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 第455章

作者:王梓钧

代善就在遼陽,跟多爾袞大眼瞪小眼。

“就剩這點八旗兵?”代善一臉的不敢置信。

多爾袞把情況詳細訴說,欲哭無淚道:“南蠻子的火銃厲害,竟能在雨中擊發。大雨之中,八旗勇士很難射箭,南蠻子卻能自如放銃,這仗可怎麼打得贏?”

代善說道:“南蠻的火銃,我們也繳獲過幾支,甚至還仿造出幾百支。這種火銃,不可能在雨中擊發啊。”

“可火銃就是在雨中響了!”

多爾袞說道:“我問過逃回來的前軍將士,銃響之時,最近的只隔四五步(八九米),最遠的也僅有十來步。雨中泥地很難快速衝鋒,八旗勇士只能列陣緩緩靠近,南蠻子就是仗着這個,竟在接近幾步之後才放銃!”

代善終於明白了,甚至能想象那種場面。

大雨,泥濘,八旗軍慢如龜爬,一點一點結陣靠近。有的距離八九米,有的距離一二十米,然後……砰砰砰!

這種仗換誰來指揮,結局都一個樣。

韃子的前軍,直到第三排槍才崩潰,不是他們有多悍勇,而是被當場打蒙了,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

多爾袞面容憔悴,而且有些心灰意冷。

他的兩白旗損失慘重,順治的兩黃旗也勢力大損。而代善父子的兩紅旗,一半被代善提前調走,一半還在天津打仗,可以說基本沒啥損失。

現在,代善的實力超強,完全就是碾壓多爾袞。

多爾袞說道:“接下來如何做法,二哥你來定奪吧。”

代善可不想管這爛攤子,他要是能夠挑大樑,當初繼位的就不是黃臺吉了。

左思右想之下,代善說道:“如今正是雨季,盛京和遼陽城高池深,南蠻子肯定不敢來攻。最要命的是海州沒了,豪格、滿達海的大軍,不能再走官道,只能從更北方回來。速速給豪格傳信,讓他棄守遼西,帶着全軍回盛京!”

大同軍佔領海州,等於將遼東、遼西給割裂,滿清必須把遼西走廊都吐出來。

什麼逯荩颤N寧遠,什麼山海關,屁用也沒有。失去糧食供給,留再多兵力駐守,都得活活的餓死在城裏。

……

瀋陽。

“太后,不好了,耀州大敗!”一個漢人太監,連滾帶爬的奔去報信。

布木布泰驚問道:“佘姎⒌侥难Y了?”

太監回答:“佘娨褋琢税吧剑瑪z政王正在守遼陽。”

遼陽,就在瀋陽的眼皮子底下,布木布泰被嚇得不知所措。

而此時此刻,瀋陽城裏的漢人,已經在私底下奔走相告了。有興高采烈者,有惶恐不安者,也有躍躍欲試者。

瀋陽、遼陽這種滿清核心統治區域,是有大量漢人自由民存在的。之前被多爾袞遷去關外,後來又全部遷回來,如今城內有大量漢人商賈、工匠,城外也有大量漢人農民和佃戶。

努爾哈赤暴虐不堪,激起漢民一次次反抗。

黃臺吉上位之後,立即進行改革,首先就是寬待漢民。他規定滿清貴族和旗丁,最多只能有多少農奴,其餘的漢人全部釋放,並且劃給土地讓漢民耕種。

說句實在話,黃臺吉統治下的遼東,只要不被抓來做包衣和農奴,漢人農民的生活甚至比在大明還好。

這個改革措施,也是黃臺吉能迅速穩定危局的關鍵!

黃臺吉,也在給百姓分田!

多爾袞撤回遼東這幾年,政策逐漸開倒車。土地兼併愈發嚴重,距離遼陽、瀋陽越遠,八旗子弟就越是亂來,將漢人農民悉數變成農奴。漢人大地主,也通過高利貸,掠奪農民的土地,將農民變成自己的佃戶。

今年更是風雨欲來,多爾袞爲了打仗,漢人農民被盤剝太嚴重,就連遼陽周邊村落,都已經在醞釀農民起義了。

而投靠清朝的漢奸們,還在互相拆臺,他們分爲三派。

一派是范文程、寧完我爲代表的老漢奸,大部分在努爾哈赤時投靠。可稱一代漢奸。

一派是孔有德、尚可喜這種黃臺吉時期投降的漢奸。可稱二代漢奸。

一派是多爾袞時期,在關外投靠滿清的漢奸。可稱三代漢奸。

一代漢奸和二代漢奸,他們的矛盾極深。

因爲二代漢奸投降之後,黃臺吉賞賜了大量牲畜和糧食,這些糧食都是一代漢奸那裏弄來的。當時,老漢奸們稱自己是“舊人”,稱孔有德等人是“新人”,埋怨黃臺吉有了新人忘了舊人。

至於三代漢奸,則被一代和二代漢奸共同打壓。

此時此刻,瀋陽城內,三代漢奸最是忙碌。他們降清的時間最短,造的孽也最湥俾毢途粑欢驾^低,家產也不怎麼豐厚,正在試圖造反立功歸順大同朝廷。

侯方域他爹侯恂,此刻還沒死,居然被迫成爲三代漢奸們的領袖,都指望侯恂主持大局在瀋陽起事。

第564章 【內亂與起義】

瀋陽,侯宅。

馮銓低聲說道:“若谷先生,僞清上下,滿朝漢官都等着你拿主意啊!”

“我能拿什麼主意?”侯恂反問。

“天下自古爲漢人所有,豈有蠻夷能久居神位者?蒙元兵鋒再盛,亦不滿百年國撸骓^奴偏安一隅竟還敢建國稱帝,”馮銓義憤填膺道,“此殊爲可笑之事,直令人神共憤也。我等儒生讀聖賢書,自知聖人大道。之前降清,身在曹營心在漢而已,而今應當暗中起事迎接天兵!”

侯恂譏諷道:“攛掇多爾袞頒剃髮令的,好像也是閣下吧?”

“那是孫之獬所爲,與在下無關。”馮銓死不承認。

侯恂又說道:“中原大戰時,爲韃子招降左良玉的也是你吧?”

馮銓連連搖頭:“奉命出使,不過是爲取得韃子信任,方便今日在瀋陽起事罷了。”

侯恂嘆息:“你們這是想害死我啊!”

“先生爲何如此說?”馮銓不解道,“先生的兄弟子侄,皆在大同新朝爲官。。。若先生在瀋陽起事反清,與族人遙相呼應,豈非我大同朝廷之忠臣也?此必爲一段佳話!”

“唉,我就該早點逃走,不跟你們這些蠢貨捱上。”侯恂一臉沮喪。

馮銓正欲再說,街上突然傳來喧譁聲,隨即侯宅也熱鬧起來。

朝鮮籍包衣新達理,帶着滿清內務府火器營,衝進宅子裏就開始抓人。

馮銓驚駭不已,連忙呼喊:“我是攝政王的人,沒有攝政王之令,你們這些奴才不得抓我!”

“我奉皇命而來,難道攝政王大得過陛下!”新達理輕蔑一笑,“抓緊大牢,好生拷打,定要讓他供出同夥!”

一代漢奸,主要是高級文官和豪紳巨賈。

二代漢奸,以高級武將爲主。

三代漢奸,多爲中高層文官,其中不乏多爾袞提拔的親信。

如今,二代漢奸在外打仗,而且還喫了敗仗。一代漢奸,趁機對三代漢奸下手,從此他們就能獨掌內政大權。

太后布木布泰,明顯與范文程、寧完我聯手奪權了!

多爾袞爲了拉攏八旗貴族,不斷侵蝕兩黃旗的利益,拿出來分配給另外六旗。太后心裏很不開心,甚至害怕兒子被廢掉,如今終於被她抓住機會。

等多爾袞回到瀋陽,就會發現自己的心腹文官,全都被抓進大牢嚴刑拷打,全都犯了裏通南京朝廷的大罪!

……

皇宮。

石廷柱焦躁怒吼:“快快進去通報,我要立即見太后!”

石廷柱出自瓜爾佳氏,早在兩百年前,他的祖宗就做了大明邊將,而且從此改爲“石”姓。之前統領漢軍鑲紅旗,如今又被劃到漢軍正白旗,自動變成多爾袞的嫡系親信。

多爾袞把石廷柱留在瀋陽,就是爲了防止後方生亂。

可太后大玉兒動手太快,石廷柱又不敢真的用兵,只能硬着頭皮跑來求見。

“太后有詔,宣石廷柱覲見!”太監扯開嗓子喊道。

石廷柱跟着太監進去,大玉兒抱着七歲的福臨,正表情嚴肅的端坐在上方。側下方,左右各坐一漢臣,自是范文程、寧完我無疑。

“臣石廷柱,叩見陛下,叩見太后!”石廷柱當即跪下。

范文程冷笑:“見了陛下,都不自稱奴才嗎?石將軍也有點太見外了。”

寧完我陰陽怪氣道:“也有可能,石將軍的主子不是陛下。”

石廷柱感到頭皮發麻,這是逼着他站隊啊。

石廷柱壯着膽子說:“太后容稟,而今我大清內憂外患,切不可再自亂陣腳、自毀長城!”

寧完我還是陰陽怪氣的說:“誰是長城?若是多爾袞,那這道長城已經毀了。”

范文程說道:“石將軍可知?多爾袞的寵臣馮銓,竟然密执撈鹗拢雽⑦@盛京獻給南蠻朝廷。將軍若是不信,可拿着供狀,親自去提問馮銓。”

石廷柱欲言又止,終於沒再說什麼,只是趴那兒用額頭抵着地毯。

范文程朝大玉兒眨眨眼。

這位太后立即說道:“來人!”

一羣侍衛提刀進來,整齊站在石廷柱身後。

石廷柱知道無法挽回,當即背棄多爾袞,跪直了重新磕頭:“奴才石廷柱,叩見主子!”

大玉兒微笑道:“給石將軍賜座。”

范文程是黃臺吉的心腹,是滿清一系列改革的獻策者。順治繼位,多爾袞攝政,范文程成爲文官之首。

但是,多爾袞重用剛林、馮銓、祈允格,范文程竟然失去了議政大權。多鐸霸佔范文程的老婆,也多半是多爾袞授意的,目的無非就是敲打范文程。

至於寧完我,這廝獻策不少,但喜歡喝酒賭博,被黃臺吉削爵罷職。

多爾袞攝政之後,重新啓用寧完我。當時寧完我還很感激,結果被扔去修史,一直在史館裏編書,完全就不給實權差事。

一直隱忍的范文程、寧完我,這次終於抓住機會,跟自覺朝不保夕的大玉兒聯手發力。

他們不知通過什麼手段,徹底掌控皇宮的軍事力量,現在又逼着石廷柱站隊。

馮銓、孫之獬這些大漢奸,已經被打得奄奄一息。侯恂雖不是多爾袞的心腹,但也被連累了,一番酷刑之下,被迫承認自己是南京派來的奸細。

剛林、祈允格等多爾袞的心腹,因爲滿洲貴族的身份沒被打。

但是,當着他們的面打漢奸,剛林、祈允格被嚇壞了,紛紛供述多爾袞的僭越罪行。

打了敗仗,失去軍隊,就等於失去一切。

……

瀋陽城早就不許任何人進出,但石廷柱留了一手,悄悄派人去遼陽給多爾袞報信。

大玉兒的信使也來得快,幾乎跟石廷柱的人同時抵達。

多爾袞看完密信,順治皇帝的使者就到了。

聖旨就一個意思:盛京危急,召攝政王立即回京!

多爾袞憋着一肚子怒火,安排使者先去喫東西,自己拿着聖旨去見代善。

一番說明情況,多爾袞道:“後宮婦人,就是這般短見,我回盛京必然被羈押。二哥,你說怎麼辦?”

代善也是頭大無比,都什麼時候了,太后居然還玩這手。

但他們也不想想,滿清地盤不斷縮小,多爾袞爲了拉攏貴族,不斷侵蝕皇帝的利益。甚至還把黃臺吉的心腹,一個個都排擠出決策圈,這讓太后和帝黨心裏怎麼想?

一時之間也沒辦法,代善安撫道:“你先回京,沒有八旗會議,太后不敢拿你怎樣。”

多爾袞要的就是這句話,跟着皇帝的使者一起走了。

可多爾袞前腳離開,又是一封聖旨過來,這次是頒給代善的,請代善主持大局做攝政王。

“這是范文程的手段啊。”代善感慨道。

瀋陽城的駐軍,瀋陽皇宮的侍衛,全都已經被大玉兒控制。代善如果翻臉,滿清就將分裂,以代善當初放棄皇位的舉動,他是絕對不可能這樣做的。

於是,就讓代善做攝政王,讓代善跟豪格互相牽制。

至於太后大玉兒,似乎想要垂簾聽政!

就在代善思慮之際,親衛突然奔來:“王爺,不好了,遼陽城外的漢民作亂!”

……

遼陽城南六十里,那一片山區叫千山。

一個穿着布衣的農家漢子,聚集六十多個農民說:“諸位鄉親,這日子咱過夠了。老酋努爾哈赤壞得很,縱兵擄咱漢人爲奴,交不出糧食還要殺人。黃臺吉算是個好人,給咱們分了土地耕種。可這多爾袞,又跟老奴一個樣子。先把咱們遷去關內分田,糧食沒種出來幾顆,又把咱們遷回遼陽。橫豎折騰,不幹人事,糧稅也越來越重。”

“這幾年,咱村裏餓死了多少人?凍死了多少人?還有那陳家,官府催糧,陳家就放印子錢(高利貸)。咱農民只得在陳家借錢借糧,給官府交了糧賦,到頭來還不起,半個村的田都歸了陳家……”

一番訴說,農民們都頗爲激憤,再不起事他們都得餓死。

遼陽一直比瀋陽更發達,當初努爾哈赤爲啥不定都遼陽?本來是要定都遼陽的,遼陽百姓也很擁護他。但漢民們漸漸發現,韃子比大明官府還壞,於是城內城外經常暴動。