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陳立德還不肯認輸:“此段話,乃朱子辯經,非朱子贊同寡婦改嫁。”
“好,那就說更直接的,”趙瀚繼續講述朱熹語錄,“陳師中之妹不願改嫁,朱子這樣勸說:餓死事極小,失節事極大,自世俗觀之,諣懹亻煟 �
轟動!
全場轟動!
無數師生都驚得站起來,他們寒窗苦讀,以程朱理學爲尊。
從來就不知道,朱熹竟然勸寡婦改嫁,竟然說“餓死事小、失節事大”是迂腐之言。
原來,你是這樣的朱熹!
第064章 【欺負你們讀書少】
之前的格位之論,讓鄭仲夔非常震驚。
但此時此刻,鄭仲夔都快笑死了,眼前場面只能用一句話形容:滑天下之大稽。
趙瀚,也在斷章取義!
可在座的師生二百餘人,包括提學副使蔡懋德在內,竟無一人發覺趙瀚在鬼扯。
蔡懋德確實是名儒,但他主修的是心學,看過《朱子語類》已算合格,哪會去翻閱全套的《晦庵集》?
“蔚然兄,你這弟子,真是……一言難盡啊。”鄭仲夔憋笑道。
龐春來問道:“他在胡說八道?”
鄭仲夔搖頭:“也不算全部胡言,大體還是正確的。只是勸寡婦改嫁上,你的學生在斷章取義,欺負在場之人沒讀過《晦庵集》。”
“朱子怎說的?”龐春來頗爲好奇。
鄭仲夔笑道:“陳師中之妹,夫死欲改嫁,朱子勸她守節,結果愣是沒勸住。”
“咳咳咳!”
龐春來連聲咳嗽,被自己的口水給嗆到了。
鄭仲夔愈發覺得好笑:“你這學生,可妙得很。他用朱子的原話,斷章取義,生將勸其守節,變爲勸其改嫁。可若通讀朱子著述,他這麼斷章取義,卻又沒有違背朱子的本意。”
“怎麼說法?”龐春來被繞暈了。
鄭仲夔解釋說:“對於寡婦,朱子的觀點無非三個:贊成守節,同情改嫁,反對殉夫。陳師中之妹,又有特殊原因,其亡夫也是朱子的朋友。朱子一向宣稱,若丈夫死了,上有老下有小,婦人應當守節,以照顧公婆和兒女。朱子勸陳師中之妹守節,便是此理。”
“原來如此,”龐春來恍然大悟,又問道,“他就不怕被拆穿?”
鄭仲夔笑着說:“你這學生,精明着呢。《晦庵集》足足一百卷,能通讀此書之人,自能領悟朱子真義,不會當場拆穿他。而想要反駁他的人,又沒有耐心通讀此書。”
龐春來問道:“他不怕有人去查閱朱子經義?”
鄭仲夔反問:“怎麼查?《晦庵集》有一百卷,具體文章,並無目錄。且朱子還有其他著作,真想把這篇文章找出來,至少得耗費十天半個月。”
龐春來讚許道:“此子奸……聰慧,吾心甚慰。”
別看在場師生,此刻都被朱熹語錄給震驚。
但辯會結束之後,恐怕沒有幾個人,願意潛心研讀朱熹著作。就算有人去讀,肯定也堅持不了幾天。
真正能堅持下來的,必可領悟朱熹真義,又怎會拆穿趙瀚的鬼把戲?
如果趙瀚哪天翻車,簡直可喜可賀,證明他已經名聲遠播!
……
趙瀚繼續拿着小抄翻找,很快找到新的內容:“陳先生,我再來讀一段,此文出自《朱子語類》,想必先生也是看過的。”
陳立德確實看過《朱子語類》,卻是在少年時代,距今已有好幾十年了。
見趙瀚又要讀朱熹語錄,陳立德忍不住後退,只想趕快逃離這尷尬現場。
趙瀚說道:“原文挺長的,我便述其大意。簿權縣有一婦人,因丈夫無力養家,想要跟丈夫離婚。朱子的學生說:‘夫婦之義,怎能因家貧而相棄?官府不可能答應。’陳先生,你可知朱子如何回答?”
“當然是……”陳立德吞吞吐吐,他實在不敢再亂說了,這不是他印象中的朱熹。
趙瀚笑道:“朱子說,這件事情,不能只聽一面之詞,要了解夫妻雙方的情況。若真是因爲丈夫的過錯,導致其妻難以度日,那就不能拘泥於綱常大義。”
趙瀚突然停下來,環望着全場師生,朗聲說道:“朱子之言,已經很明白了。即便在嫁從夫,即便夫爲妻綱,但丈夫有重大過錯,妻子可以請求離婚,官府也應當允許其離婚!這難道不是男女平等,難道不是夫妻平等?”
辯論現場死寂一片,理學三觀再次被刷新。
龐春來低聲問:“這個沒有斷章取義吧?”
鄭仲夔搖頭道:“沒有,朱子真是如此說的。”
鬧着要造反的秀才劉子仁,終於忍不住發問:“學弟所言,可是千真萬確?”
趙瀚指着藏書樓的方向,說道:“含珠書院有朱子全套著述,已在藏書樓裏躺了近百年。諸位老師,諸位同學,若有疑問,可自行查找翻閱。”
“多謝提醒。”劉子仁抱拳答謝。
朱之瑜突然走到費元祿面前,拱手說:“費山長,餘姚士子朱之瑜,請求在含珠書院借讀一年。”
把餘姚士子都吸引來了?
費元祿心頭非常高興,說道:“向學之心,人皆有之,朋友儘可留下。”
朱之瑜八歲喪父,家道中落。兄長考取武進士,這才變得富裕起來,但還是找不到機會,無法閱讀朱熹的全套著作。
真正向學的士子,不是不想看“閒書”,而是“閒書”太過珍貴!
許多時候,有錢都買不到。
比如費映環想看古文名篇,還得自己遊學於江南,到各大家族的藏書樓裏去找。
趙瀚再次拿起手中小抄,問道:“陳先生,你還要跟我辯朱子嗎?也不用枯燥的辯經,可以來說說月亮。朱子認爲月亮不發光,受太陽照射而明亮,如此纔有了月亮的陰晴圓缺。”
“不必辯了,朱子說日照月發光,那定然就是日照月發光。”陳立德說完就走,直接轉身離開辯場。他沒臉再留下來辯論,甚至沒臉留在含珠山,等這個月的工資拿了就辭職。
趙瀚詢問腥耍骸罢l還要跟我辯朱子?”
無人回答。
趙瀚手裏捏着幾張紙,全是朱熹的語錄。而在座之人,又對朱熹一知半解,哪還敢上去跟他爭辯!
趙瀚又詢問腥耍骸罢l還要跟我辯格位之論?誰還反對人格生而平等,只因後天德行而分高下?”
至少三分之一的師生,對此論調是不同意的。
但是,聯想到陳立德的遭遇,這些人都不敢站出來,生怕自己也被懟得灰頭土臉。
作爲辯會總裁,蔡懋德站起來說:“既如此,今日之辯,當判費瀚取勝。”
一部分學生歡呼,一部分學生沮喪,還有許多人憤憤不平。
反對格調之論的,辯會結束,就立即散去。
支持格調之論的,將趙瀚團團圍住,甚至包括幾個書院老師,他們想請教一些相關問題。
費如飴衝得最快,拉着趙瀚的手說:“子曰,可願跟我去蘇州?鉛山的學術陳腐,不易傳播你的學問。你若去了蘇州,必然大受歡迎,必爲士人擁戴之時髦!”
“呃,那倒不必,”趙瀚把手抽出,趁機拱手轉向另一人,“張先生,您剛纔說及……”
蔡懋德、費元祿並肩離開辯場。
費元祿笑問:“督學,今日之辯如何?”
蔡懋德說:“開一新風氣也,含珠書院必然名聲大振。”
“全賴督學主持。”費元祿話裏有話,是在請求蔡懋德幫忙傳播。
蔡懋德沒有正面答覆,而是說:“還煩前輩,將這費瀚請到我房裏來。”
費元祿說道:“能得督學敦敦教誨,此子之幸也。”
第065章 【大同社】
午飯在山上喫,喫完了再去見蔡懋德。
前往食堂的途中,許多學生一路跟隨。等趙瀚坐下,又有一些圍過來,噰喳喳說個不停。
也有幾桌人,面露冷笑,一臉不屑。
“此異談怪論,不過譁腥櫠!�
“山長就該他把逐出書院!”
“我聽說啊,這廝就是個養子,家奴一類的貨色。”
“難怪他說生而平等,不過卑賤之人的妄語。”
“哈哈哈哈,喊幾句人人平等,一個家奴變想做主子嗎?”
“既是家奴,爲何又是童生?奇哉怪也!”
“無非牙尖嘴利,魅惑其主,在主家的戶籍落了名字。”
“可惡,如此豈非污我費氏門風,我定要去族長那裏告狀!”
“……”
趙瀚那邊,同樣熱鬧。
一個童生說道:“陳立德便是假道學,我早就深惡其言行。今日被辯得掩面而走,真乃大快人心也!”
趙瀚微笑道:“陳先生畢竟是老師,做學生的究其錯便可,莫要詆譭其人品德行。”
一個秀才讚歎道:“不卑不亢,不驕不躁,學弟纔是真道學!”
又有童生問道:“閣下道出朱子所言,皆驚世駭俗,都是出自哪本大作?”
趙瀚回答道:“多出《朱子語類》、《晦庵集》,亦有朱子其他著述。”
之前那秀才咋舌道:“《晦庵集》我見過,還翻了一下,足有一百卷。我當時忙於科舉,便沒有再細看,今後定要認真拜讀!”
“我也只是粗略讀過。”趙瀚說道。
這真不是謙虛,三年多的時間,哪能認真看完儒家經典?
對於《晦庵集》,趙瀚是有選擇性的閱讀。
詩詞直接不讀,喜歡的章節細讀,無聊的章節略讀,只摘抄關鍵內容,剩下的知其主旨便可。
他這麼讀書,也就欺負一般人。
換成理學大儒當面,能把趙瀚駁斥得啞口無言。
顯然,這食堂裏,全都是一般人。
有的學生既想裝逼,又不想認真看書,於是說道:“學弟研究朱子透徹,可否給我們再講一下朱子?”
這不是在求學請教,而是想獲取隻言片語,好回頭拿去別處裝逼。
“對對對,快講講朱子。”腥思娂娰澩枷攵嘤涀拙潴@人之語。
飯菜已經打來,圍着桌子坐不下,許多人乾脆捧着飯碗聆聽。
趙瀚拿起筷子說:“我就先說《晦庵集》吧,此書多驚人之論,諸位可知孔子誅少正卯之事?”
“自是知道。”秀才劉子仁捧碗說。
孔子與少正卯,同時聚兄v學。少正卯講課更好聽,孔子的學生都跑光了。後來,孔子擔任大司寇,上任僅七天,即誅殺少正卯,還將其暴屍三日。
最早出自《荀子》,只說孔子誅少正卯,沒有講課和暴屍的內容。經過多番演繹,後人言之鑿鑿,把故事細節給補齊了。
《史記》春秋筆法,也不扯任何細節,只在孔子當官之後,在誅殺少正卯之前,添加“有喜色”三個字。
趙瀚舉着筷子說:“朱子在《晦庵集》中,否認有‘誅少正卯’事,還罵荀子是陋儒,故意詆譭孔夫子。因爲這個故事,首出於《荀子》,次見於《呂氏春秋》,其他先秦典籍都沒有記載!”
“原來如此!”
諸生非常高興,又有吹牛逼的話題了。
就連遠處那幾桌,雖然鄙視趙瀚,卻也側耳傾聽,唯恐漏掉一個字。
趙瀚放下筷子,拱手笑道:“諸位可知,朱子不僅罵荀子,還消遣過孔子呢?”
“真的?”腥梭@駭。
趙瀚詳細解釋道:“朱子說,春秋亂世,禮樂崩壞,孔子的學問屁用沒有。此出《朱子語類》。”
嗯,嚴格來說,不算斷章取義,朱熹隱有吐槽孔子的意思。
諸生先是驚駭,繼而興奮。
上一篇:修行从渔夫开始
下一篇:我有一个全时空英灵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