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547章

作者:王梓钧

曾經的臺灣總督費爾伯格,此刻被拴着腳鏈,雙手和脖子也被枷住,披頭散髮看着碼頭上的一切。

好繁榮的內河港口,好雄偉的堅固城牆。

此時此刻,費爾伯格感覺自己就是個笑話,他居然覺得能輕鬆打敗中國軍隊。

這種離奇的想法,西班牙人也曾有過。幾十年前,還是萬曆年間,西班牙打算從菲律賓出兵,派遣兩千精銳徹底佔領整個大明然後被呂宋漢人起義搞得夠嗆。

遊歷中國數年的南懷仁,終於又回到南京,他看着這些荷蘭俘虜,忍不住去問押解人員:“叨擾閣下了,請問這些俘虜,是從哪裏抓來的?”

“臺灣!“

南懷仁聽過臺灣,那是中國的一個島嶼,曾有荷蘭人盤踞,看來是被中國給擊敗了。

“噠噠噠噠!”

數騎從城內奔出,其中一人拿出朝廷文書:“陛下有令,來自臺灣的荷蘭戰俘,不必審判,直接砍頭。將其頭顱硝制好,由鴻臚寺派遣使者,帶着這些戰俘的腦袋前往巴達維亞!“

雙方迅速完成交接,戰俘被一羣官差帶走,今天就拖去法場行刑。

南懷仁暗自嘆息,按照後世行政區劃,他屬於比利時人。可在這個時代,比利時是荷蘭共和國的一部分,南懷仁是正兒八經的荷蘭人。

南懷仁徑直前往艾儒略的居所,他幾年前就已經拜艾儒略爲師。

到了艾儒略的宅子,南懷仁發現這裏聚了不少人,卻是這位西來大儒病入膏育了。

“我的書稿,在書房的抽屜裏。”艾儒略指着隔壁。

書稿很快被搬來一大堆,艾儒略虛弱道:“中國的風俗文化很強大,不改教義,難以傳教。《景教新約》去年就寫好了,奈何教會內部分歧太大。如今的耶穌會,在中國境內只剩二十多人,再不改革教義,遲早會自行解散。你們…看着辦吧。”

傳教士們一片沉默,都不知該什麼纔好。

艾儒略的意思,是把基督教改爲景教。《景教新約》,結合了儒釋道和大同思想,大刀闊斧的重新闡釋《聖經》。並且,改革之後的耶穌會,徹底脫離羅馬教廷,歸爲大同朝廷的宗教司管理。

這一系列設想,步子邁得太大,中國耶穌會內部就吵翻天了。

兩天之後,艾儒略去世,《景教新約》也送到趙瀚面前。

粗略閱讀之後,趙皇帝對此很滿意,當即下令:“艾儒略雖爲西人,卻也是儒大家。又有編制新曆、著書介紹歐洲之功,追授光祿大夫,着令禮部爲其定諡。”

光祿大夫,從一品散階,也算死後優容禮部折騰了好幾天,終於給艾儒略定下諡號:文端。

“文端”這個諡號,一般是給大儒的,特別是著書立的大儒。

趙瀚只是讓禮部定諡號,並沒有暗中給予意見。禮部官員能給“文端”,明艾儒略的識(儒),是受到禮部官員一致認可的。

第一個擁有諡號的歐洲人,就此誕生了。

至於《景教新約》,耶穌會內部還在爭吵。趙瀚也不急,隨便他們吵,等這些傢伙全死了,直接沒了傳教士更好。

“陛下,廣南軍報。“

前線或者新佔地區的軍事報告,現在都需要寫四份。一份送給皇帝查看,一份送往內閣,一份送往兵部,一份送往都督府。

趙瀚拆開一看,這已經是兩個多月前的事。

廣南省的官員,今年開始攤丁入畝,並沒有直接給農民分田。即便如此,也讓廣南士紳怨聲載道,勾結本地官吏,把賦稅轉嫁到農民頭上。

漢人官員,重點調查清化、義安士紳,接連懲治了好幾個大族,沒收他們的田產分給農民。

於是,兩地士紳開始鬧事。

他們勾結本土官吏,加緊盤剝農民。又給農民,這些都是大同朝廷要收的苛捐雜稅。

就在今年秋天,兩萬多廣南農民造反, 背後全都是士紳在公恿資助。

駐紮清化的大同軍出動,斬殺三千多人,俘虜近萬。

趙瀚看了奏報有些頭疼,主要還是言語不通啊。朝廷可以派官員去治理越南,

但基層官吏,肯定是當地人擔任。這些基層官吏,很多都出自士紳階層,他們跟地主一起欺上瞞下,朝廷很難進行有效統治。

農民被地主和官吏忽悠,也對朝廷恨之入骨。

去年打下的越南,今年就有兩萬多人造反,這樣的情況不知還得持續多少年。

但是,越南絕不可能放棄。

自秦漢以來,只有宋朝、清朝,沒有統治過越南,就連元朝都短暫統治過。越南之地,大部分時候,都屬於中國疆土,獨立出去的時間反而更短。

收復越南,這是大統一中央王朝的責任。

趙瀚下令道:“此次平息廣南叛亂,空出來的土地,拿出一半分給移民。從雲南、廣西、廣東,各移民一批過去,不拘哪個族,會漢話就行。“

廣南的情況,必須慢慢改善,可能需要幾十上百年。

至於東北戰事,此時雖然還沒送來捷報,但趙瀚絲毫不感到擔憂,那裏早就到了瓜熟蒂落的時候。

第697章 【異國雄主】

百年櫟木打造的戰艦,已經在秋天時正式下水。

第一批戰艦共兩艘,皆爲蓋倫船型。一艘650噸,一艘500噸,四桅,加掛橫方帆。

蓋倫帆船上掛橫方帆,這種操作始於三十年前,又被稱爲“佛蓋特帆船”。後來的風帆護衛艦,名字也叫“佛蓋特帆船”,但兩者並非一回事兒。

另外,甲板上層建築,在設計時刻意減少,艏樓也變得比一般蓋倫船更矮。

這種改變,都是爲了讓船身更輕,並且降低船體的重心。不但航行時更加靈活,而且不易被暴風雨弄翻。只不過從外觀來看,沒有改進前高大威武,顏值妥妥的屬於減分項。

歐洲也在做這種改進,甚至把前桅後移到艏樓的正上方,如此就讓桅杆分佈更合理且更有效率。

“好船!”

鄺鴻還未登船,就不由讚歎。

鄺鴻是鄺露的長子,他爹之前擔任貴州左布政使,如今已調回南京擔任戶部左侍郎。

鄺鴻本身投效大同朝廷也早,善詩書、音律、騎術、劍法,歷史上募兵抗清,戰死於廣州城東郊。

張岱、劉湘客高升之後,不可能再親自出使外邦,鄺鴻這次被任命爲談判使者,帶着荷蘭戰俘的腦袋前往巴達維亞。

“這兩艘船,是荷蘭造船師和漢人造船師,一起設計打造出來的,”洪旭笑着介紹,“兩幫人差點打起來,漢人造船師死活要用硬帆,後經陛下定奪才使用軟帆。漢人造船師,要在船底加梗水木,荷蘭造船師不知此物,鬧到陛下那裏之後,這次是漢人造船師贏了。“

梗水木,就是減搖龍骨,依靠船舶橫搖時的流體動力作用,產生穩定力矩來減輕船隻搖擺。遇到暴風雨時可以發揮奇效,平時航行也能讓船隻更穩定。

中國的這種艦船減搖裝置,至少比歐洲早七百多年(以出土實物爲準),從宋代一直沿用到清朝。而歐洲,一直到18世紀末才發明出來。

大同海軍這兩艘新艦,結合了東西方海船的優點,並非啥都由荷蘭造船師說了算。

鄺鴻帶人登上戰艦,荷蘭戰俘的腦袋,全部用木匣子裝着。

洪旭一邊走,一邊介紹道:“之前繳獲的西班牙船,被命名爲‘大同號,現在改爲‘臺灣號’。這艘最大的新艦,叫做‘廣州號’。旁邊那艘稍小的新艦,叫做‘福州號。‘廣州號上,有大小火炮40餘門,最大的一門是六千斤炮。“

鄺鴻聽得豪氣十足:“恃此鉅艦,當可揚帆四海!“

鄺鴻是廣東南海人,從小就見慣了海船。如今自己坐上650噸的廣州號,突然不想當文官了,想轉爲海軍大將縱橫海洋。

海軍艦隊,從太倉港出發。

前方有幾條小船,牽引指導海軍大艦,一路避開湠┙甘瑥拈L江順利進入海面。

領航員手裏捧着航海羅盤,這玩意兒可以配合《海道針經》使用。

《海道針經》集合了無數中國航海家的心血,從宋代就開始積累。剛開始只記載中國附近海域,直到鄭和下西洋,把印度洋那邊也記錄下來。

鄭和的航海資料雖然大部分遺失,但其《海道針經》卻有流傳,萬曆年間刊行的《自寶船廠開船從龍江關出水直抵外國諸番圖》,就是一套鄭和下西洋的針路簿。

大同海軍使用的《海道針經》,蒐集整理了大量針路薄,同時還讓各省海商貢獻自己的航海圖。彙總之後,《大同海道針經》刻印,民間海商也能高價購買。

天千、地支、八卦,將航海羅盤分爲24等分。

沿用鄭和下西洋的針路定位:太倉港口開船,用丹乙針,一更,平吳淞江。用乙卯針,一更,到南匯嘴。

翻譯爲人話:太倉港起航,沿105度方向行駛,途經十里(有說十二里)到吳淞江。再沿97.5度方向行駛,途經十里,到南匯嘴。

鄭和航海的所有路線,全部都有準確定位,比如在南洋海域——

“蘇門答臘開船,用幹戌針,十二更,船平龍涎嶼。四十更,船又用辛酉針。五十更,船見錫蘭山。”(從蘇門答臘港出發,沿307.5度方向航行,途經120裏,可達龍涎嶼。繼續前進400裏,轉爲277.5度方向航行,前進500裏之後可見錫蘭山。)

如此針路定位,堪稱古代版傻瓜導航。

當然,海上瞬息萬變,一陣風就能吹偏航線,於是還要配合使用“牽星過海術”。

有文獻記載的,是明末蘇州馬懷德收藏了一套牽星板,這套牽星板常被後世讚頌爲中國古代航海導航器。但事實上,馬懷德的這套牽星板,根本測不出鄭和航海圖裏的星辰高度。

鄭和航海圖裏,動輒星高十四指、十五指,而馬懷德的牽星板最多能測算十二指,還得繼續增加牽星板數量纔行。

鄭和使用的,可能是量天尺,又或者叫牽星尺,也可能是加量的牽星板。

而大同海軍,直接採用歐洲人的直角儀,其實原理都差不多。而且,直角儀的使用方法,很早就在中國出現了,只不過沈括當時用的是弓弩。

順着寒流和季風,鄺鴻很快抵達廣州,在那裏補給一番之後,又加入了五艘廣州艦隊的軍艦。

一共二十艘戰艦,除了後勤物資之外,也攜帶了一些貨物。貿易所得利潤,海軍分三成,國庫得四成,剩下三成歸皇室所有。

海軍的貿易行爲,雖然被允許,但每次都得報備,還得給海關照章納稅。

並且,每年的貿易次數、貿易額度,都是被嚴格管控的,就連主持交易的官員,都是商部這邊派過去的,並有大同銀行派人監督財務。如此麻煩,是避免海軍徹底失控,也避免海軍跟民間海商搶生意。

十二月,艦隊抵達巴達維亞附近,卻沒有直接靠岸,而是繼續航行到萬丹港。

“中國艦隊殺過來了?”範德林依舊是總督,只因海路遙遠,撤職命令還未抵達。

範德蘭說道:“整整二十艘戰艦,其中兩艘,是超過500噸的大船。“

範德林擔憂道:“難道中國人想佔領巴達維亞?”

範德蘭說道:“應該不是,他們繼續向西,應該是要去萬丹港。“

“他們是要跟英國結盟?”範德林眉頭緊皺。

荷蘭在巴達維亞,英國則在萬丹,兩個港口城市捱得很近。

當初,荷蘭是無力奪取巴達維亞的,因爲萬丹國本身就很強勢,又跟英國結盟一起對付荷蘭。

結果荷蘭使出離間計,說鎮守雅加達(巴達維亞)的王子要造反,蘇丹竟然真把王子給召回去。荷蘭又使出離間計,導致萬丹國的蘇丹,逼迫英國簽署特殊關係合約,萬丹和英國的同盟就此破裂。

於是,荷蘭一舉攻佔雅加達,並改名字爲巴達維亞。

萬丹國蘇丹懊悔不已,連忙跟英國修善關係,又串聯當地土著一起攻擊荷蘭。荷蘭人頂不住,好幾次請求和談,但最終還是等來了援軍。

而今,萬丹和英國的關係,又變得非常親密,因爲他們有共同的敵人。

鄺鴻乘船抵達萬丹港,發現這裏空前繁榮。

跟隔壁的巴達維亞不同,那裏只有荷蘭人和中國人,而萬丹港除了荷蘭人啥國都有。這裏是一個自由港,尤以綠教商人最多,很多都來自阿拉伯地區。

大同海軍駛來,各國商船紛紛躲避。

至於萬丹海軍,只有幾條小舢板,都是被荷蘭艦隊打剩下的。

鄺鴻在海軍士兵的護送下登岸,朗聲說道:“大同中國使節鄺鴻,前來訪問萬丹!“

翻譯連忙跟着大喊,喊了好幾遍,終於有萬丹的港口收稅官過來。

“我是中國使節,快去稟告你們的國王。”鄺鴻說道。

收稅官一臉便祕表情:“老蘇丹病逝了,新蘇丹還沒有繼位。“

鄺鴻愣了愣:“這麼湊巧?“

還有更巧的,正在說話間,城內突然傳來槍聲,接着又是一陣陣叫喊聲。

過不多時,大量貴族和商賈,從城裏驚慌逃出。

鄺鴻不知發生了什麼,立即回到軍艦上。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終於有萬丹官員,前來請他進城面見蘇丹。

鄺鴻在海軍士兵的陪同下,一路前往城區。這裏沒有城牆,只是居民聚居區而已,王宮在城中心的城堡之內。

進入城區之後,鄺鴻發現到處是血跡,一些萬丹士兵正在清理屍體。

一路前往城堡,城堡裏的血跡更多。

終於,鄺鴻見到了萬丹的新蘇丹一阿庚。

這位阿庚蘇丹,剛把自己的兄弟們殺絕,憑藉武力奪取國王寶座。接下來,他還會勵精圖治,打造一支精銳海軍,建立商隊遠航菲律賓和印度。

可惜,阿庚蘇丹死後,他的兒子們爭位,荷蘭趁機扶持其中一人,從此控制萬丹的國政。

站在滿地血污之中,阿庚蘇丹朝鄺鴻微笑行禮:“歡迎來自中國的使者,您是萬丹最尊貴的客人。可惡的荷蘭人,是萬丹的敵人,而荷蘭也是中國的敵人。我們有相同的敵人,所以我們是註定的朋友。

鄺鴻看着屹立在血污中的阿庚,又聽翻譯轉述了說話內容,頓時做出判斷:眼前之人,必是一位異國雄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