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袁時中更加迷糊:“王子安又是誰?“
徐學昌說:“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說了你也不懂,等這仗打完,我教你背誦《滕王閣序》。“
袁時中問道:“似是個前朝的才子,他怎坐船跑來這裏?“
徐學昌說:“唐朝的時候,這裏是大唐的國土。”
“那咱算是收復失地了,史書上肯定留名,”袁時中頓時高興起來,學着徐學昌拱手作揖,“俺老袁也來拜拜先賢,王……王什麼來着?”
徐學昌說:“王公諱勃,字子安。"
袁時中一邊拜祭一邊說:“王先生在天之靈,保佑此戰旗開得勝。來人,拿酒來!"
軍中不許喝酒,但有清理傷口的高度蒸餾酒。
袁時中往江裏倒了三杯,遙祭王勃一番,頓覺心情又好許多,雖然他根本不知道王勃是幹啥的。
海軍戰艦駛入蘭江不久,便遇到一個沙洲。沙洲把蘭江一分爲二,大型海船根本過不去,只能放下小船咚臀镔Y,士兵則登陸沿着江岸前進。
不愧是越南開發最早的地區,蘭江兩岸鬱鬱蔥蔥,全是前不久栽下的秧苗。
徐學昌再次重申軍令:“傳諸將士,不可踩壞莊稼,騎兵好生牽馬慢行!“
沿江的士紳和農民,見到大軍從海上而來,全都嚇得躲到屋裏,只派少數幾人遠遠打探。
潘純福就是本地大族,有個至子官至東閣學士,負責給鄭枇抄錄翰林院文告。
他還有個族弟,擔任太原道副總兵。另有個兒子,被派往涼山道做監察御史。
至於其他類型的小官,潘家足有二十多個。
這就顯出義安和清化大族的底蘊了,不管是黎朝國主,還是權臣鄭氏,當年都是靠兩地貴族起兵的。
“老爺,漢兵沒有殺來,只是沿着蘭江向西走。”家奴潘貴奔回宅中稟報。
潘純福嘀咕道:“一直向西,這是要去打義安城啊。他們沒有沿途劫掠?“
潘貴搖頭:“沒有劫掠,莊稼都沒踩壞,比官兵(鄭軍)的軍紀要好得多。”
潘純福頓時明白過來,說道:“漢兵不劫掠百姓,不踩踏莊稼,那便是想長治安南。鄭主大敗而歸,前些天敗兵才過義安,把義安給禍害得不輕。國內兵力空虛,這次安南怕是要滅國了。“
潘貴問道:“老爺,那咱怎辦?“
潘純福說道:“鄭氏不得人心,遲早覆滅。黎皇闇弱,也非力挽狂瀾的明君…”猛地,潘純福慷慨陳詞,“義安本就是漢家故土,我潘氏也一直詩禮傳家。而今天兵已至,自當簞食壺漿已迎王師。快快殺豬宰羊,坐船追上去犒勞天兵!“
這就是進兵路線正確了!
若從廣西、雲南出兵,沿途翻山越嶺不說,就算把那裏打得稀巴爛,越南的士紳貴族們也不會心疼。
而從海上直奔義安、清化,直接就到了越南貴族的大本營,包括鄭家的老巢都在這裏。別說攻城略地,就連縱馬踩踏莊稼,都跟割了越南貴族的心頭肉一般難受。
大同軍即將抵達義安城時,潘純福已經坐船追上來,很快被帶到袁時中面前。
“義安潘氏潘純福,拜見天朝大將軍!”潘純福麻溜跪地磕頭。
袁時中感到非常意外,自己帶兵殺來,怎越南士紳居然喜迎王師?
袁時中問道:“你祖上是漢人?“
潘純福說道:“義安自古爲華夏之土,百姓自也是華夏之民。潘氏雖然偏居義安,先祖卻在大明考中進士,官至福建布政司左參議。數百年來,我潘氏詩禮傳家,世代專研《詩經》。“
袁時中明白了,這貨就是一顆牆頭草,而且還是很有眼光的牆頭草。
潘純福說道:“將軍大人,草民準備了一些酒食…“
“不必了,行軍要緊。”袁時中立即打斷。
潘純福還打算說什麼,卻見袁時中已繼續趕路,全軍將士都沒覬艦他帶來的東西。
潘純福心驚肉跳,喃喃自語道:“不劫掠,不毀農,不愛財貨酒食。如此強軍,鄭家的殘兵哪裏擋得住?“他轉身喊道,“快快派人送信,告之各地的潘氏子弟,遇到漢兵莫要抵抗,最好是能獻城立功!“
潘純福最擔憂的族弟,如今擔任太原道副總兵。
萬一族弟負隅頑抗,激怒了中國將軍,漢兵順手滅了潘家咋辦?
潘家九成的店鋪、土地都在此,根本不可能搬走,早就已經是砧板上的魚肉。
說實話,如果鄭氏朝廷的官員,聽說義安、清化被佔領。他們爲了保住家族,
估計一個比一個投降得快,分分鐘打開國都的城門喜迎王師。
義安城內。
吳安國已經收到大同軍殺來的消息,他如坐鍼氈,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安南的地方行政系統,分爲道、府、路、鎮、州、縣、社。
道類似大明的省,設都司、承司、憲司,對應大明的都指揮使司、承宣布政使司、按察司。
吳安國的官職,是義安道左承政,也就是左布政使。
“邦彥兄,莫要遲疑,快快募兵守城!”右承政陳番催促道。
吳安國焦躁道:“清王此番出征,把兩位總兵都帶走了。聽敗逃回來的殘兵說,武總兵已然戰死,範總兵不知去向。剩下還沒潰的軍隊,全被清王帶去升龍府。城郊已被徵過一次兵,若是再強募士卒,怕是農民自己就要造反!“
清王,就是鄭枇的封號。
這貨還有一個尊號,簡稱誼王,全稱則有134個字。即:德威恩信睿文豁達量天準世昭善至孝…崇勳廣業顯謨承烈誼王。
鄭的父親鄭松更厲害,尊號有192個字。什麼雄才偉略,什麼正直忠厚,什麼奮威造宇,啥詞兒都敢往尊號裏扔。
給這父子倆起尊號的翰林學士,估計頭髮都愁白了。因爲鄭枇的爺爺也有尊號,足足234個字,前代已經用過的,後代不能再重複,古時又沒電子詞典,
上哪兒想那麼多好詞兒去?
陳番說道:“郊外不能徵兵,就在城裏徵兵。告訴城中百姓,就說漢兵一旦破城,便會把全城百姓殺光!“
吳安國沒有正面回應,而是說:“漢兵既已至義安,會不會還去了清化?“
清化的貴族更多!
吳安國和陳番,全都出自清化大族。
“這…”陳番頓時失語。
萬一真有漢兵攻佔清化,自己若在義安抵抗,給漢兵造成了損失,自己老家豈非要被滅族?
吳安國說道:“漢兵連義安都來了,怎麼可能不去清化?
大同軍出兵清化更方便,不但路途更近,還不用換船,海軍軍艦直接就能開到城下。
陳番此時也坐立不安,保家衛國,兩難選擇。
選擇衛國守城,肯定就不能保家。想要保家,就得開城投降。
兩人左思右想,都覺得義安城不能守。
但是,他們又不敢降。
萬一漢兵劫掠一番就走,鄭氏回過神來,肯定要清算投降者。
那就……不戰不降不走,只當啥事兒沒發生。
兩位承政官,就這樣坐在承司衙門。他們謝絕一切訪客,只派吏員出去打探,
好隨時獲得大同軍的消息。
等待片刻,吏員慌張跑進來:“鄧憲司在募兵守城!“
這位鄧憲司,可理解爲義安道的按察使,平時主管全省的司法和刑獄。
吳安國大驚失色,慌張站起說:“鄧憲司誤我啊!我是義安主官,他募兵守城,就等於我募兵守城。快快出去攔住,這城守不得,至少得跟漢兵說清楚,
不是咱們倆招募的士卒!“
“對對對,快快去攔着。”陳番也嚇壞了。
第644章 【國可亡,家不可滅】
大同軍帶來的隨軍民夫不多,沒那個功夫去填護城河。
好在護城河也不寬,將呒Z的小船做橋基,再砍伐樹木搭建浮橋即可。
義安道憲司範守禮,打開府庫招募士卒,又宣揚大同軍殘暴弒殺,竟然真的募兵兩千多守城。當大同軍搭建好浮橋,守軍也都登場城樓,握着簡陋武器戰戰兢兢。
吳安國和陳番,跑到城樓上,勒令範守禮解散軍隊。
範守禮卻硬氣得很,對剛招募的民兵說:“這兩人怕死,卻不知漢兵弒殺,城破之後必然燒殺搶掠。。爾等若想保住家人財產,便跟我一起堅守城池。來人啦,把他們綁起來!“
“你糊塗…啊,別動手…快放開,我乃義安道主官,這裏我說了…唔唔唔…
兩位承政全被綁起來,嘴巴也被堵住。
漢兵確實喜歡洗劫城市,連國內的城市都洗劫,更何況跑來安南作戰?
但那是明軍!
當初的交趾布政司,就是因爲漢官虐民,把在安南做官視爲流放,一上任就瘋狂撈錢想回去。本地百姓,被漢官逼得沒辦法,於是士紳帶着農民起義。
正巧朱棣時期一直征戰,打得國庫空虛。朱棣死後,大明漸漸收縮防線,連燕山以北都不要了,更何況起義不斷的交趾?
安南就是這樣脫離大明而獨立的。
不僅安南如此,漢官對待南方各省的少數民族,同樣瘋狂盤剝撈錢。黎族、瑤族、苗族、彝族…被漢官搞得起義不斷,大部分時候都是官逼民反。
範守禮站在城樓上,看着大同軍順着浮橋過護城河,他轉身大喊:“熱油燒好沒?敵軍來了就倒下去!“
“大人…好多炮!”一個官員指着護城河外。
火炮其實不多,每個師25門炮。其中8門,被李定國帶着去打清化,那裏有海軍火炮相助。而袁時中這邊,只帶了剩下的17門炮。
十七門炮,已經足夠把範守禮嚇得膽戰心驚。
“全部躲在女牆後面!”範守禮大呼。
“轟轟轟!“
吳安國和陳番兩位主官,也被扔到女牆之後。聽着城外隆隆炮響,偶爾還有炮彈砸中城牆,牆體傳來劇烈的震動,這兩個傢伙的身體也跟着顫抖。
不知不覺,吳安國低頭看自己襠部,他居然被嚇得尿褲子了。
“快跑啊!"
守城民兵,全都是城中百姓。沒有鎧甲,沒有正規武器,被火炮一轟就士氣歸零十餘發炮彈陸續落下,已有守城民兵精神崩潰,離開女牆抱頭鼠竄,認爲逃回城裏纔算安全。
一人逃跑,就瞬間帶動一大羣。
攻城的大同士卒,還未衝到城下,兩千多守軍已經逃散近半。
範守禮也是個文官,從來沒打過仗。他此刻全憑膽氣堅持,對逃兵們呼喊:
“都不要跑,堅守城池,保家衛國…不要跑啊,快快回來!“
義安是安南腹地,是貴族雲集的地方,已經幾十年沒打過仗了。
繁華之地且承平日久的城市居民,哪裏是能守城的樣子?
範守禮的呼喊根本不起作用,不但守城民兵逃跑,就連隨他作戰的官員,都開始一個接一個離開城牆。
看見官員們跑路,守城民兵更有逃跑藉口,瞬間還在堅守的民兵只剩幾百人。
範守禮壯着膽子,從城牆剁口探頭,發現大同軍已經衝到城下。他連忙下令:
“熱油,滾木!"
他身邊的官員和民兵已不多,有些不是不想跑,而是嚇得兩腿發軟站不起來。
好歹有幾個,趴地上往油鍋方向爬,但那速度跟烏龜差不多。
範守禮猛然站起,大喝道:“敵軍即將攻城,不可能再發炮了,都給我站起來禦敵!“
一些民兵聞言,頓時有了膽子,連忙去抬油鍋。
一些民兵聞言,卻嚇得更厲害。敵軍要攻城了?自己人逃得只剩這些,還守得住個屁,絕對不能留下來送死!
於是乎,之前嚇得不敢動的民兵,此刻連滾帶爬逃離城牆。
範守禮身邊正在抬油鍋的民兵,見到自己人還在繼續跑,而且整段城牆已經沒幾個人,他們也放下油鍋撒丫子開溜。
範守禮氣得火冒三丈,快步走到油鍋前,招呼還沒走的幾個:“本官親自守城,快快助我!"
那幾人有些猶豫,但大部分都聽話,過來幫範守禮抬油鍋。
其中一人,卻回去爬在女牆上,看到外面的大同士卒,已經順着簡易木梯往上爬。他驚慌大喊道:“漢兵爬上來了!“
“哐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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