道。
朱之瑜嘆息道:“農事艱苦,我也嘗試耕作過,農忙時節幹幾天就累壞了。”
趙瀚笑着說:“閣下出身顯貴,自不必做這種卑賤之事。”
“農事怎能言卑賤?天下一等一大事也!”朱之瑜立即反駁,神色哀慟道,“萬曆末年,浙江大災,我親眼見流民易子而食!你可知世間有此慘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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