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林象祖諷刺道:“你嚴家在湖州織絲染布,若無商賈遠銷海外,能賺得那麼多錢?此非爾一家之利,還有那湖州百姓賴以爲生。多出一擔絲,多染一匹布,
百姓則多一餬口也。“
嚴我斯道:“我大同中國,地大物博。紡絲染布,自有華夏百姓購買,何須仰仗番邦國民?“
林象祖氣得發笑:“這話我懶得解釋,回家問你爹去吧!”
“就事論事,怎可及父母?此非君子之道!”嚴我斯也生氣了。
眼見兩人要吵起來,王之良抬手讓他們停止,對生:“誰還有高論?
張光祖舉手道:“老師,生有一言。生來自湖南辰州府的鄉下,此處山多地狹窄,百姓多種玉米、番薯爲生。生年幼之時,山中只河谷地帶有好田,皆被那些鄉紳地主所佔。而山中小民,無田耕種者多矣。生家中,有兄弟姊妹八人,大哥、大姐、二哥、三姐、四姐皆天折,或病死,或餓死。此何故也?“
張光祖掃視腥耍劭粲行┘t潤,繼續道:“只因人多地少,土地貧瘠,耕種不易。災荒年月,必無糧飽腹,更不必買藥治病。當今聖天子起兵,辰州府方得大同。山中劣紳被治罪,貧苦農民分得土地,又有玉米、番薯推種。而無地之民,也遷徙至北方,則山民亦安居樂業也。生乃貧家子,若無聖天子施行仁政,別能就讀於金陵大,怕是想要活命都艱難。“
班上一些貧寒子弟,聽聞此言紛紛點頭。
張光祖又:“《大同月報》,生每期必讀。而今中國之人口,已近億兆,
此時或可移民北方,一甲子之後又如何呢?屆時,不但南方人滿爲患,北方也定然人多地少。華夏中國,雖地大物博,又能養活幾億百姓?此情此理,聖天子已在報紙講過,《大同集》裏也有論述。只有一計可行,那便是開疆拓土。
聽聞呂宋土地肥沃,此便是聖天子,爲華夏萬民開拓之地。又如那安南,此爲大明故土,亦可收之令百姓耕種!“
嚴我斯道:“能爲華夏子孫開疆拓土,那自是好的。但兵無常勢,誰能保證百戰百勝?若是對外用兵失利,則靡費無度,深陷泥潭而不可自拔。前朝是如何失交趾的?異土異民,不服王化,奪取交趾時耗費錢糧無數,長期駐軍又耗費無數。開疆拓土越多,則四面皆是戰火,前明便是如此情形。一國之財政,
只能支撐北方軍伍,交趾起兵叛亂,則明廷前功盡棄也。“
嚴我斯的是窮兵黷武,這也是許多讀書人擔心的。
北方處處用兵,此時又出征琉球,未來似乎皇帝還要打很多仗。一個農業國家,支撐不起四面開戰,稍不注意就會叛亂峯起。
嚴我斯目光掃向林象祖和張光祖,厲聲道:“爾等思慕漢唐盛世,焉不知以漢武帝之明,亦有輪臺罪己詔耶!”他又指着張光祖,“你自己出身貧苦,可若朝廷窮兵黷武,最最遭難的,還是天下窮苦人!
張光祖欲言又止,不知道該如何反駁。
趙士麟突然站起來,微笑:“你這是詭辯,開疆拓土,便必然窮兵黷武嗎?
該打哪裏,不打哪裏,何時去打,怎樣去打,都是相機而動。便如治水,百年不遇之洪水襲來,誰會傻到築堤硬堵?自是引而導之。打仗也是如此,敵方有強國明君,我去打他作甚?喫飽了撐的?“
趙士麟是雲南澄江人,就在玉溪那一片。
他自幼跟着醒覺和尚讀書,天資聰慧,過目不忘。醒覺和尚也不是正經和尚,
因看不慣腐朽世道,才棄儒從佛,出家前是個頗有才名的讀書人。
雲南收復不久,第一屆小生都還沒畢業,趙士麟卻硬是考進了金陵大。
主要還是醒覺和尚厲害,雲南在沐天波統治時期,就託友人弄來趙瀚地盤的教材,自之後又將知識傳授給生。
嚴我斯思索片刻,道:“當今聖天子在朝,對外征討自然無往而不勝。可數代之後呢?如果短期內拓土太多,一旦國力陷入頹勢,則新附之地皆反也。“
趙士麟取笑道:“怕河套反,便不收復河套?怕西域反,便不收復西域?你若怕走路被石頭絆倒,乾脆今後都別出門了。“
“古胡攪蠻纏!”嚴我斯不想再與此人辯論。
趙士麟卻正色道:“陛下開疆拓土,只是定下一個國策。就如族中長輩定下家訓,讓子孫後代讀書科舉做官,這有什麼錯?你硬要,這家人財產不豐,
子孫都去讀書,全家都會喫不飽飯,最後甚至舉族飢餓而死。送你四個字:因噎廢食!”
“得好,麟伯兄大才!”張光祖拍手讚歎。
嚴我斯急得脹紅了臉,突然不知如何反駁了。
趙士麟拿出往期舊報紙,指着世界地圖:“荷蘭,撮爾小國也,竟也打到了南洋。西班牙,本土址比荷蘭大不了多少,卻在阿美利加佔了廣袤土地。周室分封天下,諸侯開疆拓土,我華夏始有九州。而今之天下,便如先秦之時。到處是番邦蠻夷,到處是海外沃土,我等華夏子孫,爲何不能效仿古人,打下一個更大的九州?”
趙士麟越越激動:“到那個時候,;海外皆我華夏之民,世界皆我華夏之土。
到了呂宋,的是漢話。到了琉球,的是漢話。便是那安南和天竺,亦皆我華夏衣冠。若得如此,豈不壯哉?“
嚴我斯不想再辯了,只厭惡道:“狂人!瘋子!日後必爲窮兵黷武之輩!“
趙士麟捲起那份舊報紙,握在手裏如同利劍,表情真的有些瘋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以我華夏之利劍,開拓子孫之良田!”
此言喊出,班上近半的生,跟着高呼起來:“以我華夏之利劍,開拓子孫之良田!“
大同軍常勝不敗,接連收復失地,本就讓許多讀書人變得鐵血。趙瀚又在報紙上,刊登歷代疆域圖和世界地圖,頓時讓這些鐵血之輩更加狂熱。
趙士麟成長於雲南,身邊到處是少數民族,思想那就更是激進開放。
嚴我斯只覺身邊全是瘋子,朝政若被這些人把持,必把國家帶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鐵血狂熱者很多,類似嚴我斯的也不少,全班三分之一的生,都覺得不應該窮兵黷武。
這只是讀書人的一個縮影,趙瀚那幾期報紙刊登出來,各省士子都忙着舉行辯論會。在湖邊,在江裏,在茶館,在酒樓,甚至是在青樓,總會因爲這個話題吵得面紅耳赤。
第641章 【賣國與買國】
紫禁城,勤政殿。
劉湘客將此次出兵經過,詳細複述一遍,又:“陛下,琉球的東北八島,應當從琉球縣剝離,單獨設爲一個縣。”
“那裏土地、特產、人口如何?”趙瀚問道。
劉湘客道:“琉球之東北八島,就地域面積而言,並不小於琉球本島。八島之中的最大島嶼,琉球人稱之爲烏父士麻島,日本人稱之爲奄美大島。此島中間多山,山上有數百年之巨木,其中不乏有硬木,可以打造海船,也可打造別的器具。島嶼沿海周邊,雖水生樹林(紅樹林)頗多,然可耕種土地亦廣也。
作物以水稻、甘蔗爲主,且島民善制黑糖。此島之黑糖,曾是日本薩摩藩最穩定的財政收入。“
黑糖,是紅糖的一種,比普通紅糖熬製時間更久,富含鐵元素。
在製糖工藝不發達的古代,但凡跟糖沾邊的商品,參與海貿都能獲得暴利。奄美大島僅憑特產黑糖,就足以引起趙瀚的重視,更何況島上還有很多幾百年的巨木。
這次出兵,穩賺不賠。
薩摩、平戶兩藩的戰爭賠款,就收回軍費綽綽有餘。而黑糖和木材,今後每年都有收益。只要不對農業徵收重稅,島上自產的水稻,就可以自給自足了。
如果換成西方殖民者,必然強迫島民放棄種水稻,全部改種利潤更高的甘蔗
—一這叫做殖民地種植園經濟。
西班牙在呂宋島如此,荷蘭在爪哇島也是如此。
甚至,荷蘭爲了便於控制香料,把散佈爪哇島各地的香料樹木,使用武力強行予以砍光。然後選一些島嶼,那裏本身就有香料,又人工移栽大量香料樹種,
並砍掉島上不能產香料的樹木。
如此做法,有三個好處。
第一,規模化種植、加工經濟類作物,以此達到利潤的最大化。
第二,可以用最少的兵力,有效控制最多的經濟作物。
第三,相關地區的土著,無法再種糧食,或者很少種糧食。而殖民者,可以從其他地方買糧邅恚眉Z食控制該地區的土著不敢造反。
這種搞法非常短視且有效,但嚴重破壞自然生態平衡,嚴重破壞社會生態結構。一旦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比如呒Z船隊遲到,該地區立即就會陷入饑荒。
趙瀚自然不會這麼做,因爲琉球和奄美大島,他是按照本土來打造的,必須實現糧食的儘可能自給。
“李卿,如何?”趙瀚笑問。
李邦華拱手:“臣不料海外島嶼,也如此物產豐富,還是陛下聖明。“
這話的,似乎還是心有牴觸。
趙瀚對李香君:“擬旨,將琉球東北八島析出,單獨設置一縣。名字就叫…”
見趙瀚還在想名字,李香君笑道:“不如叫方丈縣。“
“好!”趙瀚拍手讚許。
蓬萊、瀛洲、方丈,海上三仙山也。
趙瀚又:“方丈縣的主島,今後改名方丈島,不可再稱烏父士麻島或者奄美大島。向民間招商,一旦獲選,可自行募工移民,前往方丈島砍伐山林。只招十五家商賈,每家給予山林三百五十畝。山林砍伐之後,須補種樹木。允許每家留一百畝地,在砍伐之後開墾爲耕地。“
方丈島的森林資源很豐富,幾百年後,日本在島上有四百多家伐木場。
趙瀚想了想,繼續:“賜給徐穎二百畝山地,讓他的兄長募人去島上採伐吧。招募工人的移民費用,由皇室來墊付。“
勳貴元老們,除了賜田,多多少少都有專營牌照。
當然,爲了防止勳貴不正當競爭,這些專營牌照的經營範圍都不大。比如可以開採某處礦山,比如某縣的鹽店經營權(一個縣幾家鹽店,勳貴只佔其中一家)。
這也是讓勳貴們心理平衡,否則看到商賈腰纏萬貫,自己出生入死卻只得幾十畝地,無論如何也不過去啊。
只有徐穎,一直不接受工商業的專營賞賜。
或許是他的身份太敏感,類似明代的逡滦l統領,害怕沾的東西太多難得善終這回趙瀚是強行賞賜,二百畝海外山林不算多,但也足夠帶來穩定的利潤。而且,賜給徐穎的二百畝山林,是包含土地所有權的。招募的十五家商賈,卻只有山林的開發使用權,合同到期官府可以收回,也可以視情況選擇續約。
方丈島屬於亞熱帶氣候,採伐山林並不困難。
在呂宋島採伐山林,那纔是夠嗆,好多熱帶雨林,簡直形同發配。
屏退腥耍旆f受招覲見。
趙瀚把賞賜海外山林的事情講了,不等徐穎拒絕就:“莫要多言,你一直寒酸下去,別人會我薄待功臣。“
徐穎只得拱手:“多謝陛下賞賜。“
趙瀚問道:“安南有何最新消息?“
徐穎道:“阮氏蠢蠢欲動,似打算出兵占城國。鄭氏也蠢蠢欲動,似打算出兵阮氏。阮氏和鄭氏,今年稻穀收割之後必有一戰!另外,派往占城國的駐軍和細作彙報,此國南部地區的水稻,一年可以三熟。“
“三熟很好。”趙瀚微笑道,只憑這個就得把占城國喫掉。
徐穎又:“占城國與吉篾國(真納、金邊的音譯,就是柬埔寨)交界的那片,已有安南百姓在開墾,全部都可以一年三熟。“
徐穎指的是湄公河三角洲的九龍江平原,此時屬於柬埔寨的地盤。那片肥沃土地,大部分還屬於紅樹林,農民靠打漁爲生,並非幾百年後越南最重要的糧倉。
更扯淡的是,那裏明明屬於柬埔寨地盤,但開發九龍江平原的,卻大部分都是越南百姓。
越南、柬埔寨兩國,在那片根本不接壤。是越南阮氏政權,武力威逼柬埔寨國王,越南百姓才被允許移民九龍江平原。而且,越南人在柬埔寨的國土種地,
卻不給柬埔寨政府交稅,只給越南阮氏政權交稅。
除了受到武力威脅之外,柬埔寨國王之所以答應,主要還是九龍江平原“不適合”耕種。
誰特麼能猜到,在幾百年之後,經過開墾改造,那裏變成整個東南亞最肥沃豐產的地區!
趙瀚又問:“占城國王,在南京過得如何?”
“樂不思蜀,”徐穎道,“請了一個名廚回家,隔三差五遊玩瓦舍,最近喜歡上了逛青樓。“
趙瀚好笑道:“去問他,五十萬兩白銀,封他做佔國公,再賜田五十畝,南京一家鹽店十年經營權,看他願不願意獻出占城國。“
那位占城國王和兒子,到了南京就不願走了,互相推脫才服一個兒子回國秉政(具體內容,在解禁的第 614 章)。
巴掌大的小國,國土面積約爲海南島的三分之一。五十萬兩白銀,五十畝賜田,十年鹽店經營權,再給一個佔國公爵位,趙瀚覺得這是一筆公平買賣。
徐穎親自去找占城國王婆賴,結果這貨流連青樓未歸。
南京的青樓女子,就算不是名妓,質量也普遍比占城國的妃子更高。更何況,
一個個都會彈詞唱曲,婆賴覺得如今的日子,比在占城當國王舒服得多。
直到第三日,徐穎才收到消息,這位國王終於回家了。
見面之後,徐穎問道:“王爺爲何還不回國?”
婆賴:“我的第三個兒子,已經回占城繼承王位了。我留在南京,這裏很好。閣下要談國事,找我兒子就行,不要來麻煩我。“
“好吧,告辭。”徐穎立即走人。
占城國有五百大同駐軍,軍糧由占城國供應。
兩個多月後,營長肖崇國找到新任國王,問道:“殿下似乎有些憂愁?”
國王婆難勉強一笑:“還好。“
卻是這貨從南京回國繼位,發現朝政被權臣赫屠把控,自己的命令根本出不了賓童龍城。
肖崇國:“或許,我可以爲陛下解憂。“
婆難年僅十六歲,完全不知如何治國,他純粹就是看權臣不爽而已。
真要借大同軍之手誘殺權臣,事後還要清洗一遍,婆難屬實有些難以下定決心。
“唉,我若跟父王一樣,也留在南京享福就好了。”婆難忍不住嘆息。
在南京喫了半個月好東西,回到占城味同嚼蠟,王宮裏的伙食,還不如南京城裏的小飯館。
肖崇國笑道:“殿下可以把占城國, w 賣給我大同朝廷。“
“賣國?”婆難覺得很新鮮。
肖崇國:“五十萬兩白銀,五十畝賜田,南京一家鹽店十年經營權,再封殿下爲大同佔國公。如何?“
五十萬兩白銀!
上一篇:修行从渔夫开始
下一篇:我有一个全时空英灵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