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471章

作者:王梓钧

隴氏的實力最強,正在搖擺不定,既不想幫沙定洲,也不想無條件投降大同軍。

“府尊,當趁機剪滅隴、安二姓彝部!”盧懷初建言道。

龔彝搖頭:“不可輕舉妄動。”

盧懷初祖籍江西,明代實行食鹽開中制,而云南也是產鹽地之一。盧懷初的祖先,從江西遷居雲南開中,成爲姚安第一漢人望族,後代分支也綿延至楚雄。

國有四民,工商居二。

這句話是說,雲南的漢人百姓,從事工商業的佔到一半。

而且,這些外來的工商者,絕大多數來自江西,其次纔是廣東、湖南和四川。

江西是趙瀚的龍興之地,祖籍江西的雲南商賈,天然就感到親切——不論如何,可以趁機拉關係,儘可能保住自身家業,畢竟大同軍將領也有很多來自江西。

沙定洲瘋狂盤剝姚安鹽商,早就已經把盧家爲首的商賈激怒。

龔彝這次在楚雄起兵,之所以那麼順利,也是因爲有姚安鹽商在幫忙。

盧懷初分析說:“沙定洲兵鋒強悍,我們不可能跟他正面抗衡。而彝部四大姓,如今已得其二,剩下兩家皆搖擺不定。必當出兵,先剪滅一家,一來爲我軍立威,二來穩定楚雄局面,三來可給聯軍分得好處!”

龔彝反覆思量,終於點頭說:“便如此辦!”

於是乎,龔彝放出消息要去打昆明,帶着漢人軍隊和祿、羅兩家彝族土兵,大搖大擺的朝着東邊前進。

隴、安二姓彝部,徹底放鬆警惕,甚至還琢磨着,是不是可以趁機劫掠府城,反正城裏的守軍都去昆明瞭。

龔彝夜裏帶兵西撤,數十里奔襲隴氏土司。

此地早在嘉靖五年,就已經改土歸流。但彝人不服,各種鬧事,嘉靖九年只得革除流官,讓彝族土司來做這裏的土知府。

大部分時候,楚雄知府都姓隴。

隴氏都還沒來得及聚兵,龔彝就率軍殺到,倉促之間無法抵擋。隴家兩百多年積攢的財貨,被龔彝帶人瓜分一空,漢軍將士、隨行商賈、祿羅兩家彝族首領都有份。

一時間,聯軍士氣大振。

安氏土司被嚇壞了,連忙帶着土兵來投,跟隨龔彝一起去攻打昆明。

此時此刻,黃幺的大軍,已經逼近宜良城,沙定洲率領數萬兵馬前去交戰。

龔彝帶着一羣烏合之校芸焱本栈ǖ诌_祿豐。祿豐城內的漢人,自發響應奪城,裏應外合殺滅守城土兵。

祿豐既克,前面便是安寧,而昆明便在安寧西北數十里。

……

宜良山區。

一騎快馬飛奔而來,沙定洲得知消息大驚,喃喃自語道:“祿豐怎丟得那麼快?”

很簡單,不得人心。

沙定洲雖然拉攏漢人士紳,但只侷限在昆明周邊。在更遠的地方,卻對漢人盤剝無度,各州縣的漢人早就等機會想造反。

思來想去,沙定洲叫來心腹,吩咐道:“立即回昆明,通知主母搬哓斬洝街蓖习幔バ屡d州(玉溪)等着,我這邊伏擊一場便去匯合。”

雲南沐家,三百年積蓄,金銀財寶數不勝數,沙定洲就算要跑路逃命,也得把這些財貨帶在身邊。

數日之後,大同軍攻克宜良。

沙定洲沒有去救,而是守在獅子口。能埋伏固然最好,如果埋伏失敗,就在山裏跟大同軍作戰。

可黃幺的大軍,似乎打仗累了,居然留在宜良城不走,沙定洲在山谷裏等了個寂寞。

“前面還有多遠?”趙銘正問道。

王鳳回答:“出了這一片山谷,便能望見海母山。”

趙銘正說:“出山之前,告之一聲,歇息到天黑再走。”

大同軍有山地部隊,又有王鳳這種本地嚮導,怎麼可能老老實實正面打仗。

那些雲南殘兵,也選出兩百擅長爬山的,跟王鳳一起隨山地部隊奇襲。

他們的行軍路線,大軍輜重無法通行。三千多人帶着乾糧飲水,卻在山中如履平地,直接翻山朝着昆明進發。

估摸着時間,黃幺的大軍出動,慢吞吞行軍至獅子口。

然後,就又停下來,派出搜山隊去谷中打探情況。搜山隊死傷六人,證實谷中有伏兵,雙方於是開始對峙起來。

“總府,漢軍只有萬餘人,我帶兵出去打頭陣!”鐵老虎主動請戰。

李阿楚也說:“總府,把谷外大營的兵都聚起來,咱們有七八萬大軍呢。漢兵只有一兩萬,咱們四五個打一個,這仗還怕打不贏?”

沙定洲搖頭說:“不要急躁,大同軍不是那麼好對付的。我軍守着山谷,佔據地形優勢,等敵軍攻進來送死就行。這種時候,萬萬不要逞能,傻子纔會放棄有利地形殺出去。”

這些土兵將領,心裏都有些不高興。

明明自己兵多,趕快殺出去打仗纔是,難不成等着敵人繼續增兵?

對峙一日,黃幺還是沒有進攻的樣子,反而在谷外把大營扎得嚴嚴實實。

沙定洲心裏擔憂後方安危,害怕沐家的財貨卟蛔摺K褞讉�心腹愛將叫來,說道:“老虎今晚出谷襲營。阿楚你帶兵五千,從南邊翻山過去,看能不能重新攻佔宜良。如果能奪下宜良,不要想着守城,把城裏的敵軍糧草一把火燒了!”

楚雄府的“叛軍”動作太快,完全打亂了沙定洲的部署,他自知不可能在雲南立足,已經打主意帶兵去投靠越南。

但在南下之前,必須把大同軍打痛,否則肯定被一路尾隨追擊。

當夜,鐵老虎帶着土兵勇士,摸黑前去夜襲大同軍營。剛剛靠近就被發現,數百土兵死傷殆盡,鐵老虎差點變成死老虎。

夜襲失敗,沙定洲只能等着,或許翻山奇襲宜良,能夠把大同軍的糧草給燒了。

……

趙銘正、王鳳二人,帶着部隊晝伏夜行,繞過明湖(陽宗海)直奔昆明而去。

他們在昆明城東南數里的山中休整,一邊恢復體力,一邊等着天亮去偷城。

然而,半夜就出狀況了。

萬氏在傍晚接到沙定洲的傳訊,立即帶人裝咩甯攲殹�

沙定洲派了五千士兵回來護送,但搬哓浳镞@種事情,不可能讓那些士兵來幹,而且哓浀能囕v也不夠。

於是乎,五千土司兵出動,四處抓捕百姓做民夫,又蒐羅全城的牲口和車輛。

剛開始雖然蠻橫無理,但土司兵至少在執行軍令。漸漸的,就衍化爲大規模搶劫,土司兵開始在昆明城裏燒殺搶掠。

大量城中百姓逃跑,混亂之下,竟然開啓城門,因爲守城士兵也去搶劫了。

“團長,山下遇到一些百姓,說是昆明已經亂了。”下山打探消息的哨探,帶着幾個漢人百姓回來。

那些百姓好不容易逃出城,正打算進山避難,沒想到在進山途中被抓。

此刻見到趙銘正,一個個嚇得連忙跪拜求饒。

趙銘正說道:“老鄉莫怕,我們是大同軍,專門來剿滅沙定洲的。昆明城裏出什麼事了?”

這些百姓,無法回答此問題,他們直到現在都沒搞清楚,爲啥土司兵突然對平民動手。

但有一點可以確定,昆明城內大亂,就連看守城門的士卒,都已加入搶劫行列,眼前百姓是趁亂從城門跑出的。

“將軍,機不可失,請速速發兵!”王鳳聽得興奮不已。

趙銘正說道:“全軍立即出發,以最快速度趕到昆明。”

三千大同軍、二百雲南殘兵,抓住時機連夜下山。至昆明城外兩裏時,竟然看到城內火光沖天,也不曉得是土司兵放的火,還是城中歹人在趁火打劫。

沐家總府。

一個漢人官員,正在苦苦哀求:“主母,城中已大亂,請速派軍隊彈壓!”

萬氏卻笑道:“不讓士卒搶個盡興,他們怎願意跟我走?反正都要離開昆明,城裏亂不亂,已經跟我們無關。你放心,明日一大早,我就帶人去南邊了,到時候你再張貼告示安民即可。”

這婦人,真是蛇蠍心腸,完全不把百姓死活當回事兒。

第588章 【人爲財死】

大同軍和雲南殘兵,趁着混亂從城門進入,竟然沒有引起守軍注意。

反而是逃難百姓,看着大兵進城,嚇得轉身遁入街巷之中。

趙銘正下令,五十人一組,分散到全城。。見到燒殺搶掠者,不必問明身份,直接當場格殺!

趙銘正自己帶着五十人,王鳳也帶着五十人,直奔沐家大宅的方向。

很快他們就發現一隊土兵,舉着火把正在砸門。裏頭住的應該是大戶,帶着家奴把門堵住,死活不讓土兵進去,而土兵不知從哪兒弄來一架梯子打算翻牆。

“全部殺光!”趙銘正一聲令下。

王鳳立即拔出腰刀,帶着麾下士卒,就朝沙定洲的土兵衝過去。

他全家都被沙定洲給砍了,身負深仇大恨,此刻正當是報仇之時。

那些土兵,見來了軍隊,黑暗中看不清楚,還以爲來的是自己人。當即用土話大喊:“別來搶,這戶歸我們,你們另去找有錢人!”

及至王鳳持刀逼近,纔有土兵看出不對,剛想要張口示警,一道刀光已經斬過。

王鳳殺人之後並不停歇,轉眼奔至第二個土兵面前。那土兵舉矛欲刺,王鳳錯步格擋,刀口順着矛杆下壓,一刀割斷敵人的大拇指。

“啊……”

土兵剛來得及慘叫,王鳳已經提刀前切,又快又準的割破敵人喉嚨。

沒啦,戰鬥結束。

其餘的土兵,都被大同軍給解決,被突襲之下毫無反抗力。

等趙銘正、王鳳率軍離開,這戶人家還沒反應過來。主人帶着家奴,踩梯子爬到牆頭,悄悄觀望好一陣,才確信他們是真的安全了。

“父親,來了一夥兵,把土司兵給殺了。殺完人就走,不曉得去了哪裏。”牆頭的中年人,朝着牆內的老頭子喊。

老者朝着天上作揖,又雙掌合十:“阿彌陀佛,老天爺保佑。我葉家世代行善積德,必是祖宗積攢的陰德,打動玉帝派了天兵天將來相救。”

這樣的戰鬥,迅速在全城上演。

幾千土司兵,因搶劫而失去建制,基本都是十多人一夥——人太多反而不美,分贓時難免發生糾紛。

五十人一組的大同軍,遇到幾人、十幾人一夥的土司兵,夜間突襲之下,傷亡可以忽略不計。

“漢軍殺進城了!”

終於有些漏網之魚,跑得飛快沒被殺死,大喊大叫着一路狂奔報信。

兵撒出去容易,想收回來就難了,更何況這還是在夜裏。

這種呼喊示警,非但不能讓土司兵聚起來抵抗,反而導致土司兵還沒遇到敵人就逃跑。

沿途的土司兵,聽說漢兵殺進城,也不問是哪裏的漢軍。他們提着大包小包,全是搶來的財貨,下意識朝着最近的城門逃去。

“援軍來了,漢家兒郎,隨我殺伲 �

一個穿着儒衫的少年,帶着幾個家奴殺出,竟然有不少破家的百姓,因仇恨而撿起棍棒加入追殺行列。

在追殺兩條街後,少年身邊已聚集上百人。

“就在前面,莫讓他們跑了!”有家奴大喊。

卻是幾個土司兵,被憤怒百姓追殺,竟然捨不得扔掉財貨。

如此要錢不要命,很快就被追上,然後被百姓亂棍打死。

“我的錢!”

“別搶,是我的錢!”

剛纔還齊心協力的百姓,瞬間就混亂起來,撲過去爭搶土司兵死後留下的財物。

少年怒斥道:“汝等不繼續追敵,竟在此自相爭搶,對得起死去的親人嗎?是好漢的,就跟我殺敵去……殺啊!”

少年一陣奔跑,再回頭時,身邊只剩兩個家奴。

別說百姓,就連自己的家奴,都有好幾個在那兒搶錢。

少年氣得直跺腳,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帶上兩個忠心家奴,三人繼續往前面追殺土司兵。

“好少年,我來助你!”又有一青年跟上,也就二十歲左右。

少年邊跑邊說:“在下楊振先,字汝霖。”

青年說道:“陳佐才,字冀叔。”

少年在歷史上沒留名,估計是死於戰亂了。

青年卻有些名氣,初投沐天波,再投李定國。南明小朝廷滅亡後,陳佐才依舊留髮蓄鬚,隱居山中,出門必戴斗笠、騎毛驢,以示跟清朝不共戴天,終身不踩清朝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