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這個現象,全國各地都有, 但還真不好管理。
朝廷若對收糧官吏管得嚴, 基層工作就沒法做了。因爲確實有農民貪小便宜,給官府交糧的時候,故意不曬乾水份, 或者故意摻雜碎麥甚至是麥麩。碎麥和麥麩還好, 如果有沒曬乾的麥子,一不小心進了糧倉,發黴之後能把整個倉都禍害了。
柳傳宗道:“朝廷不是下令,農民交糧的時候,銀行錢糧兌換點,必須向農民開放曬場嗎?沒曬乾的糧食,就近在曬場裏曬,有麥麩的也在曬場裏揚。”
老農驚訝道:“還有這事?我們這裏的官家曬場,都不讓農民進去。”
旁邊蹲着的魏幹,不動聲色的提筆,在小本本上把這事兒記下。
柳傳宗又問:“縣裏的常平倉,有沒有傳出什麼風言風語?”
老農神祕兮兮:“錢糧站裏,聽有糧耗子,隔三差五就往家裏偷糧食。”
柳傳宗有些失望,沒問出自己想要的信息。
糧耗子這類品種,小偷小摸實屬正常,絕不可能把常平倉搬空,嚇得糧商災年高價買糧填窟窿。
入夜。
去糧站暗中蹲點的駱方回來,低聲:“常平倉肯定有問題,一天之內,就有三大車糧食哌M去,都是民間糧商把糧食往裏面摺3F絺}的窟窿肯定很大,糧商一直忙着高價買糧。”
魏乾笑着:“他們也是倒黴,陝州靠近山陝。今年陝西跟河南一起旱,山西旱情雖然不重,但崇山峻嶺哌^來,哔M都得一大筆。這些糧商,若想去外地買糧填窟窿,最近也得去湖北買糧,山高路遠哪來得及?就算來得及,也會被河南更南方的州縣搶購,怎也輪不到陝州的商人。他們已經病急亂投醫了,只能在本地找農民購買。”
柳傳宗分析道:“這個案子,明顯不是官吏貪污虧空,更像是官商勾結,挪用了常平倉的糧食。正常情況下,他們會在接下來幾年,一點一點給慢慢補上。好巧不巧,今年遇到旱災,得趕緊補上這個窟窿。”
駱方:“挪用常平倉的糧食,無非就是拿去做生意。而且,肯定是某個地方,不但糧價奇高,且需求量還很大,他們正常收的糧食,無法滿足買主的胃口。”
魏幹:“肯定不是賣去南方,南方的糧價不會太高,犯不着讓他們鋌而走險。北方各省,河南和山東收復的最早,民生也恢復得最早。這兩省的糧食,官糧很多都就近北撸o駐紮在北方的大同軍做軍糧。所以,河南和山東商人,能在民間收購的糧食有限,官方更是一粒糧食都不會賣給他們。”
柳傳宗繼續:“山西、陝西、河北、北平府,這四個地方,近幾年沒怎麼遭災,而且人口比較少,能夠自給自足,不會求購大量的高價糧。”着,他拿出一張地圖,“陝州雖然靠近山西,但前往陝西更加便利,且是關中到河南的必經之地。”
魏乾點頭道:“陝州糧商,必然往陝西呒Z。陝西不缺那麼多糧食,還會繼續往外販撸瑹o非有三個目的地。第一,一路往西,叩郊斡P外;第二,呷ノ骱#ㄇ嗪#┎菰坏谌边去蒙古草原。”
駱方興奮道:“這三個方向,不管哪個,都是違反朝廷禁令,私自向境外販賣糧食。而且,不止收購民間糧食外撸�敢挪用常平倉的糧食!陝州的大同銀行有貪官,跟糧商內外勾結,這一點是肯定的。至於陝州縣衙,自知縣以下,究竟有幾個官員同流合污,這個就得慢慢調查了。如果挪用常平倉的時間短,官府不知情是有可能的。如果連續幾年挪用常平倉,知縣就算不知情,也屬於嚴重瀆職,他有責任定期檢查常平倉!”
魏幹道:“陝州糧商,多半不會直接把糧食叩骄惩狻6窍冗去陝西,再由陝西那邊的商人,買下之後再轉叱鋈ァ4笞谪浳锟缇匙咚剑�能一直隱瞞消息,陝西邊界的巡檢司,恐怕也是一屁股屎!”
好嘛,不止牽扯到陝西商人,還牽扯到陝西的邊境武警。
柳傳宗道:“陝州縣都這麼猖獗,距離陝西更近的靈寶縣、閿鄉縣,又會是什麼樣子呢?從靈寶、閿鄉呒Z去陝西,路程可是更近。”
駱方道:“三個縣,一人負責一個。單靠咱們,肯定查不清楚,收集到基本情況以後,再去開封請求調撥更多人手。”
柳傳宗道:“那好,老駱留在陝州,老魏你去靈寶,我去最遠的閿鄉。再一句,遇事莫要蠻幹,若有危險立即逃走!”
三人分工完畢,翌日便開始辦事。
柳傳宗這個當初的小巡警,自從被特招進都察院之後,終於找回當初在戰場的感覺。最忙的時候,一年有十個月在巡查地方,連家裏的妻兒都顧不上,但他卻覺得人生刺激又充實。
由於屢破貪腐案,柳傳宗如今已是從七品。
一進入閿鄉地界,柳傳宗就知道來對了,這裏也有人高價在鄉下收糧。他在閿鄉打探半個月,乾脆西出潼關,越界跑去陝西境內,發現竟有河南商人,也越界跑來陝西收糧。
陝西被流寇禍害十多年,同時還伴隨十多年大旱,人口稀少不,土地也大量拋荒。
朝廷收復這裏沒幾年,民生經濟都在恢復當中。但是,陝西全省的田賦,朝廷直接減半收取,個別州縣甚至田賦全免。因此這裏的農民,只要肯努力種地,其實可以賣出更多糧食,因爲他們交給官府的公糧更少——特別是富饒的關中地區。
“老鄉,這兩年下鄉收糧的商人多嗎?”柳傳宗尋了個老實巴交的農民問。
那農民一眼將他“看穿”,咧嘴笑道:“你是南方來收糧的?收不到囉,今年天旱,沒有幾家願賣糧食。”
柳傳宗又問:“那去年呢?你們是把糧食賣給大同銀行的糧站,還是賣給本地的商人?”
那農民道:“肯定是賣給商人,那些做生意的,收糧時價錢開得更高。”
好傢伙,陝西糧商厲害啊,依靠價格手段,生生從大同銀行手裏搶來生意。官方定的糧價,不高也不低,一直處於適中狀態,商賈高價收糧,肯定是爲了獲取更大利潤。
柳傳宗又問:“這陝西的商人,買那麼多糧食都叩侥难Y賣?”
那農民道:“聽是呷ド轿鳌!�
柳傳宗笑道:“老鄉莫要哄我,山西哪裏缺糧?”着,他往農民手裏,塞了幾文銅錢,“唄,我是東家派來探路的,給一條財路也好回去領賞。”
那農民低聲:“向北(蒙古)、向西(青海)都有財路,我也是聽人的,草原這幾年雪災,凍死了不少牲畜,他們缺糧得緊呢。去年有輛車翻了,撒出來全是麥子,聽就是呷ノ骱!=洺_�有商人,從西海買回來牛羊騾馬,大夥都是用糧食換的。還有一種很大的牛,毛長得很,又很壯實,也不曉得耕田在不在行。”
柳傳宗臉上的笑容消失,心想陝西的巡檢司爛掉了,至少邊境線上的那些武警,肯定都在睜隻眼閉隻眼撈好處。
不管是青海草原,還是蒙古草原,官府允許馬匹、茶葉、食鹽出口。
但是,限制鐵器出口,只能賣出去鐵鍋這種生活物資,刀劍鐵甲走私是抓住就殺頭的。另外就是糧食,同樣禁止出口,就算要出口糧食,也是朝廷利用糧食來控制某個部落。
這河南和陝西兩省,竟然大量走私糧食到境外,也不曉得多少人因此掉腦袋。
第675章 【火龍燒倉?】
小紅和詹文鳳都沒過來,兩個女官員實在太顯眼。
負責帶隊前來查案的,是個從五品巡視員,名字叫做吳文度。
“小柳呢?”吳文度問。
魏幹:“還沒回來。他通過郵驛送信,是去了陝西,而且陝西那邊,已經確定有糧商違禁賣糧……臨洮、洮州、寧夏、榆林,這四個地方的巡檢司,必須好生進行調查。巡檢司的武警,嚴格來講屬於軍隊,咱們都察院無法插手。
此事必須上報兵部和都督府。”
跟軍方扯上關係,吳文度頓時頭大無比,鬱悶道:“我來寫信,你們不要害怕。先報告給黃憲臺(小紅),黃憲臺自會聯繫南京那邊。”
這些人正在陝州加緊調查,隔壁的靈寶知縣李大用,卻正在朝商科科長髮火:
“過多少次,平抑糧價,平抑糧價。本縣昨日微服私訪,到糧店裏一問,他孃的一斤麥子25文。雖今年遭災,糧食漲價情有可原,但他孃的如今纔剛入秋!這時的麥家都25文了,等明年青黃不接的時候,入他孃的該漲成多少錢?”
商科科長王澤苦着臉:“已經定了官價,一斤麥子最高賣15文。可這官價,只能引導,不能強迫啊。”
官方指導價,真的只能指導。
直接動用行政能力干擾市場,稍不注意就要搞砸,最輕的都會導致糧商屯着糧食不賣。趙瀚當年造反的時候,當然可以抄糧商的家,現在建立新朝,不可能給予地方官隨意抄家的權力。
至少,縣令不可以隨意抄家,否則吏治很容易敗壞,不知搞得多少人無辜受罪。
商人賣糧價格太高,縣衙頂多處以行政罰款,或者乾脆吊銷其糧店執照。
李大用道:“聯繫大同銀行,從常平倉調一批麥子,先把縣城的糧價壓下去再。“
王澤欲言又止,終於還是沒忍住。他環顧屋內,朝李大用眨眨眼,示意縣太爺先屏退左右。
李大用卻是個糙貨,安徽那邊的家奴出身。他雖然認得一些字,但腦子還真不好使,純靠資歷和勤勞升做知縣,完全不曉得王澤抽什麼風,甚至問道:“眼睛出毛病了?“
王澤幾欲絕倒,於是改做努嘴。
李大用反應了半天,總算沒有傻到家,道:“我去一趟茅房,你等着。”
王澤連忙:“下官也內急。”
兩人來到縣衙廁所裏,仔細查無裏面無人,李大用才問:“到底想什麼?“
王澤低聲道:“縣尊,常平倉裏,恐怕沒什麼糧食了。”
“常平倉裏怎會沒糧?”李大用奇怪道。
常平倉裏的糧食,是農民上交的田賦,每年存一批進去應急。如果農民都交銀錢,那官府就給銀行錢,讓銀行調一批糧食入倉。
倉滿之後,會定期清理陳糧,平價賣給民間糧商,免得糧食存儲太久黴爛掉。
李大用記得,三年前他剛到任時,靈寶縣的常平倉就滿了。
這就是趙瀚治下的國家,朝廷年年喊沒糧,其實早就緩過來,某些州縣的儲備糧都滿倉了。只不過,這些儲備糧不屬於中央,是地方官府自己存下來的。
相比大明,新知縣走馬上任時,縣衙府庫窮得耗子都能餓死。就算有財政餘額,前一任知縣離開時,也會想方設法給搬空。府庫就是縣令的私庫,能夠輕輕鬆鬆中飽私囊。
而現在,地方財政的錢糧,全部由大同銀行保管,知縣想要私吞很容易被發現。
同樣的,大同銀行若是私吞,知縣能急得提刀殺人。
此時此刻,李大用就想殺人。
王澤道:“三年前,縣尊到任不久,就有陝西商人過來買糧。價格比市價更高,而且不用自己咻敚勎魃倘藭撠熯走。本地糧商手裏的餘糧,滿足不了陝西商人的胃口,他們就把主意打到常平倉上。反正只是挪用,來年再補上就是。可一連三年,都有陝西商人,來到靈寶高價收糧,常平倉裏的糧食一直沒補齊。”
李大用疑惑道:“去年本縣親自去查驗過糧倉,也沒發現什麼問題啊。”
王澤道:“外面幾個倉是滿的,裏頭的糧倉全搬空了,只表面上有一層麥子。縣尊只是親自到場,又沒親自查驗…“
李大用瞬間血壓升高:“你是,本縣被糊弄了?你他孃的怎不早?“
王澤道:“此事一直都有風言風語,但誰也不能證實,普通人也無權去檢查常平倉。下官也是最近發現不對,才篤定他們搬空了常平倉。”
“怎麼不對?”李大用問。
王澤道:“縣裏的幾家糧商,不但災年下鄉高價收糧,聽還派人前往湖北買糧。這麼倉促着急,不是爲了填窟窿是什麼?”
“入他娘!
李大用勃然大怒:“這是掉腦袋的事,老子可不想死,快把典史叫來辦事,多叫幾個警員跟着!“
等典史帶着警察過來,李大用也提刀殺出。
這位知縣是個粗胚,費如鶴帶兵攻打銅陵時,他可是跟着自家少爺提刀奪城的,當時殺了知縣把銅陵獻給大同軍。
李大用也不去哪裏,只吩咐典史:“帶人跟上!“
一羣人風風火火去城外糧站,糧站的司庫連忙攔住:“縣尊,您檢查常平倉,
至少得先招呼一聲。“
“招呼!”
李大用吼道:“好了,老子招呼了,快快都給老子讓開。別的倉庫,老子管不了,那是你們銀行糧站的。但那常平倉裏的糧食,卻是縣裏的存貨。誰敢拿老子的腦袋開玩笑,老子先砍了他的腦袋!”
司庫還想什麼,李大用已經指揮警察,強行將糧站人員給扣下。
這廝提刀直奔常平倉,喝令道:“開倉驗糧!“
典史帶着警察們動手,而且非常粗暴,打開倉閘將糧食全部放出來堆地上第一個糧倉,有糧食。
第二個,有糧食。
第三個,有糧食。
一直到第五個,剛開始放出的是麥子,放着放着就開始出沙子。接下來的糧倉,都是沙子混在裏面!
李大用氣得大吼:“抓人,抓人,糧站的全抓了!”他又指着典史,“立即派人,去通知縣裏的廉政衙門,讓他們把事情報到府裏、省裏。我入他孃的,
幸好今天來查了,再拖下去老子的腦袋都保不住!“
搞定了此處糧站,李大用又帶人去另一處。
靈寶縣常平倉被挪用的消息,當天就傳遍整個縣城。老百姓本就不滿糧價大漲,聽此事之後,更是義憤填膺,紛紛衝到縣裏的糧店,逼着糧食零售商平價賣糧。
誰敢關門歇業,或者是繼續賣高價,立即被憤怒的羣袣颍会崤に腿ス俑畧蟀高@家偷了糧食。
三日之後,隔壁的閿鄉知縣還沒反應過來,閿鄉縣的常平倉就突然着火了。
閿鄉知縣叫做盛懷儒,這位老兄年輕得很。他是金陵大第一屆畢業生,雖然是自費生,但確實拿到了畢業證。
剛外放時,只能做正九品雜官,可幾年下來便是正七品縣令。
“火龍燒倉啊,居然被我遇上了,”盛懷儒嘆息,隨即哭笑不得,“我今年初纔到任,屁股還沒坐熱呢。“
縣丞韓名琛哭喪着臉:“縣尊啊,我比你還晚兩個月來閿鄉。這麼大的事,該如何是好啊?
盛懷儒道:“怕什麼?常平倉雖是縣府的,可早就存進了糧站,也給了倉儲損耗費用。就算燒得精光,那也算銀行的問題,該多少糧必須給咱補回來。“
突然,盛懷儒一聲嘆息,“可惜了許多糧食。咱句沒心沒肺的話,燒了還更好,責任全在銀行那邊。若是不燒,被查出常平倉虧空,咱們纔是有監督不嚴的干係。“
“對啊!”韓名琛終於反應過來。
盛懷儒:“上報吧,這麼大案子,不是你我能處理的。這些碩鼠,全掉了腦袋纔好。“
能自費上金陵大,明盛懷儒家庭富裕。
他爲了性命和前程,不敢貪大的。從小逡掠袷硲T了,也不屑於貪小的。兩相下來,就變成一個清官,且以清廉而自豪,還真對這種貪污腐敗現象深惡痛絕。
火龍燒倉,性質惡劣,罪名甚至超過了挪用常平倉。
吳文度本來還想先祕密調查一陣,誰知鬧出這麼大動靜,只能擺在明面上查。
他把三縣的知縣和典史都叫來,動用警察部隊,扣押糧商和銀行官吏嚴加審問。
半個月後,第一批供詞,擺在小紅面前。
吳文度彙報道:“三縣的大同銀行主要官吏,大部分都捲入其中。但實在不好定性,因爲他們沒有貪污糧食,而是挪用糧食抵押給糧商,糧商照價給了銀子押在銀行。雙方約好,來年豐收之後,糧商在民間收糧補上,銀行那邊再退還抵押的銀子。這算挪用公糧?還是徇私舞弊?還是貪污受賄?“
小紅冷笑:“常平倉裏的糧食,銀行糧站只能保管,需要知縣蓋章的公文,纔有權力去調取。就算是處理常平倉的陳糧,也得知縣蓋章。管他什麼罪名,動了常平倉,主犯沒一個能保住腦袋!“
吳文度又:“就連那些糧商,也不確定糧食最後賣到哪裏了。他們锌谝辉~,都陝西華陰縣來了商人,高價把糧食買了咦摺F漯N全是猜測,有糧食賣去了西海(青海),有糧食賣去了河套,有糧食賣去了哈密。”
小紅道:“不管賣到哪裏,咱們先去華陰縣,把那裏的糧商抓起來慢慢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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