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5章

作者:王梓钧

這下終於老實了,答道:“我叫張春才,今年五十一。”

果然找錯了人!

趙瀚隨口胡謅一個名字:“李建國的房子在哪邊?”

“什麼李建國?”張春才迷糊道,“我不認識啊,這附近就沒有叫李建國的。”

趙瀚終於露出微笑:“很好,你沒有隨便指個去處把我支走。侯爺住哪兒?”

“侯爺?”張春才猛地反應過來,連忙說,“好漢是找叫花頭子鄧貴?他不住這裏,還要再往東走兩家。”

趙瀚害怕又走錯,問道:“鄧貴家的院牆怎麼認?”

張春才仔細思索,說道:“他家的鋪首是獅子,我家的鋪首是蝙蝠。”

“鋪首是什麼東西?”趙瀚提出了一個幼稚問題。

張春才愣了愣:“鋪首就是用來掛門環的。”

趙瀚又問:“還有沒有別的?”

張春才又仔細想了想,說道:“我家的狗洞是方的,他家的狗洞是圓的。”

趙瀚再問:“你換下來的衣服呢?”

張春才說:“在牀邊上。”

趙瀚摸到一堆衣物,先用褲帶將其雙手反綁,又胡亂把一團破布塞入其口。

“唔唔唔!”

張春才奮力掙扎,卻是塞嘴的物事,是他自己的裹腳布。

趙瀚沒有立即離開,留在屋裏翻箱倒櫃,不多時便尋到一件武器——剪刀!

他回到牀邊,將張春才的衣物,剪成許多細長布條,又用布條搓成幾根布繩。將布繩綁在竹矛上,復將剪刀拴在腰間,大搖大擺的開門出去。

麻五被綁在門檐下,不時發出聲響,希望趙貞芳能給他鬆綁。

小姑娘不理不睬,只蜷縮在檐下,半邊身體被風吹雨打。

“嘎!”

院門突然打開,趙貞芳驚喜道:“二哥!”

“不要說話,不要亂跑,等我回來。”趙瀚叮囑說。

“嗯。”趙貞芳乖巧點頭。

趙瀚又走到麻五身邊,毫無徵兆的踢出一腳,然後拔掉塞嘴布問:“侯爺家的狗洞,是方的還是圓的?”

麻五迷糊道:“圓……圓的吧?”

趙瀚用剪刀頂着此人喉嚨:“再問一遍,方的還是圓的!”

麻五帶着哭腔說:“記……記不清了。”

“這裏真是侯爺家?”趙瀚又問。

麻五怕得要死,實話實說道:“不曉得,我有雀矇眼,晚上看不清楚。”

“沒用的東西!”

趙瀚低聲咒罵,再次堵住其嘴,往旁邊的民居繼續探尋。

按照張春才的說法,趙瀚很快發現目標,門環鋪首是獅子,狗洞也是圓的。

但這個狗洞太小,趙瀚沒法鑽進去,他只能回去找妹妹,讓趙貞芳冒雨鑽狗洞而入,然後再從裏面給他打開門閂。

兄妹倆都進了院子,趙瀚乾脆帶小妹去門廊避雨。

來到正屋,故技重施,趙瀚用手探進窗欞,但這次事先拿布繩結套。他用繩套拴住窗閂,避免頂掉窗閂落在地上,悄無聲息的翻窗進入正屋臥室。

牀上睡着三人,一大兩小。

夏天不蓋被子,藉着微光,一目瞭然,是一個婦人和兩個孩子。

趙瀚用剪刀抵住婦人的咽喉,捂住口鼻將其弄醒說:“你敢叫喚,我就殺了你兒子!”

婦人驚得失語,瑟瑟發抖。

趙瀚鬆開一隻手,低喝道:“鄧貴在哪兒?說!”

婦人哆嗦道:“在在在……在東廂。”

趙瀚說道:“我只求財,不要人命,老實翻身讓我反綁!”

婦人不敢違抗,翻身趴着,雙手放於後腰。

趙瀚準備的布繩派上用場,將這婦人的手腳捆好,又將她的嘴巴塞得嚴實。

快速來到東廂房外,趙瀚悄悄翻窗而入。

果見牀上躺着兩人,一男一女,男的當是侯爺鄧貴無疑。

二人似乎“酣戰”過一番,此刻全部光着身子睡覺,鄧貴四仰八叉睡得鼾聲震天響。

趙瀚站在牀前,只猶豫了數秒,就手持剪刀戳下。

做大事就不能猶豫,否則必然反受其害。趙瀚也沒那個本錢,去跟對方鬥得有來有回,甚至連正面衝突都毫無勝算,必須主動出擊一次性解決問題!

剪刀刺破喉嚨,鄧貴猛地被痛醒,下意識去捂脖子。

他想要叫喊,血液湧進咽喉,反而變成連聲咳嗽。這廝抓住趙瀚的手腕,使盡全力把剪刀往上推,雙腳胡亂踢打着牀面求救。

旁邊婦人是他的小妾,在睡夢中迷糊道:“當家的,別鬧了,還沒折騰夠啊?”

“不……咳咳咳……”

鄧貴嘴裏只吐出一個音節,就再次變成咳嗽聲,咳着咳着一口鮮血噴出。

至於其頸部,汩汩湧出的血液,已經流下去染紅大片涼蓆。

終於,鄧貴的掙扎越來越弱,雙臂垂下,渾身抽搐。

這個盤踞在天津碼頭區,專營乞討,兼職偷竊,偶爾拐賣孩童的大惡人,就此死得不明不白,甚至連誰殺的他都沒搞清楚。

或許是動靜太大,旁邊的小妾終於醒來。

她迷迷糊糊揉眼坐起,打着哈欠道:“什麼味兒?腥得很。”

趙瀚嚇得連忙跳上牀頭,從身後捂其嘴,反握剪刀抵其喉,壓着嗓音說:“不許叫喊!”

小妾徹底清醒,驚恐點頭道:“唔唔唔!”

趙瀚慢慢鬆手。

“啊!”

剛把手放開,小妾就叫起來,趙瀚連忙再次捂住,順手一剪刀戳下去。

趙瀚第一次蓄謿⑷耍窀叨染o張。他本不想殺這小妾,但被對方的喊聲刺激,驚慌之下乾脆一併殺了!

“呼呼呼!”

趙瀚跪坐在兩具屍體之間,拉風箱一般喘着粗氣,他此刻也累得夠嗆。

而且,有些精神恍惚,彷彿自己的殺人行爲如同夢遊,鬼使神差就幹下這等暴力兇殘之事。

“呼……”

趙瀚吐出一口濁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怪我。

對,不怪我!

這人想抓住自己和妹妹,打斷了腿做乞討工具,自己只是提前反抗而已。而且此人作惡多端,殺了他是爲民除害,自己無錯反而還有功!

擦乾雙手沾滿的鮮血,趙瀚再次回到正屋臥室,扯掉婦人嘴裏的破布,問道:“鄧貴的錢在哪兒?”

婦人驚恐道:“我不曉得。”

趙瀚惡狠狠逼問:“不說就殺你兒子!”

婦人連忙說:“靠牀的牆角有塊磚,錢就藏在裏面。”

趙瀚在牆角摸到一塊鬆動的青磚,用剪刀將磚撬出,裏面果然有個錢袋子。

“這麼點?”趙瀚質問。

錢袋裏只有些散碎銀兩,加起來頂多能有十兩銀子。

婦人連忙解釋:“真就這麼多,上上下下都要打點。當官的,做吏的,還有那些軍將,哪個不得餵飽了?侯爺的在碼頭討生活,每個月弄來銀錢,五成要上貢衛所和漕軍,剩下三成分給官吏,只有兩成纔是自己的。我家五個孩子,四個都在讀書,束脩和筆墨紙硯也費錢。”

趙瀚不相信,說道:“剩兩成也不少吧?”

婦人說道:“侯爺想殖錾恚靶┨靹偹土藥装賰桑f是能在碼頭弄個官府差事。家裏的錢,真就只剩這麼多了,我枕頭底下還有些銅錢。”

“倒黴!”

趙瀚不但拿走銀錢,還拿走幾套孩童衣物,甚至將牀前的兩雙童鞋順走。

“這是什麼?”趙瀚在桌上摸到一件刀斧型物事。

婦人回答:“火鐮。”

趙瀚將火鐮也塞到懷裏,堵上婦人的嘴巴。

再次摸索翻找,找到婦人的梳妝檯,將首飾全部收下。臨走時,又摸到一把梳子,一把篦子,他想到小妹亂糟糟的頭髮,便把梳子和篦子也全都帶走。

此刻依舊下着暴雨,趙瀚帶着妹妹出去,在隔壁不遠找到麻五。他解開麻五的繩子說:“你自己走吧,侯爺被我殺了。你帶的路,我是主犯,你是從犯,知道啥意思嗎?”

麻五大驚失色,連忙回答:“我啥都不曉得。”

“聰明。”趙瀚讚許道。

麻五恢復自由,立即慌張跑路。

趙瀚則拉着妹妹的手,一路冒雨跑向城牆,他不敢在碼頭區混了,因爲鄧貴上面有人罩着。

至於收編丐幫,別扯淡了,上要打點官吏軍將,下要跟其他乞丐爭奪地盤。趙瀚若是成年人,或許還玩得轉,可他現在只是個十歲孩童。

天津北城牆塌了幾十丈,二十年來一直沒有修復。

兄妹倆趟着泥水,從城牆缺口爬入,悄無聲息的來到天津城內。

第005章 【篦蝨子】

夜黑風急,雷雨大作。

趙瀚帶着妹妹,在天津城內胡亂穿行。

城中有宵禁,但暴雨天氣,一切形同虛設,更何況南北城牆早就塌掉大片。

也不知走了多遠,尋到個背風屋檐,趙瀚抱着小妹避雨睡覺。

此時將近黎明,兄妹倆又累又困。

特別是趙瀚,雖然喫肉包恢復些精力,但終究長期營養不良。雨夜偷襲殺人,看似沒費啥勁,其實短暫的搏鬥就令他幾乎虛脫。

能從城外逃到城裏,全憑一股意志在支撐。尋到躲雨處,雖然渾身溼漉漉的,但趙瀚倒頭就睡死過去。

翌日醒來,已是正午。

天空依舊下着小雨,淅淅瀝瀝,將天津徽衷谝黄觎F當中。

景色如畫,只是可惜,趙瀚沒有閒情逸致去欣賞。

兄妹倆身上的衣服,已被體熱烘乾,靜靜等待着老天爺放晴。

趙瀚又感覺餓了,冒着小雨買些喫食,便迅速回到屋檐下躲雨。

填飽腸胃,左右無事。

趙瀚掏出順來的篦子和梳子,笑着對妹妹說:“小妹,二哥給你梳頭。”

“好啊,好啊!”趙貞芳頗爲歡喜。

畢竟是個小姑娘,靠坐在哥哥懷裏,還有閒趣伸手接檐外細雨,似乎暫時把悲慘境遇都遺忘了。

篦子的主要功能,不是用於梳頭,而是刮掉髮間的頭皮屑和蝨子。

趙貞芳已經多日未梳頭,秀髮被汗水黏合板結,好在昨晚淋雨稍微泡散了些。

趙瀚用細雨將手心潤溼,輕輕抹在小妹頭髮上,然後拿起篦子慢慢梳理。一些顆粒狀的東西被刮出,有凝結的鹽漬灰塵,有大量的頭皮屑,還有幾隻飽血的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