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梓钧
來往的顧客,若是看上哪個,會去掰開嘴巴看牙口,脫光其衣服看是否有未癒合的傷口——其實也沒穿啥衣服,幾塊布片遮住私處而已。
“喲,客官,您早啊,”看到有顧客上前,一個漢人夥計立即招呼,“您是買來做什麼用?這裏都是來自南洋的低等貨,最適合買來幹活,結實,聽話,比牲口好用。客官若是想買好的,可隨小的移步去店裏。”
顧客是個中年男子,穿着湖絲長衫,操着江西口音說:“這些番邦蠻夷,會種地不?”
夥計笑道:“牲口都能犁田拉磨,人還教不會?買回家裏,讓他們學,學不會就打,不聽話也打。不出一個月,啥都能學會。”
顧客問道:“幾兩銀子一個?”
“看你買多少,”夥計說道,“買得越多,價錢越便宜。”
顧客說道:“我們那邊,總是招不足佃戶,聽說在澳門能買人回去種地。方圓好幾個鎮的大戶,還有一位是皇帝冊封的伯爺,都委託我來澳門這邊買人。第一批,先買二十個,若是好用得很,明年就再來買。”
夥計高興道:“您是大主顧啊,這事兒得跟掌櫃談。煩請稍等。”
掌櫃很快被請來,雙方討價還價,最終達成了交易:第一批20個奴隸,三塊半銀元一個。明年再來買,價錢還能再降,買得越多就降得越多。
顧客帶着隨從,前去挨個驗貨,爛牙的堅決不要,身上傷勢未愈的不要,生了爛瘡的也不要。驗好這些,還讓奴隸跑跑跳跳,不能買回去一個殘次品。
這二十個奴隸,全部來自南洋,要麼是馬來人,要麼是米沙鄢人。
馬來人是荷蘭抓來的,米沙鄢人是西班牙抓來的。兩國在南洋開拓殖民地,不斷的跟土著打仗,抓到俘虜就賣給中國海商,中國海商再把奴隸賣到澳門散貨。
交易完成之後,掌櫃還在推銷:“客官要女奴不?都是南洋買來的,在呂宋島的更南邊,那裏有好多小島,島上到處都是土著。這些土著女子,別看是蠻夷,做家務可會得很。便是不懂的家務,教幾遍就會了。您買回去當侍女也行,當燒火婆子也行,給口飯喫就打發,不比僱漢家女子做傭工划算?”
顧客遲疑,顯然被說動了。
掌櫃的繼續誘惑:“新朝啥都好,就是女人不那麼聽話了。就連家裏的女傭,若是打罵得太狠,她都要去告官,一點奴婢的樣子都沒有。這些南洋女子,可比漢人女傭聽話。客觀看這膚色,也比漢家女黑不了多少。若是養在家裏做侍女,一兩年不曬太陽,還能變得更白。”
顧客挑剔說:“可惜太矮了。”
掌櫃笑道:“不矮,比日本女人要高許多。您若嫌棄太矮,可買年齡小的,給她喫油水多的剩菜剩飯,幾年下來不就長高了?”
顧客還在挑剔:“模樣不好。”
“那好辦,”掌櫃笑得更開心,“這外頭站着的,模樣自然不好。院裏還有幾個,雖都是南洋土著,可模樣俊俏得很。肌膚偏黑,卻別有一番風味呢。”
“那就……進去看看?”顧客心頭火熱。
進入店面的後院,顧客仔細挑選,終於發現一個特別俊俏的。
身材嬌小,皮膚偏黑,但五官相貌特別美。
“這個多少錢?”顧客問道。
掌櫃比出兩根指頭:“三十塊銀元。”
“三十塊?你當我傻子啊!”顧客轉身就走。
掌櫃連忙拉住:“價錢還能商量,二十八塊如何?”
顧客說:“最多五塊。”
這回輪到掌櫃生氣了:“體格健壯、會說漢話的南洋男奴,價錢都是至少五塊。這般漂亮的南洋美人兒,閣下五塊錢就想買走?你把澳門都逛一遍,少於二十兩能買這般貨色,我把她白送給你!”
“十五塊。”顧客繼續還價。
“二十五!”掌櫃一臉肉痛表情。
最終二十塊銀元達成交易,附帶條件是,顧客必須再買兩個普通女奴。
這顧客付錢之後,喜滋滋走人。女奴買了三個,一個漂亮的,買回去做貼身侍女,剩下兩個買來燒火煮飯。
不論男女,全部用繩子拴着,跟牽牲口一樣牽到船上。
而那些奴隸,目光茫然,表情麻木,彷彿沒有思想的行屍走肉。
在金錢面前,人性之惡毫不隱藏。
大明本就有人口買賣的傳統,特別是災荒年月,一袋米就能換個丫鬟。尋常年月,三五兩銀子,就能買個使喚丫頭。
他們把國人都不當人看,又怎會把番邦異族當人?
趙瀚禁止蓄養奴婢,全部改爲傭工,大戶人家用起來不順心,總覺得那些傭工蹬鼻子上臉。趙瀚給窮苦農民分田,農民忙於自家的田地,沒有太多精力佃耕大戶的土地。如此種種,外來奴隸貿易自然興盛,買男奴回去種田,買女奴回去做丫鬟。
“佈告,佈告,皇帝詔令天下!”
幾個官差從船上而來,到了碼頭就開始喊,在澳門各處佈告欄一連張貼好幾份。
做人口買賣的商家,看到佈告詔書如喪考妣。
因爲其中一份告示,勒令做人口買賣的商家,限期全部到官府註冊傭工牙行(勞務中介公司)。不但買賣人口要收稅,而且不得再視其爲奴隸,若是虐待打出人命,不管是商家,還是買人的僱主,誰打死的誰就犯法,跟殺死國人一樣的判罰。
裏面的條款很多,其中一條是禁止黑人貿易。
外國僱工(實爲奴隸),每年都要收人頭稅,這也讓商家很鬱悶。等於增加了僱主的用人成本,會導致一些大戶不買奴隸種田,或者是買奴隸時瘋狂砍價。
漢人商家鬱悶,澳門的葡萄牙人更是炸了。
要麼在官府落籍,從此變成中國人。要麼坐船滾蛋,立即返回葡萄牙。不想入籍又不想走,那就每年交人頭稅,一年幾十兩銀子可是鉅款。而且,入籍中國之後,還不能跟白人通婚,必須三代以後才婚姻自由。
“議長閣下,你別一直不說話啊!”市政議員羅德里急道。
議長華利雅癱在那裏,一副躺平的模樣,反問道:“我還能說什麼?”
“我們該反抗,我們要拿起武器示威!”
“去廣州見布政使!”
“去廣州沒用,去南京找皇帝,讓他收回這個命令。”
“……”
會議室裏實在太嘈雜,華利雅忍不住拍桌子:“安靜,安靜!”
等腥瞬辉僬f話,這位議長嘆息道:“各位議員先生,葡萄牙人的軍隊,早就被中國皇帝解散,炮臺也早被中國人接管。中國人的海岸警備隊,就等着我們鬧事呢,他們可以趁機將葡萄牙人殺光!”
議員們徹底安靜,而且開始冷靜下來。
葡萄牙駐澳門總督不在,自從馬六甲被荷蘭奪走,澳門總督就一直空缺,全靠澳門市政議會自治。
去年任命一個總督,在好望角遇到風浪死球了。今年任命一個總督,目前還沒駛離非洲,如果歷史不變還會死球。明年任命的總督,幹了三年也在澳門病死。
也就是說,此時此刻,澳門根本沒有葡萄牙王室派出的高級官員。
而在場這些議員,全是土生土長的澳門葡萄牙人,其中超過三成帶有中國母系血統。他們在葡萄牙本土,沒有產業,沒有根基,回歐洲去搞毛啊?
見鬼的葡萄牙國王,對他們而言,中國皇帝都比葡萄牙國王更有親切感。
如果允許這些議員繼續自治,他們百分之百的,二話不說就會入籍中國。之所以吵起來,不是因爲國籍問題,而是即將失去他們的權力,因爲皇帝要派漢人官員過來。
華利雅說道:“諸位,中國皇帝具有無上權威,我們不可能跟他抗衡。既然如此,我們現在應該做的……就是把市政財產分了吧。至於貿易船隊,自從失去日本市場以後,每年也沒什麼利潤了。我覺得,這次是個好機會,將屬於葡萄牙王室的船隊,變成一個股份制公司,在座的諸位都是股東。今後,我們都是中國人,貿易公司也是中國商社,我們享有中國商社的一切優待權益,或許我們能賺到更多的錢!”
議員們面面相覷,被議長大人的話語給打開思路。
“貿易艦隊的指揮官,是葡萄牙王室派來的。我們可以說服他,給他更多個股份,他肯定也願意做中國人。”
“我們這些股東,還可以跟中國內陸商人通婚,這樣就能更容易的買到貨物,以更低的成本把貨呷ツ涎蟆I踔粒覀冞�能重新進入日本市場,日本幕府允許中國商船在長崎貿易。”
“對,跟中國內陸商人通婚。大商人不願意,就跟小商人通婚,我們可以扶持小商人做大。這也是響應偉大皇帝的命令,我們的子孫,都有中國血統,今後的生意會越做越大。”
“從今天起,我就是中國人了。”
“大同皇帝陛下萬歲,葡萄牙國王見鬼去吧!”
“……”
第595章 【荷蘭的新總督】
葡萄牙的衰落是肉眼可見的,目前也就在東非還能囂張。
其南美洲的巴西殖民地,前些年被荷蘭搶了一塊,西班牙、葡萄牙聯手都沒奪回來。
不過荷蘭也很尷尬,在巴西站穩腳跟之後,雖然殖民地面積逐年擴張,卻沒有足夠的荷蘭人移民充實。於是就搞笑了,荷蘭在巴西的殖民地,主要人口居然是葡萄牙和土著的混血後代,每年都有葡萄牙農場主起義造反。
葡萄牙在亞洲的殖民地,不斷被荷蘭武力奪取,目前只剩印度沿海的幾個港口。而且,葡萄牙王室剝削太重,導致定居印度的葡萄牙後裔,不斷有人改信印度教或綠教,背叛母國從此自稱印度人。
欺負非洲人倒是挺在行,佔領東非之後,葡萄牙王室大肆分封領主。
葡萄牙人在東非的領主,被稱爲普拉佐,領主軍隊全是本地招募的黑人。。他們的主要收入,是開採金礦和販賣黑奴。由於金礦日趨枯竭,於是又開闢了新業務——拍賣領主頭銜,賺到了錢的領主返回葡萄牙,把領主權力賣給當地有錢人。
如果要說,葡萄牙給東方帶來什麼好處,也就只剩知識和武器的傳播了。
大明的佛朗機炮來自葡萄牙,自然科學知識來自葡萄牙資助的耶穌會。而在印度那邊,印度人已經學會了造炮,有個印度王公的大炮被繳獲,竟然長6米、重20噸,被稱爲“第烏大炮”,就連葡萄牙人都沒見過這麼大的炮。
如今澳門被中國徹底收回,葡澳(貿易)艦隊指揮官,毫不留戀的放棄葡萄牙爵位,率領整支艦隊投入中國懷抱。
葡澳艦隊就此改名,一羣葡萄牙人瓜分王室財產,在中國註冊“佛郎機澳門商社”。葡澳艦隊指揮官,成爲最大的股東,獨自佔股5%,而澳門市政議長則成爲董事局主席。
這些葡萄牙商人,在傳教士的帶領下,在南方各省到處跑,尋求與中國供貨商們聯姻。
短短半年時間,跨種族婚姻就成功二十多樁。無非是葡萄牙女子,嫁給中國商人的庶出子或族人;又或者葡萄牙男子,娶中國商人的庶出女或族人爲妻。
中國商賈的嫡出子女,根本不願和鬼佬婚配,那紅毛綠眼的一看就瘮人。
……
巴達維亞。
手腕強硬的荷蘭總督範迪門,去年初就已經病死了,新任總督叫做康奈利斯·範·德·林因,中文譯名爲“範德林”。
在範迪門剛病死不久,範德林就已經從歐洲出發。
並非東印度公司總部未卜先知,而是範迪門躺了大半年才死,還在病中要求總部立即派來新總督。因爲,遠東局勢不容樂觀,中國海商發展勢頭太猛了!
“總督閣下,這是最近十五年的財報。”副官遞上來一摞報表。
範德林懶得親自翻閱,只說:“你簡單敘述一下。”
副官說道:“從1631年到1640年,公司在亞洲的支出是1640萬荷蘭盾,收入約爲2840萬荷蘭盾,利潤爲1200萬荷蘭盾,平均每年利潤120萬荷蘭盾。自1641年到現在,每年的平均支出,較上一個十年增加110萬盾,而年平均收入卻只增加90萬盾。我們的淨利潤,正在逐年下滑。”
範德林問道:“增加的支出,主要來自什麼項目?”
“戰爭!”副官回答得簡明扼要。
西班牙雖然敗退南菲律賓羣島,而且中國、荷蘭、西班牙籤署了停戰協定。但西荷兩國小摩擦不斷,荷蘭戰艦總是僞裝成海盜,跑去襲擾劫掠西班牙的商船。
於此同時,荷蘭在北越設立了貿易站,並且捲入越南的南北內戰——還特麼打輸了。
副官說道:“在閣下到任之前,巴達維亞評議會就召開了幾次會議。議員們一致決定,停止越南貿易站的對日絲綢貿易。”
“爲什麼要停止?”範德林問。
副官解釋說:“前幾年,中國沒有統一。大量中國絲綢,從四川、雲南、貴州、廣西,叩皆侥媳辈拷灰祝覀冊侔呀z綢呷ト毡矩溬u。但隨着中國皇帝佔領四川,絲綢的貨源減少一大半。中國皇帝完全佔領貴州和廣西之後,絲綢、寰勥@些商品,在越南就更難買到。而今年,中國皇帝佔領了雲南,我們的紡織品貨源斷絕了。”
荷蘭直接從中國拿貨,到如今已非常困難。
少量商品當然可以,大量貨源卻極不穩定,都被中國商賈給把持着。而且,中國也在和日本做生意,怎容許荷蘭跑來搶佔市場份額?
就在去年,福建、浙江兩省海商,一共二十多家聯合起來,卡着荷蘭販呓z綢的成本價,低價在日本傾銷相關紡織品。不但荷蘭人賠得血本無歸,還逼得許多中國小型海商破產,中國大海商趁機進行市場兼併。
在副官詳細解釋之後,範德林皺眉道:“不能任由中國海商發展,應該集中全力,跟中國人打一場戰爭,逼迫他們低價賣給我們絲綢。”
“這個……評議會恐怕不會支持您,”副官說道,“一旦與中國開戰,不管結果如何,公司在遠東的貿易,至少有三分之一將要完蛋。”
目前荷蘭東印度公司,在亞洲的貿易額(不是利潤額),有30%來自於胡椒,28%來自於其他香料。
但由於葡萄牙的瞎搞胡搞,香料價格不斷降低,香料貿易利潤持續下滑。別看58%的貿易額來自香料,但總體利潤遠不如絲綢、茶葉和瓷器,一旦跟中國開戰,趙皇帝來個貿易禁令,荷蘭東印度公司將遭到毀滅性打擊。
當然,貿易禁令的做法,對中國而言也是兩敗俱傷。
副官又說道:“這是評議會呈交的資料,中國皇帝收回澳門,澳門的葡萄牙人,全部背棄國王,歸化成了中國人。”
“還有這種事?”範德林頗爲驚訝。
副官繼續說:“近兩年的貿易情況,棉布、鴉片、奴隸的利潤增長最快。評議會的意見是,多從中國訂購棉布,多向東南亞銷售鴉片,多向中國提供亞洲奴隸。”
範德林疑惑說:“棉布爲什麼利潤增長快?”
副官說道:“隨着中國山東恢復生機,中國棉花產量大增。中國人不斷髮明新的紡織機械,棉布價格持續下降,我們在巴達維亞的進貨價也在降。關於棉布,中國皇帝還頒佈了法令,棉布外銷可以退還部分關稅。”
棉布出口退稅,一是鼓勵棉布外銷,二是儘量減輕對國內小手工業的衝擊——雖然作用不是很大。
副官又說:“今年中國棉花減產,棉布價格雖然上漲許多,但這只是暫時的。整體趨勢,是棉布價格越來越低,中國商人叩桨瓦_維亞的棉布越來越多。”
範德林剛到遠東上任,對各種情況都不瞭解。他說道:“召集評議員開會,我要詳細跟他們探討。”
會議持續十多天,結果跟評議會的決策差不多。
就是增加棉布貿易量,反正歐洲也冷得很,棉布根本不愁賣不出去。而且,棉布在奧斯曼和波斯,也一直賣得不錯,還能趁機擴大這兩個國家的市場份額。
接着便是鴉片,荷蘭東印度公司決定,要把鴉片推廣到整個南洋,讓南洋土著把鴉片當成必需品。
最後就是奴隸貿易,直接打仗抓俘虜太費事兒。可繼續挑撥土著勢力,讓他們互相攻打,抓到的俘虜賣給荷蘭,荷蘭再賣給中國海商。
荷蘭東印度公司的遠東戰略,也進行大幅度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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