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崔文秀作爲留學生,考的是新式教育卷子。上午考經學(四書五經)和大同理論,下午考數學和物理。接下來,還要考天文、地理、律法、公文、水利、農事等等,一共有兩天的會考時間。
由於大學專業不同,考試題目可以選擇,就像前朝士子選五經一樣。但是,經學、數學、公文和大同理論,不管什麼專業的學生都必修必考。
崔文秀緊張做題的時候,李及秀和張兆庸,也在答傳統教育的卷子。
李及秀感覺,會試考題更難了,即便他鄉試之後,自修了數學、物理,此時遇到同樣是抓瞎。其考試難度,無限接近各省的中學畢業統考。
死定了,死定了,李及秀眼前一片昏暗。
兩天的會試考完,便到了閱卷時間。
新式教育卷子,分文理兩房閱卷,不會產生什麼房師。舊時教育卷子,還是分爲五經房閱卷,反正也就那麼點人,而且慢慢的就取消了,有沒有房師無所謂。
還有,禁止考生在試後拜座師!
這是新朝第一屆會試,禮部尚書陳茂生負責組織,主考官按理該由吏部尚書擔任。但爲了體現朝廷的重視,主考官直接讓宋應星來做。
半月之後,會試放榜。
新舊兩榜,各錄取一百人。
崔文秀站在新榜之下,從後往前看,一下子就看到自己,他興奮狂呼:“我中了,我中了,第九十六名!”
李及秀也在舊榜那邊呼喊:“我中了,第四十五名!”
舊榜之下,孫承恩不敢置信的看着榜單,旁邊的朋友紛紛拱手:“恭喜扶桑兄,今日高中會首!“
歷史上,孫承恩是順治朝的狀元。
這一個時空,孫承恩由於出身常熟大族,被強行分家移民前往山東。他剛開始還抱怨,誰知時來咿D,挨着年齡極限考上山東鄉試,如今又中了會試舊榜第一名。
幾家歡喜幾家愁,沒中會試的大學公費畢業生,苦笑着離開現場。其實也沒幾個,往屆畢業生,公費的很多都參加工作了。
真正人數多的,是往屆大學自費畢業生,此時哭嚎聲震天響。皇帝說了,只有一次會考機會,這次落榜就只能去考省府級別的吏員,他們這種自費生連直接外放九品官的資格都沒有。
說實話,活該!
即便是自費生,能從大學畢業的也不多。畢業好幾年了,還沒被官府選用,說明真的不怎麼有能力。
而且眼光還高,不願主動去做事。
真正主動的自費畢業生,早就直接去考吏員了。他們有大學生的身份,升遷速度更快,最早的一批自費生,都已經有人在做知縣了。
今後選拔官吏趨於正規化、系統化,可不會再如此順暢,他們純粹自己把自己給耽誤。
又過數日,中榜者前往紫禁城,到承天殿參加殿試。
新舊兩榜,共二百人,天還未亮,就在大殿外苦苦候着。
張兆庸落榜了,李及秀也沒啥熟人。他這些天,都泡在欽天院的藏書樓裏,並未受邀宴飲結識朋友。
終於,有女官和侍衛在喊皇帝升殿,舊榜第一名的孫承恩,帶着舊榜士子排隊入內。新榜那邊,第一名叫做張守約,卻是個廣東的小商人之子。
趙瀚想要提拔北方士子,但新舊兩榜會首,祖籍全在南方。只不過,孫承恩被強行分家,被迫移民山東而已。
“拜見陛下!“
二百士子,齊刷刷作揖,按照名次排考試座位。
大殿是遵循物理規則的,趙瀚的聲音不大,卻能傳到靠門的位置:“免禮,都坐下吧。“
這兩百人,已經考上進士,那就不用再玩新花樣了,殿試跟明朝一樣只考策論。
李及秀很快拿到試卷:三月十五,臨策天下貢士。制日:朕承天應民,君此華夷,亦既有年矣。夙夜持敬,不敢怠恣,一念在民,欲萬民皆有所得。今日之寰宇,非同於往時。西有歐陸強番,跨海殖民四海。東有廣袤大陸,地廣且兼人稀。東西之間,又有奧斯曼、波斯、莫臥兒,皆龐然大帝國也。北方羅剎國,已臨北海之畔。此萬世未有之大變局,且問華夏中國當如何自處之?
什麼鬼?
李及秀有些傻眼,這題目實在太大,是放眼全世界問中國該如何發展。
幸好,他這些天都在讀書,若不是通讀了《四海圖志》,李及秀都沒法搞清楚羅剎國在哪兒。
就拿明代的科舉來說,雖然會試靠的是八股文,但殿試必然考的是實際問題。
比如朱元璋的殿試,就考過如何對付元朝殘餘勢力,狀元卷給出的答案是屯田實邊、步步爲營。又比如楊慎中狀元的卷子,正值劉六劉七起義,殿試考的是如何防止、平定民亂。
嘉靖皇帝有一次殿試更實在,直接問怎麼給皇帝理財,原因是他的錢不夠用了。
新榜會首張守約,略加思索,提筆就答:“臣對日:三代之時,天下即爲中原。秦漢之時,天下方爲今之中國。而今之時,天下必爲四海諸國。何異也?上古三代,舟車不便,行百里便稱遠足;農耕不興,治萬人已是不易。當今之世,揚帆蹈海,一去十萬裏,經年可達也”
“譬如西班牙者,歐陸小國,殖民阿美利加,擒土民爲奴,攫金銀無數。又如荷蘭者,撮爾之邦,以商爲政,臨四海而稱霸“
“我華夏中國,禮儀之邦也,自不與蠻夷相同。然不可不秩f世,閉門九州而自大,當放眼四海而治政。周天子分封諸侯,諸侯化蠻夷以爲國民。古之東夷、西狄、南蠻、北戎,今皆爲國人也“
“域外番邦,不服王化者,皆當教化之。去載興師,廢琉球國而置縣,臣已知陛下之心也。此國君臣,陽奉陰違,上欺聖主,下殘黎民。我大同中國,理當討伐,施仁政於其民,此亦仁義之舉也。百年之後,琉球百姓,便如古之夷狄蠻戎,因教化而爲我華夏子民…“
張守約五歲開蒙,讀過幾年私塾,又讀小學、中學、大學。再加上生在廣東沿海,長期聽聞海外事情,現在又經常看報紙瞭解國策。他的思路,竟然跟趙瀚高度一致。
第668章 【狀元】
科舉的會試和殿試,除了禮部官員,都可以參與評閱試卷。
“陛下,本次殿試前十卷子皆在此。”龐春來眯縫着眼,胸前掛一副眼鏡,顫額巍巍將答卷交給女官。
女官轉呈到趙瀚面前,交給皇帝親自過目。
殿試卷子屬於墨卷,也就是考生答出的原卷,並不像會試那樣譽抄成硃卷。。如果考生被認出筆跡,又有長輩擔任閱卷大佬,是可以輕輕鬆鬆作弊的。
因此,傳統殿試判卷,有裙帶關係者需要避嫌。
楊廷和當年就沒有避嫌,以首輔身份參與評卷,結果兒子楊慎中了狀元,一直被吐槽質疑了上百年。
第一名的卷子,趙瀚只掃了幾行內容,就知道肯定是舊榜士子。
新榜士子的文章,文筆更加直白,常有一種掩蓋不住的銳氣。
而舊榜士子,文筆更加繁雜,側重於義理,沉穩有餘而進取不足。
眼前這篇策論,引經據典,老成持重。從上古一直說到今時,
估計平時也讀報紙,還論及海外諸國情況。其核心觀點,就是華夷之辯,說在開海貿易的同時,不能受到番邦蠻夷的影響,
應該全面禁絕歐洲宗教。並且,在海外的漢人聚居地,要鼓勵當地漢人開辦學校。
有文采,有立場,也有眼界,道理也是正確的,難怪會被閣部大臣們評爲第一。
第二名的卷子,估計出自新榜士子。
先論財政的重要性,說大明就是因爲缺錢,纔會陷入農民起義越剿越多的死循環。又論及歷朝歷代,王朝覆滅,多伴隨着財政崩潰。
再談歐洲殖民者,說西班牙、荷蘭等國,是受利益驅使才跨海殖民。
因此,這個考生強調,絕對不能閉關鎖海。四海貿易之利,歐洲蠻夷增一分,則大同中國就減一分。皇帝已經出兵,控制琉球、臺灣、呂宋和廣南,接下來巴達維亞和馬六甲必須奪取。
又說,注重海商貿易,還不能忽視絲綢之路。等到北方人口充實,應效仿漢唐,奪取西域控制權。一旦控制西域,不僅能夠獲取陸路貿易的利潤,還能截斷蒙古草原的對外商道,對控制蒙古人也百利而無一害。
這個考生,還給今後的中國劃定勢力範圍,即馬六甲以東、七河流域以東,必須在中國朝廷的控制之下。
“好,有眼光!”
趙瀚頗爲欣喜,提筆在答卷上劃了個圈。
第三份答卷,寫得氣勢磅礴,文筆可稱雄壯。可惜,都是些正確的廢話,趙瀚直接扔到一邊。
會首張守約的卷子,根本就沒排進前十,趙瀚迅速瀏覽到第二十一份才遇到。
谐级加行╈驙懟实弁耆唤o他們面子。
按照大明的殿試規則,閣部大臣推選的名次,皇帝一般是不會改變的。就算改動,也是從前三或者前五、前十,抽一篇自己喜歡的點爲狀元。
皇帝自己閱讀幾十份答卷,就是在表達對大臣的不信任。
兩百份卷子,實在太多。
趙瀚基本是快速瀏覽,遇到合意的才仔細閱讀,足足親自翻閱了前面八十多份。
他將幾篇最好的,放在一起反覆比較,最後御筆圈出前三名,
高興道:“就在這裏拆名題榜吧。”
這是制救房的差事。
制敕房官員除了熟悉政治,還得書法優秀,同時文筆過人,畢竟平時的聖旨就是他們在寫。
如今,制敕房的主官叫袁繼鹹,江西宜春人。他在大明最高做過山西提學使,傅青主就是其學生,又幫王調鼎護送崇禎子女南下。
袁繼鹹將答卷上的糊名拆開,同時對大臣們宣佈一一狀元:李開繼,江西廬陵人。
榜眼:張守約,廣東南海人。
探花:沈蔚,湖南益陽人。
全是傳統教育開蒙,又接受新式教育的南方士子,平均年齡僅有二十一歲。兩個畢業於金陵大學,一個畢業於廣州大學。
殿試嘛,考的不是學問,考的是眼界和思維,考他們跟皇帝或者大臣的合拍度,並非單純學習好就能點狀元。
閣部大臣們無言以對,同時又對此早有心理準備。
緊接着,袁繼鹹拿起硃筆,將這三人的名字,寫在裱好的黃榜上。
寫完黃榜,袁繼鹹又開始寫傳臚貼。
尚寶女官捧來皇帝印璽,請趙瀚在黃榜上蓋章,宋應星捧着黃榜前往奉天殿,交給早已等候在那裏的陳茂生。袁繼鹹則將傳臚貼,交給鴻臚寺卿張岱。
當天上午,張貼皇榜。
先公佈三榜進士名單,朝鮮留學生崔文秀,站在榜下一直默唸:“不要有我,不要有我!”
已經被會試錄取的士子,不會被殿試淘汰,當然不希望自己出現在三榜。
河北士子李及秀,同樣抱着這個念頭,可惜終究還是失望了,
他只考了三榜第七名。
這個成績,多半直接扔到地方,做那從九品的芝麻官,然後靠政績和資歷慢慢往上升。好在新朝的晉升途徑不同,只要是進士出身,九品官也能一直往上爬,不像在大明時頂多能升到七品。
接着貼出二榜。
王遵訓和孫承恩,歷史上是順治朝的兩位狀元。如今,一個二榜第一名,一個二榜第十九名。
其中,王遵訓的卷子,被閣部大臣判爲第一,但又被趙瀚擼下去了。
“一甲及第!”
中樞文吏高喊着,拿出黃榜貼出來。
“探花,沈公蔚,湖南益陽人,畢業於金陵大學!“
沈蔚站在人羣中,臉上的笑容有些憨厚。
他只是普通農民出身,大同軍收復湖南之前,他家裏屬於自耕農,連讀村塾的束脩都拿不出,只能守在課堂外面旁聽。
接着編戶分田,沈蔚也讀了新式小學,一路公費升入金陵大學。
而且,沈蔚在大學期間,就通過老師上疏朝廷,更改了湖南的一些施政方針。
“恭喜沈兄,賀喜沈兄!”
“同喜,同喜!“
突然,一個富商衝過來,抓住沈蔚的袖子問:“沈公子可曾婚配?“
沈蔚說道:“已有婚約。“
這個富商頓時失望透頂,旁邊躍躍欲試者,也紛紛嘆息離開。
沈蔚也在感慨,跟他情投意合的女同學,乃是富商家中的獨女,其父母死活要招贅才同意婚事。
“榜眼,張公守約,廣東南海人,畢業於廣州大學!”
廣東那邊的士子,頓時爆發出喝彩聲,圍着張守約歡呼慶祝。
一羣商賈又衝向張守約,忙不迭問及婚事,張守約笑道:“實不相瞞,犬子已經一歲半了。”
好嘛,這位都有兒子了。
“狀元,李公開繼,江西廬陵人,畢業於金陵大學。”
突然有士子惡作劇般大喊:“狀元郎還沒結婚,也沒有婚約,
榜下捉婿的快搶啊!”
李開繼嚇得拔腿就跑,一路狂奔回客棧才作罷。
站在客房裏,李開繼整理衣襟,舉起三根手指道:“吾今日立誓,必彈精竭慮,致陛下於堯舜也!“
榜眼沈蔚,以前是自耕農。探花張守約,家裏一直是富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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