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524章

作者:王梓钧

整個島上,只剩荷蘭人和奴隸。

沒人給他們剃頭,沒人給他們修鞋,沒人去收拾屎尿。城堡和聚居區都臭氣熏天,僅有的少量耕地也荒着,那羣奴隸根本就不頂用。

再這樣下去,荷蘭人就算不餓死,也非得被憋瘋不可。

“拿筆來。”趙瀚說。

李香君立即捧來紙筆。

趙瀚寫下一條諭令,遞給司禮監女官:“讓內閣轉交兵部和都督府。”

這道命令很簡單,讓李定國在明年開春之後,前去北方編練一個騎兵師,黃蜚調去臺灣接任師長職務。

調來調去,事出有因。

把李定國調去南方,是他那個師,閩粵籍貫的最多。

把李定國調回北方,是又要擴軍了!

在草原打仗,騎兵非常重要,目前純騎兵師只有一個,趙瀚決定訓練出第二支來。戰馬是足夠的,遼東有官方養馬場,草原上的蒙古人,這兩年也經常南下賣馬。

之前是糧食不夠,大量移民消耗太多,軍隊那邊得省着點用。

明年就緩過來了,山東、河南兩省,田賦減免期已過,明年就能足額徵收田賦。而且,北方的大同銀行,錢糧兌換點也日漸鋪開,魯豫兩省的人口也充實起來,越來越多的拋荒土地被開墾。

山東、河南休養生息好幾年,終於開花結果了。

甚至趙瀚猜測,這兩省的實際人口,肯定超過之前上報的數量,躲進山裏的百姓又出來不少。

除此之外,大同軍的每個師,明年將增加到11000人。

增加的1000人,大概可以理解爲正規工兵部隊。除了做工兵的事情,偶爾還要客串民夫,幫着咻斴w重什麼的,軍中車隊也由他們負責——之前都是有償招募農兵做事。

這種兵種,大明也有,從軍餘當中挑選。

大明那些軍戶,長子當兵,擁有軍籍。家中其他兄弟,則被劃定爲軍餘,平時可以自己找事兒做。但如果開戰,一些軍餘就得應徵,幫助正兵搬呒變伲瑤椭匆路悾踔吝�要擔任輔兵任務。

另外,再從各軍挑選精銳三千,召回南京充入禁衛軍,皇帝禁軍數量達到五千。

明年軍改之後,加上新組建的騎兵師,全國正規軍數量將接近25萬人。

如果再算上各省的巡檢兵(武警),不包含城市警察部隊,總兵力約爲40萬。巡檢兵和警察一樣,大部分都是退伍軍人擔任,以輕微殘疾和稍過年限的士兵爲主,戰鬥力不輸給正規軍多少,平時專門負責剿匪、緝盜、平亂。

雲南、貴州、廣西三省,巡檢兵數量非常多,說白了就是防止土司殘餘勢力作亂!

在北方繼續擴張,說句實話,趙瀚並不熱心,因爲時機不成熟。

看看朱元璋的歷次北伐就知道,前兩次狂飆突進,由於在北方根基不穩,喫了教訓朱元璋立即收手。當時北方都被打爛了,根本就沒多少人口,軍糧全得從南方調撸M時費力還不怎麼討好。

於是,朱元璋大量移民屯田,經營北方八年之後,纔開始第三次北伐。這就容易得多了,北方人口更加充實,就地徵集民夫和軍糧也方便。

趙瀚此時面臨的情況差不多,北方人口太少,即便把草原打下來也不好守住。就算能守住,還要駐兵草原,得從南方呷ボ娂Z,消耗的鉅額錢糧能把費純給逼死。

爲今之計,一邊編練騎兵,一邊發展北方。

等騎兵練好了,北方也緩過來了,纔是北出草原的真正時機。

“陛下,朱家兄妹來了。是否召見?”女官提醒道。

趙瀚說道:“讓他們進來吧,把田妃也叫到御花園來。”

田秀英更先到達,朱家兄妹,還得慢慢穿過紫禁城。

“拜見陛下!”

“免禮,坐吧。”

朱家兄妹頗爲拘謹,田秀英熱情招呼,親手拉着朱媺娖坐下。

趙瀚問道:“工作學習如何?”

朱慈烺回答道:“回稟陛下,臣在江寧縣做禮科科長,去年縣衙給臣的考評爲憂。慈炯在金陵大學讀書,上學期成績全年級第六十九名。慈炤無意仕途,也不想讀書,目前在慈芳書社做學徒,他打算今後開一家書鋪過日子。至於媺娖,在玄武湖小學做數學老師

玄武湖小學已經在外城了,估計是朱媺娖應聘老師的時候,沒考上城內的學校。

做老師,是如今的高知識女性,最容易被社會接受的職業。畢竟,身爲皇后的費如蘭,還在廬陵縣女校做過老師呢。

趙瀚聽完,微笑看着朱慈炤:“你的志向,就是開一家書鋪過日子?”

朱慈炤回答說:“回稟陛下,每天有雜書看就行了。”

趙瀚說道:“那沒必要自己開書鋪,翰林院和欽天院的藏書樓,有數不盡的雜書可看。你自己挑一處,去做圖書管理員吧。”

“謝陛下!”朱慈炤大喜。

又聊了一些閒事,趙瀚問道:“你們找我作甚?”

“臣斗膽,請陛下爲三弟賜婚。”朱慈烺把家裏的情況說了一遍。

趙瀚問朱慈炯:“女方家裏是做什麼的?”

朱慈炯回答說:“她是安徽人,家裏是經商的,還有一位族叔在山西做知州。”

“難怪不敢把女兒嫁給你,”趙瀚問道,“你們情投意合嗎?那女子是否願意?”

朱慈炯連忙說:“願意的,曉梅願意的。我們都私定終……我們情投意合,經常在學校一起看書。”

“只要女子本人願意,賜婚也未嘗不可,”趙瀚說道,“這事兒一併辦了吧,慈烺可有中意的女子?”

朱慈烺回答:“已經託人說媒,是城外一間雜貨鋪店主之女。”

趙瀚又問朱慈炤:“你呢?”

朱慈炤似乎非常鹹魚,平時喜歡看雜書,此外沒啥興趣愛好,就連心上人都沒有。他搖頭道:“還沒想過成親的事。”

“那就以後再說。”趙瀚也懶得當媒婆。

最後看向朱媺娖,趙瀚問道:“媺娖呢?有沒有喜歡的男子?”

朱媺娖說:“回稟陛下,並無。”

朱媺娖纔是最愁嫁的,因爲兄妹幾個南下,本身就是因爲她被崇禎嫁給趙瀚。這事兒沒有可以宣傳,也沒有刻意保密,卻早就傳得天下皆知。

前朝公主,還差點嫁給當朝皇帝,哪個喫了熊心豹子膽敢娶?

趙瀚仔細思索,還真不適合配婚給大臣的兒子。可民間男子,也不能隨意許配啊,這事兒還真不知道該咋辦。

而且趙瀚感覺有點彆扭,純粹站在一個男人的角度,他若是站出來給朱媺娖許婚,彷彿就是自己給自己送了一頂綠帽子。

左思右想,也不曉得該咋辦,趙瀚說道:“等你有了意中人,便再給你賜婚吧。”

“謝陛下。”朱媺娖不悲不喜,她早就已經習慣了。

中午,朱家兄妹被留下來喫飯,下午還被田秀英邀着去逛御花園。

離開紫禁城的時候,朱慈烺責備道:“媺娖你都十九歲了,再不嫁出去,就真是老姑娘。陛下爲你賜婚,你便應着,爲何不鹹不淡的回答?回去之後,我就讓媒人幫忙物色,總能找到一個才德俱佳的,到時候你可不能推三阻四。”

朱媺娖苦笑道:“大哥,你忘了當初那個李公子?”

“你提他做什麼?都三年前的事了,難道你還忘不了?”朱慈烺鬱悶道。

朱媺娖說:“不是忘不了,是心灰意冷了。”

當時朱慈烺還在金陵大學讀書,那位李公子則來南京探親。一次,朱慈烺帶着朱媺娖,在逛書店時跟李公子遇上。

郎才女貌,一見傾心。

李公子在離開南京之後,還長期保持通信,說別人不敢娶前朝公主,他李某人就算抄家滅族也敢,很快就會再回南京來提親。

突然,通信斷了,再無音訊。

大概率是那位李公子,在請父母派人提親的時候,說明了朱媺娖的身份,然後一切都化爲泡影。

朱媺娖一直等着對方來信,一年,兩年……就在去年,終於來信了,卻是李公子已經娶妻,讓朱媺娖不要再等。

自那以後,朱媺娖就對男人不再信任,覺得男人都是大豬蹄子。

朱慈炯突然來一句:“姐姐嫁給陛下算了,反正當初爹是同意的。”

朱慈炤頓時急了:“那怎行。我母親是陛下的妃子,難道妹妹也做陛下的妃子?”

“也對啊,亂了倫常。”朱慈炯撓撓頭,一副不怎麼聰明的樣子。

第665章 【倉頡館】

未慈炤是真的沒心沒肺,絲毫不擔心姐姐的婚事,歡歡喜喜跑去翰林院做圖書管理員辦好入職手續,朱慈炤開始熟悉同於館藏數量巨大,圖書管理員不止平時負責整理、維護、借閱書籍。圖書歸類模式,還是沿經史子集四分法,宗教著作以附錄的開式單獨列出。

未慈被安排了一固師父,此人名叫秦戴文

,教他如何系統正規的管理圖書。

這是館藏書目,”秦戴文扔來一個大部頭,“不說全部背下來,至少各處都要有印象。拿到一本就能立即想到其位置,再按圖索驥把這本書找到翻開藏書目錄,開篇是總敘,大致介紹翰林院藏書的情況史子集之外,佛道耶回被歸爲宗教類,還特別寫明是“民始皇帝陛下欽命之”

至於科學類書籍,文學類書籍,藝術類書籍,全部劃歸經史子集當中的“子”部。這些都是朱慈炤最喜歡看的雜書,直接跳過去翻看“子部總敘”。

連續好幾天,朱慈熠別的不幹,一直在背誦藏書目錄這一日,聽到樓下又在爭吵,朱慈炤皺眉問:“老師,圖書樓應當肅靜,爲何總有人在外面吵架?”

戴文笑道

“是倉頡館的人,他們天天吵。在自己的辦公地吵還不說,遇到什麼分歧,會一直吵到圖書樓,多半又是要來借閱什麼古籍。

倉頡館,是翰林院裏比較年輕的機構,專門研究文字的發展變遷,目前主要分爲甲骨和金石兩大類這些人從樓外吵到樓內,又從樓下吵到樓上。朱慈熠側耳傾聽,總算明白他們在吵什麼,然後就感到種劇烈的震撼。

羣研究文字的傢伙,竟然想要修改《說文解字》!

有個頭髮花白的學者最激動,此人名叫郭宗昌,是著名的金石學家。他十八歲挨貢入京,在北京住了子幾年才被候補爲末流小官。幹得實在不開心,就回陝西研究學問去了,李自成和滿清的徵召他者不屑一顧。

直到挖掘出甲骨之後,趙瀚下令設立倉頡館,徵召天下金石專家合力研究,郭宗昌這才被吸引到南

“六書分虛實郭宗昌說道,

免形爲實,指事爲應有頭而事無實形會意爲實

,義會之,爲借顯.

此象意形轉註、假價應該改一改次序,指事不該排在前面,虛不該先於實項元汴說:“先生這個說法,晚輩大概贊同,但排序不必更改,更不認同先生象形、會意、假借、形聲四書的演進順序。

郭宗昌說道:“如何就不認同?就甲骨文研究來看,就歷代先賢研究而得,世上必先有文而後有字文即象形字,再有合文字(會意)。文字即成,則有假借,則有形聲。這是順理成章的事情,假借在書當中,至少該排第三,而不是《說文》中的第六!M

文字”這個詞,是有講究的。

象形字,或者說獨體字,就是狹義上的“文”。比如日字,比如月字。日月相加爲明,“明”就是合文字,也叫作會意字,這種屬於狹義上的“字”。文與字並存發展,合稱“文字”。

這種理論,在腥搜芯考坠俏牡臅r候,變得愈發清晰明顯,學者們已經開始感受到文字的發展脈絡。

範欽在旁邊打圓場

“二位就不要再爭了,排序先後無所謂。“

有所遇,”項元法說道。“我承認六書當中,象形會意確該排前一《說文》確實有待商榨,但是,象形、會意之後的四

,卻應該是並行發展的,不一定有先後順席即便真要派先後,形聲也能排在假供之前範欽無奈,感覺好累,他說道:“而今之要務,不是爭論古人造字的先後順序,是該認出更多的甲骨文來,梳理總結甲骨文的辨認方法。

郭宗昌說:“甲骨文該研究,造字先後也該爭論。理清了造字順序,也是在梳理總結甲骨文的辨認方不錯!”項元汴同意郭宗昌的觀點時之間,兩個吵得最兇的人,居然聯合起來懟勸架的未慈在旁邊聽得半懂不懂,只感覺這些人高深莫測,果然翰林院裏的學者都很厲害這些人從朱慈炤身邊走過,有個年輕人停下來,問道:“新來的?有點眼生。“

未慈點頭說:“新來的。

年輕人說道:“我叫昌留良,字莊生,今後借書叨擾閣下了。

朱慈炤問道:“閣下也是翰林院的學者?

呂留良笑道:“我那點學問哪夠?我是金陵大學的研究生,平時不在學校,跟着郭先生研究甲骨文。

“原來如此,失敬失敬。”朱慈炤連忙拱手呂留良就在這裏跟朱慈聊天,他被那幫人吵得頭暈。有啥可爭執的?現在也爭不出個輸贏,還不如多研究幾個甲骨文,今後用甲骨文的實證來打臉。

聊着聊着,一個翰林院小更,飛快奔來藏書樓,氣喘吁吁道:“又又有甲骨邅恚�

腥诉B忙跑回去,這次足足邅砣}筐其中一些甲骨,讓郭宗昌、項元汁等人面面相。這種甲骨,沒有龜甲,只有獸骨和獸牙,文字就刻東上面相較於之前的甲骨文,這種甲骨字體更纖細,而且更加原始簡單可惜此時沒有碳十四檢測,否則的話,他們就會知道這種甲骨,比殷墟甲骨還要早一千二百年,時間上大概在龍山文化晚期。

兩種甲骨,一脈相承郭宗昌拿着放大鏡說:“此類甲骨,究其文字,必然更加古老,或爲三皇五帝時所作。

“想必如此。”項元汴點頭說。

留良突然來一句:“文字真是倉頡所造耶?

腥藷o言。

也們研究甲骨文多時,已經可以確定,漢字不是倉顏所造,而是一代又一代古人,不停的創造與發展米宗會說道:“各位先生,不如將大家的研究成果,全部整理出來交付《翰林學刊》。且摒棄爭論,

切交給外界評說,然後我等繼續做研究好!”郭宗昌首先同意。

黃宗羲、黃宗炎、黃宗會三兄弟,如今全部都是研究員。

黃宗羲擔任欽天院地理館副館長(館長是顧炎武),同時還在數學館、天文館有研究任務。黃宗炎是欽天院數學館的博士,黃宗會則是翰林院倉頡館的學士。

他們三個,並稱“京師三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